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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最后一名宇航员 江韵诗提出 ...

  •   江韵诗提出的方案得到了认可。
      刘文彪身为工兵,最了解科拉半岛的超长波通信设施的含金量:“江队的方案最合适。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用最快的速度让北京那边了解西线军已落入军阀控制这个情况,让他们好做准备。这样想来,还是先答应下来,得空使用这里的电台,把消息偷偷传出去,最合适。”
      章丹华没发表什么意见,只柔声说:“听江队的,江队很有经验。”
      无论落入何种境地,这三十来人永远听她话、护着她,江韵诗心生感激,一整天来塞满各种消极荒谬想法的脑袋瓜被一阵热血激醒。她郑重点头:“好,就这么办。”
      她想了会儿,又说:“如果我们得到北京方面的肯定回复,就意味着我们要带张林瑞上路,与他还有他的人共处几个月;如果得到否定回复,北京方面让我们拒绝张林瑞,那样一来,张林瑞很可能会报复我们,最轻也是把我们从这里赶出去。哪一条路都不是好走的,同志们要想得够明白。我话说完了,大家休息吧。”
      “是,队长。”
      哪一条路都让路昂郁闷,他咚的一声躺到床上,拖长声音道:“是,队长。”

      吃完晚饭,突然有一名上尉军官敲开了休息室的门,对保卫队说:“张统领发话了,今天天气很好,你们可以在摩尔曼斯克基地内自由活动,出门前穿好防护装备即可。宵禁时间是晚上10点,请提前回到船上。”
      “这是通行证,务必保管好。”他放下一叠卡片。
      说完他就带上门走了。留下休息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觑。
      这就,放他们出门了?

      江韵诗率人上岸,冲向停车的地方。
      浩浩荡荡的车队还停在原位,每一辆房车、货车都严丝合缝地盖着一层防静电罩,防静电罩下还有一层石墨烯皮革材质的防盗罩,这种石墨烯皮革是普通刀具割不破的。
      罩子上见不着灰尘,大概被人清理过。
      “这些大家伙跑了五六千公里,只在阿斯塔纳地下城做过一次保养维修。如果准备回国,还是在起程前停到地下去,再做一次保养维修比较稳妥。”刘文彪说。
      江韵诗点头:“到时候跟张林瑞说一声。”
      刘文彪提出工具箱,憨厚笑道:“检查车辆有我一个人就够,江队你们到别处逛逛吧,好不容易能出来一次,多看看外边风景,不然多浪费。”

      现在是8月中,北极圈正处于极昼的尾声中,晚上太阳不落山。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能见度异乎寻常地高。
      他们走在码头上,看着地平线上飘摇欲坠的蓝色太阳,觉得恍如隔世。
      “江队您瞧,这蓝色的光点……是太阳。”章丹华捏了捏江韵诗的手,喃喃道。
      扬尘天气下,太阳常常是蓝色的。这是太阳光在空气中发生米氏散射造成的。红光的波长和星尘微粒的直径很近似,易发生散射,因而太阳呈蓝色。
      这是黑白两色的世界中少见的彩色。阳光是生命的威严象征。
      “是太阳。”江韵诗也看出了神。

      嘟——
      码头上响起宏大的汽笛声。
      江韵诗回过神,看向汽笛拉响的方向,是一艘巨舰。
      巨舰在朦胧的天色里抵达,准备停舶于港湾。
      它体型极大,舰岛也庞大,上面灯火通明,天线高耸入云,像一把象征威权的剑,把羸弱的蓝色太阳划成两半。
      江韵诗打量它:“这是蜥蜴号两栖舰吗?小时候经常看到蜥蜴号的宣传,它曾是全世界吨位最大的两栖舰。”
      章丹华也望着蜥蜴号,凑到江韵诗耳边说:“江队,我刚才听岛上几名驻军谈论,他们说,近两天,F国代表与张林瑞等人正在进行停战谈判,大体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双方的谈判地点就在蜥蜴号上面。”
      连个性温润似水、不关心政治的章丹华也忍不住指责起来:“今年年中,西线部队在高将军的领导下已经剿灭了E国和F国的极地联军,本可以乘胜追击,继续向西,对毗邻的F国发动闪击,眼下被张林瑞一通搅局,咱们竟然沦落到要走上谈判桌求和。张林瑞将成为千古罪人!”
      刚才一声不吭的路昂突然义愤填膺地骂道:“见利忘义的叛徒,最多春风得意几天!虽然不知道他一心想回国是在琢磨什么坏招,但只要他跟着咱们上路,离开西线战场,咱们能把他往死里整!”
      “你是法西斯吗?还把人往死里整?”江韵诗突然乐了。
      “法西斯?”路昂嘟囔着问,“法西斯是什么?江队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东西……”
      江韵诗才反应过来,千禧年后出生的孩子应当是不知道二战的。他们一半是文盲,还有一半读过书,但读过书的也没学过这方面知识,毕竟学校不专门教历史。

      话音刚落,那个上尉又从地缝里蹦出来,出现在栈道转角处。
      他拦住江韵诗:“江上尉,张统领要见您,有事要同您商量。”
      江韵诗讶然:“现在?去哪儿?”
      上尉遥指码头后方的球形建筑:“烦请您移步。”
      章丹华柔声问:“我们能跟着她一起去吗?”
      “不能。”
      “有什么事是不能在我们面前商量的?卖国的邪恶企图吗?”路昂高声质问。
      江韵诗没发话,背着手站在那儿,也像不合作的意思。
      “好吧,我问问。”上尉只好掏出对讲机,“统领,我在码头找到了江上尉,江上尉还带了两个人,章丹华和路昂,要求一道会见您。”
      不久后,对讲机亮了,有回复,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同意。”

      海港的地面指挥中心如同一个巨型洋葱。
      建筑外围竖立着5人高的高压电网,只有一道门可供进出。
      主建筑包裹着一座透明的大棚,形状圆滚滚的,这便是洋葱鳞茎了;棚顶插着一根巨型避雷针,是洋葱顶上的葱苗。
      他们在与大棚相连的准备室里放完电,再往棚里走。
      棚里的景象很奇特。
      迎面而来是一条天堑一般的壕沟,壕沟围着一个高大的碉堡,旁边零星散布着掩体、岗亭、仓库、鸡圈、狗舍,还有大灯笼罩下的白菜地,等等,俨然是一个小生态圈。

      上尉领着他们穿过壕沟,走进碉堡,坐电梯上升到3楼,再下半层,到2楼与3楼之间的夹层。
      夹层里有个休息室,空气清新,很热,必需品完备。
      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有一柄刚烧开的电水壶,几个水杯倒扣着放在桌沿。
      上尉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热水,道:“请稍等。张统领随后就到。”

      结果一等就是一小时。
      差不多晚上8点,张林瑞提着几个硕大的保温箱姗姗来迟。
      上尉敬礼,张林瑞还礼:“进去坐着吧,周扬。”
      “是,统领。”周扬弯腰接过张林瑞手里的保温箱,“我帮您提。”
      张林瑞:“你拿稳点儿。”

      保卫队3人眼看着张林瑞走进来。他是高峻而黑暗的存在,从阴影深处迈出之前,是令人望而生畏的。
      张林瑞打扮得很讲究,确实是一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的样子。羽绒大衣底下是一身军礼服,两杠三星肩章,胸前佩着琳琅满目的勋章奖章,腰带束得很紧。头发全梳到后面,眉毛和胡茬也理了,更显得像女人一样漂亮。
      他整张脸白得透明,比起人类的皮肤,更像嶙峋的云石。
      见利忘义的冷血动物。
      江韵诗莫名地一怔,忽然想起冷血动物在床上的样子,那时他脸上有血色,身体有热度,胡茬蹭过她的脸颊,像静电一样刺痛。
      很正常,有些男人只在女人面前是男人,到了外面,比如到了西线敌人面前,就是与性别无关的窝囊废。

      “抱歉,久等了。”张林瑞把保温箱放在桌上,脱下大衣。
      没人说话。
      “周扬,把保温箱打开。”
      周扬打开保温箱,一样一样拿出里面的东西,直把众人看呆了。
      他们从没见过这么多花花绿绿的食物。
      还是周扬见过世面:“这是鲱鱼,这是鹿肉……”周扬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这是龙虾,这是酸奶……”
      路昂始终坚持“怀疑论者是社会前进的力量”这个道理,放声质疑道:“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味道?很……很香!是具有迷惑性的毒气吗?这些东西都是什么武器?”
      张林瑞坐下,瞥了路昂一眼:“是会被人体吸收转化成内能的生物武器。”

      周扬惊讶地问:“统领,这些吃的你打哪儿弄来的?”
      张林瑞没立即回答,他大约是累了,浑身冒寒气,整个人阴沉沉的。
      “鲱鱼、鹿肉、龙虾、酸奶,都是常见的北欧美食,看来是F国代表送给你的。”江韵诗柔声笑了,没到嘲笑那种程度,只是调侃,“卖掉自己的国家,就换了这些吃的?”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江韵诗知道张林瑞会作何反应——起码知道学生时代的张林瑞会作何反应——三两句难听话是伤害不到他的,但以他乐于反躬自省的性子,这会让他从茫然中醒来。
      他果然清醒了些,不再缄默得瘆人。
      “你以为这是他们送我的?”张林瑞缓道,“不,这是我开口要的。本来以为这顿宵夜只有我和江上尉两个人吃,就只要了一点儿,后来得知有5个人,又返回去要了更多。耽误了很多时间,导致现在才到。”
      不要脸到这种地步,实在骇人听闻,连周扬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腆着脸乞讨,还乞讨了两次,还是穿着咱们这身军装乞讨的?”路昂气得小脸扭曲,拍桌大吼道,“你这乌龟王八蛋!实在是太……太不要脸了你!”

      路昂毕竟是孩子,骂得有多狠,吃得就有多香。
      “这玩意……”路昂嘴里塞满了吃的,口齿不清地点评螃蟹道,“看着是可怕了点,吃起来好像还、还不错。就是不知道它作为武器,战斗力如何……它身上有两把螯刀,应该很强……”
      席间一片大笑。
      张林瑞也噗嗤一声笑了,放下酒杯:“你叫什么名字?是路昂吗?”
      路昂嘟囔道:“关你这狗娘养的什么事……”
      “好好说话,别找死,彼此都舒服。”张瑞林又问,“几岁?”
      章丹华代为回答:“14岁半。”
      “这么小就当兵了?还跑这么远?家人呢?”
      章丹华:“他家人……”
      “我没有家人。”路昂闷声说,“我爸妈上天了。上天的人是跟你一样的叛徒。”
      周扬没理解:“上天?”
      “你的意思是,”张林瑞稍顿,“你的父母是宇航员?”
      路昂不说话。
      “怎么不回答?”
      江韵诗怒视张林瑞,剥了一只螃蟹递过去:“小路,还吃螃蟹吗?”
      路昂埋头,咕哝着什么,嗓子坏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懦夫……叛徒……”
      “宇航员都是懦夫。他们离开地球,是因为想要逃离苛刻生态,逃离生死战场。他们不愿坚守,不愿战斗。他们背叛了地球,背叛了祖国,也背叛了我……”话说一半,路昂哭了,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坠,“我13岁就念完了中学所有的课程,老师都说我很聪明,是天才,但是我没有上大学。我选择当兵,是因为我要上战场、打胜仗、立战功,为我爸妈赎罪……”
      江韵诗听不得一个15岁都没到的少年说这种话。她把小孩通红的脸掰过来,擦掉上面的泪痕:“小路,你喝醉了,别喝了。”
      路昂猛地扑进江韵诗怀里,把眼泪都抹她身上:“我没醉,我也没哭……”

      江韵诗感觉有人在注视她。她拍着路昂的背,抬头寻找那道视线。
      张林瑞凝视着她与路昂,目光谈不上抚慰,反倒藏着几分阴鸷怒意。

      安抚完路昂,江韵诗去了趟厕所。
      这里没有完善的供水设施,水龙头都是废旧的,吐不出水来。只在洗手台摆了一盆清水。江韵诗在盆里鞠了一捧,用来洗手。

      洗完手,身后传来了窸窣的脚步声,是防静电鞋套踩在地面上的独特声音。
      她回头看去,是张林瑞。
      张林瑞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微笑着看她。他喝酒有点儿上脸,脸色泛着红润的薄醺,终于不再白得生硬。
      江韵诗能感觉到,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张林瑞不敢像面对其他人那样拿架子,此刻他身上看不见军阀的锐气和痞气,是温雅和煦的,往日的书卷气隐约又重现。
      “想好了吧?”张林瑞笑问。
      江韵诗知道他指什么,答道:“带你回国这项事宜,我们内部已经达成一致,大家都赞成。你想让我何时与北京方面沟通?”
      “就晚上,可以吗?”张林瑞解释道,“我想尽快出发。怕冬天来得早。”
      “可以。”
      张林瑞松了口气。
      江韵诗扭头就走。

      “哎,韵诗,”张林瑞在她背后叫住她,“我今天找你们,其实不止为了回国这一件事。”
      江韵诗很冷淡:“有事说事,别这么亲热,糖衣炮弹谁没吃过,都是上个世纪的手段了,不管用。”
      “好,江上尉。”张林瑞又忍不住取笑她,“你好冷淡。明明十几个小时前你还要我做你婚姻的第三者,拿姘头身份羞辱我,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啊。”
      江韵诗不想理他。
      昨天还能狠下心委身,今天被停战谈判刺痛了、提醒了——他不再是一心精忠报国的热血青年,如今的他,只是个没能耐的懦夫。
      张林瑞沉默须臾,跟了几步:“江上尉……”
      她不回头。

      两人越走越远,快要闻不到厕所熏鼻的臭气。
      他忽而驻足,在后面低语道:“你是不是后悔昨天没杀了我?”
      正走到窗前,江韵诗心脏倏忽一紧。

      那一刻,与其说,她是因为张林瑞说的话而紧张,不如说,是因为看到了极昼现象,看到了阳光,它穿过时空、穿过星尘、穿过大气、穿过大棚、再穿过窗户,仍是如此有力地投射在她面前,落下栅栏似的光影,她被深深地震撼了。
      这样的阳光,都多久没见到了?

      “你们不想让西线部队在停战协议上签字,我知道。我只能说,你们拦不住,甚至杀了我也没用。今年西线战场停战已成定局,这是北京方面都默认的。现在已经是8月中,今天很可能是最后一个极昼,往后白天只会越来越短。过冬必须提上日程,必须集中精力修筑工事、储存能源、囤积粮食。再拖下去,等到冬天,会死很多人。”张林瑞说。
      江韵诗背对着他说:“如果不是你搅局,早在7月份,西线部队就已经挺进了F国。”
      “恐怕做不到。”
      “你做不到,一方面是因为你无能,另一方面是因为你贪生怕死。”
      “我不怕死,我知道你也不怕,我们都不怕,只怕死得不明不白。”
      江韵诗忍无可忍,终于回过头来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张林瑞站在距离阳光一尺的阴影里,朝她微微一笑:“今天有一件大喜事。”
      “大喜事?什么大喜事?”
      “大约零点,就在科拉半岛上,我们要迎接全世界最后一位宇航员回地球。”张林瑞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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