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有匪 游春殿里弄 ...

  •   玉茗镇四周雄山环海,缭雾飘渺。时值三月春,天街北去,只见高檐青瓦,酒肆衣铺两列而立,街上沸反盈天,熙熙攘攘。
      临岸而起的一座茶楼里,只听‘啪’的拍案声一响。
      梨木搭起的舞台,方方正正地端在楼阁中央,只见台上说书人刷地打开手中木扇,便开始娓娓道来。
      “相传数千年前的开元时期,天地混沌万物浑然。浮黎元始天尊混沌氏手执神斧,开天辟地,可之后发现天地间彤海滔天,业火焚山,元始天王也束手无策。许是上苍不忍天王的努力付之东流,于是派遣龙凤而来,以助天王一臂之力。游龙翱翔,啸鸣云雨,金凤振翅,啼呖山河。龙吞彤海,凤纳业火,自此,三界伊始,天下之初。”
      “然后呢?”台下听客不免好奇:“那龙凤去哪了?这千百年来也没见过啊?”
      “可惜好景不长,只道彤海业火皆为孽缘,龙凤吞并之后双双恶化。虽神识混沌,却依旧不忍三界再入炼狱之苦,遂共生覆灭以卫苍生,诛尽苦业以护三界。”说及此,那说书人收了扇子唏嘘扼腕:“当真,世事难料啊。”
      此言一出,台下激起三千浪。
      “哦!我说咋子不曾见过龙凤捏,原是都没了哈。”“那元始天王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哦,开天辟地,嚯,真真是力大无穷!”“不过话说回来,三界是不是天界、人界、鬼界哇?”“唉,啷个晓得噻,不过前些日子镇上真的闹过鬼哦,还来了仙人呢!当真是见过的咯!那个俊俏得顶出天边儿去哟!”“啊?你是说前两日来镇上······”
      与此同时,广袤青海的尽头有一座耸入云巅的高峰,常年雾气飘渺,偶有白鹤唳声,似仙似幻,如梦如镜。
      此山名叫回春山,山高三万里,山顶平地方圆九千里。峰尖起华楼,琼楼玉宇,所饰皆白玉。门上木匾铁画银钩地提笔——游春殿。
      正殿主屋白玉寒榻上,四散着古籍书卷。一位年岁及冠的公子面如冠玉,撑头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仿佛这料峭的寒宫里只等他睁眼,便可焕发春机。月白华袍中暗绣某种鸟类,层层叠叠地看不清,青丝缕缕散落身间。
      突然一道金光从外而来,降临殿内,似是晃到了那位榻上休息的公子。
      他眉心一簇,长睫微动,一双极浅的眼眸略带凶意,却偏偏被那流云似的轮廓卷进了温柔里。
      又凶又柔。
      不禁让人感叹,好一双流云眸。
      这榻上的公子一睁眼,殿内的白玉似是活了一般,全部都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只见白袍下伸出一只瘦削修长的手来,腕间红线绕玉。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
      两根手指轻点从木镂花窗里斜斜伸出的玉兰花枝,那花枝本是含苞待放,此刻竟也纷纷争艳,一股幽香弥漫殿中,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回春山上游春殿,游春殿里弄春郎。
      “玉皎仙君我回来啦。”金光散去,里面蹦出个八九岁的小女娃来,红袄垂髫,圆脸杏眸,眉眼一弯,笑眯眯地给玉皎仙君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这名男子原来就是玉皎仙君——白峤。
      “嗯。”白峤掐了掐自己的鼻梁,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女娃:“灵希,什么事?”
      灵希被他这么盯着也不怕,她本就是玉皎仙君座下的灵童,已然在回春山上陪着自家冷面仙君八百来年了,摸清楚了主子的脾气,早就天不怕地不怕了。
      不过仙君现在这么盯着自己,那眼神分明就是问她为什么打扰他睡觉。
      “嘿嘿,仙君嘛,不要生气啊,我也不想的啊。您老人家是不是忘了前些日子天界给咱们派了个任务啊?”灵希嬉皮笑脸地就要往玉皎仙君身上凑,想多沾点灵气提高修为。
      “不去。”白峤伸手,食指中指双并,轻轻一搭,就抵住了要扑过来的女娃,无情地拒绝。
      拒绝天界的任务,拒绝灵希的撒娇。
      灵希还想伸手努力挣扎一下,哪怕碰到自家仙君一片衣角也行啊!
      结果白峤轻轻点了她额心一下,灵希就不能动了。
      她郁闷地心想,果然这样。
      自家仙君太冷了,就像是无情道升上来的和尚仙君一样,丝毫不通人情,这八百来年就没让她抱过!别人家的灵童都可以在自家仙君怀里撒娇耍赖,可怜自己跟了仙君八百年连摸衣角的机会都没有。
      简直就是块木头!不,木头才没有这么冷,简直就是块石头!这块破石头没有心的!
      说来也是奇怪,其他仙君飞升的时候周身灵气稀薄地比纸还薄,自家仙君自飞升伊始便周身灵气过分的充足。飞升的来源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只知道某年某月某日天界一顿地动山摇,那瑶池内散去云雾,走出这么个浑身灵气充沛谪仙般的人物,啊不对不对,既然已飞升,那就是神仙。
      总之天界各位仙君都很震惊,当时玉皎仙君不以为然,还奇怪过为什么各位仙君身边都有一个娃娃,一番请教后二话没说点了自己当座下灵童,自顾自地就来到这回春山。
      灵童是每位飞升上仙的座下童子,通常是各位仙君在凡间修炼时所遇机缘,一朝有幸得以点化,服侍在侧。
      但是灵希不一样,她自有灵识开始,便生长在天界了。只是飞升上来的各路神仙仙君都是自带灵童的,她一个人在天界的瑶池里看着各式各样的新鲜仙君接二连三地飞升,又陆陆续续地带着点化的灵童离去修炼。
      她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么一位奇怪仙君带自己离开一样。
      说白峤奇怪是因为,其他仙君为了收取香火,提升灵气维持自身的存在,或多或少会接纳人间祈愿,又或许会去镇祟除妖。但是白峤也不接受祈福,也不接受降妖,也不参禅打坐,也不定心悟道,就自己一个人带着灵希在回春山上广袖一挥,建了殿宇。在游春殿里要么卧榻修养,要么赏月品茗,偶尔积极上进兴趣使然,就会掏出殿里落了三尺厚灰尘的书籍古本津津有味地一坐坐一天。灵希不喜欢读书,每次被自己仙君摁着脖子老老实实跟着他一起读书的时候,自己都会昏昏欲睡。
      好吧是真的睡着,但是每次醒来,仙君都已经把她挪回她自己的床榻上,连身上盖着的被角都被老老实实地掖好了。所以纵使仙君脾气再不好,面上再冷,她知道仙君的内心还是很温柔的。
      白峤最初飞升上来的那几年,还会有其他仙君来串门的。仙君统统都会礼貌地见一面,当然也就一面。也不请人进来喝茶,也不邀人赏花,更遑论对人笑一下了,渐渐地,也就没有人来了。因此八百年来,这回春山少有人来,若有事需要通知玉皎仙君,都是天界通知灵希,灵希去天界听文领命回来报告。要不是知道自己家仙君会带她偶尔在游春殿里阅卷修炼,灵希都要一度以为自己就是仙君挑来当通讯录的!
      自己这位玉皎仙君还过分得追求精致与讲究,栽树种花,必须是常青松、白玉兰;开池养鱼,必须九曲莲塘、金红锦鲤;衣服必须是月白、青白、靛青,素素净净,端庄沉稳,不染尘埃,决计不要大红艳丽之色。那一水儿的衣服他一穿上,通身都会显现一种银色绣纹,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真是奇也怪哉。
      唉,上天入地,这么任性且不讲情面还很挑剔讲究的仙君只此一位了吧?
      灵希抬眼看着白峤整理好衣衫,起身将榻上散落的古籍收拾好,她瞄了一眼,似乎都是讲魂魄不全、情丝残缺云云的。
      奇怪,光看灵气修为来说,可以说白峤是天界当之无愧的千年奇才。若要问为什么是千年奇才,不过是因为千年之前也有一位飞升即满修为的奇才,只不过下场不怎么好,被众神禁说唯恐占了晦气。
      这么一位厉害的神仙,原来也会被难住的吗?在灵希心里,白峤无所不能、无所顾忌,他可以不用看形形色色的仙君脸色,独自一人守着回春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也可以不用墨守成规,总会跳出规矩约束,一言不合就做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比如一言不合就拒绝天界任务,而天帝总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近都有谣传,说玉皎仙君是不是走了天帝的后门飞得升,身为座下灵童,怎么能任由这脏水泼在自己家仙君身上呢,督促仙君做任务,她辈义不容辞!
      这么一想,灵希立刻开始喋喋不休:“仙君,你不能这样!你每次拒绝任务一次,天帝就要派一名督仙官来打一架,美名其曰测试你的实力。你的花花草草不要啦?!”
      “你觉得,还会有谁愿意来这呢?”
      白峤眼眸轻轻一垂,灵希只感觉自己浑身一轻,自己可以动了!
      她转身看着白峤走到庭院中的木几旁坐下,自顾自地沏了一壶庭满香,袅袅茶韵,花香茶香铺在庭院中,煞是好闻。
      灵希不免轻叹:得,这还是位噎人的主。
      可是灵希也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位噎人的主真没说错话。
      八百年了,来游春殿的人寥寥无几。
      曾经确实会有几位上仙前来拜访,但也只是从前了。
      满天仙官每逢佳节会有比武切磋,而玉皎仙君则曾以一挑十,连胜三百场,大败三千仙君,位居天界武神排行榜第二,仅次于天帝。
      这件事,还被传到了凡间,引得众仙官一度里子面子全没了,都纷纷没给玉皎仙君好脸色,不过白峤根本不在乎他们就是了。
      “唉,对对对,仙君说的都对,仙君天上地下无人能及,仙君四海之内无人可敌。”灵希扶额道,她这个灵童当的好累。
      白峤端杯启盖闻茶香,淡淡道:“不可诳语,不可妄言,不可骄矜。”
      灵希:“······”
      这灵童,谁爱当谁当吧!
      见灵希没声了,白峤也不管,他呷了一口茶,身边木几上一碟精致且略微掉渣的茶酥少了一块,他阖上茶盖,抬眼望向去整理书架的灵希,清冷的眼里泛起丝丝笑意。
      小家伙的脸被茶酥塞得鼓鼓囊囊,让人想戳,当真是可爱得紧。
      当年瑶池一眼,他觉得就应该带走这个小娃娃,也无甚来由,只是觉得自己该这么做,他便做了。这八百年来,用的还挺顺手的,端茶倒水送点心,传信领命练修为,样样都做,样样不行。
      白峤心下微叹,他似乎带回来了一个废物点心。不过就算是废物点心,也比其他人的废物点心更可爱一些就是。
      玉皎仙君本人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不挪窝,只是真的很少出门镇妖除祟罢了,因为他本身不需要收取信徒香火。无所欲则无所求,正是这个道理。飞升之前只是籍籍无名之徒,四处游历,心情好了就帮忙解决一些非人物件,结果突然就飞升了。
      而白峤飞升前做的事就是在找什么东西,好像是自己缺失的东西,飞升后没事就翻书,总算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缺了一魂,还有情丝。
      人有五感,情丝通心,三魂七魄,方为有情,方可共情。
      人首先有五感,情丝连同内心,三魂七魄俱在,这样才能感知万物,才会有感情,才能共情他人。
      而很巧,白峤之前还是个人,五感俱在,可是没有情丝、灵魂不全就不能感知万物,不能与之共情。
      现在好了,他连个人都不是了,灵魂有损就代表记忆有缺,情丝不在就代表他没有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做人的时候他就不需要,更别提现在是个脚在天上不沾人间气的神仙了——更不需要了。
      可偏偏根据古籍记载,情丝是能找全魂魄的最佳途径。
      至于情丝怎么找······
      白峤放下茶盏,捏着缠在自己左手腕上的红线,略略沉吟。
      那条红线,八根拧成一股,线端被镂空金箔收口,而一枚温润白玉平安扣嵌在那金箔里。
      他从有记忆起,这条红线白玉就一直在腕间了,寻常俗物不会跟着飞升,除非是仙器灵宝。所以他这根红线,也绝非俗物。这根红绳的来历,说不定是解决问题的诀窍。
      要想找情丝,就得查红绳,要想查红绳,也得下界,而天界仙君下界,必须请示天帝,或者有正规理由——例如接受天界任务,下凡除妖。
      而他刚才似乎很无情地拒绝了任务,虽然灵希还没回去复命,但是人间君王诏令都忌讳朝令夕改,更何况他堂堂坐镇南方回春山主殿的仙君呢?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下凡就会很麻烦,要不去求一求天帝吧?用什么求?用八百来年一次都没做过任务,还打遍天界无敌手?
      算了吧,他好像脸皮没那么厚。
      灵希看着白峤忽白忽青的脸色,纳闷道:“仙君还没休息好吗?怎的脸色这般差?”随后,圆润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还是仙君想开啦?想要去做任务了?”
      奈何白峤是个硬骨头,已然我行我素惯了,任务根本不会接,但是难得他会欣欣然地想出门走走,对灵希淡道:“我要下去一趟。”
      灵希显然没有领悟到玉皎仙君的意思,还在顾自大喜自己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苍天有眼、普天同庆感天动地:“好耶!那我去回禀天帝!”
      “不必。”
      “好——呃???”灵希脚下一个急刹,懵了:“仙、仙君???”
      “我亲自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