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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暴 上,江韵诗 ...

  •   晚上,江韵诗等人在院士号同张林瑞等人一起用餐,两派人都很不自在。
      除了海浪声便无其他声音,落针可闻。
      直到张林瑞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吃吧,给你们送行。”保卫队众人才逾越道德障碍,缓缓动筷。
      即使知道张林瑞在开玩笑,但这玩笑实在冷酷,江韵诗怒火中烧。

      饭菜很好,白菜,烙饼,烧酒,还有一盆硬菜——火烫的狗肉汤。迁徙五六千公里的保卫兵们这两个月都只吃压缩饼干果腹,普遍营养不良,还患有肠胃病,第一次吃这么好的饭菜,吃得忘乎所以。

      叛国军阀张林瑞就坐在长桌最前面,吃得不多,也不喝酒。
      军阀本人平易近人,还很大方,竟激不起众人的恨意。
      军阀本人还很英俊,头发理得干净,虽不如驻扎国内地下城的守军那般光鲜亮丽,但军容整肃,仿佛不怕冷似的,只着春秋常服,扣子扣到最顶上一颗。

      “据我所知,你们保卫部队由军委直接领导,执行过很多任务。本次任务,出发前是34个人,长途跋涉两个月,还剩32个人,真的很了不起。”张林瑞举起酒杯,“我祝贺你们,你们大多数人都在极端环境里活下来了。”举杯一饮而尽。
      席间无人回敬他,他还是痛快地喝了好几杯。

      晚饭继续进行着。
      海浪一颠,江韵诗手里的热水洒出一半,她心疼得要命,慌张地用手拢住一个小水泊,突然听见一声笑,抬起头来,看见张林瑞正在看她。
      他的视线永远是柔和的,甚至些微腼腆,这专注的目光曾让江韵诗迷恋,如今却让她茫然,乃至恶心。

      岂料张林瑞马上移开视线,复端起架子,沉声对众人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话想说,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你们保卫队是为了押解我回北京而来,可是事实你们也看到了,与你们出发前拿到的情报完全不同,西线军已经在我的掌控之下。你们保卫队都是知识分子,我要想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实属班门弄斧,所以只跟你们分析形势:高汝成已死,总指挥何志轶也已投降,政委范群波一开始拒不接受招降,心存幻想,负隅顽抗,这两天也松口了。”
      保卫队唯一的医生章丹华,一个年近不惑、风韵犹存的女子,始终在思索,闻声不再沉默,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传出你已被西线军缉拿的假情报?”
      “因为……”
      路昂攥紧拳头,搁在桌上,打断道:“叛徒不得好死!即便敌国给了你什么好处,祖国也能从你手中收复!”
      张林瑞尚有耐心:“你听我说完……”
      路昂再打断道:“狗娘养的!谁要听你唧唧歪歪!你要杀还是要剐,我悉听尊便!你再怎么胡说八道,再怎么文过饰非也没用!血淋淋的真相就是,你是历史的罪人,你不得好死!”
      张林瑞平静道:“滚出去。”
      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夜晚外出只有死路一条。张林瑞的亲卫队拿步枪顶着路昂的头,逼他离舰。路昂浑不怕枪口,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从桌旁笔直站起。
      江韵诗赶紧叫停:“张林瑞,算了,他还没成年。”
      张林瑞火消了大半,不置一词,抿了口茶,算是默认。
      这小男孩梗着脖子大叫道:“江队,你不要为我向这畜生低头!”
      “够了,坐下!”江韵诗无奈至极,“都给我安静点,把张林瑞要说的话听完!”

      路昂满身火气地坐下,忿忿地夹了一筷子菜,反应过来这是叛徒的款待,又懊恼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我知道各位都是爱国志士,我尊重你们,但是人要识时务。”张林瑞道,“而且我先交底:我想要的,和你们想要的,是一样的。”
      路昂:“你底线尽失,背叛祖国,戕害敬爱的高将军!你不配跟我们谈条件,我们只想要你回国伏法!”
      “回国伏法,是,就是这样。”张林瑞扫视过众人,“我与你们一起回北京。是否同意我的提议,你们自己商量吧。我今晚在指挥室,江上尉,要是商量出结果,随时可以来找我。”

      晚饭后半程很舒服,因为张林瑞一说完这话,就端着茶走了。

      驻扎港湾的好处之一就是水源充足。保卫部队能喝热水,还能洗热水澡,条件比行车生活好上许多倍。
      男性在厕所洗,女性在休息室洗。
      休息室摆放着两缸热气腾腾的水,女保卫兵在女守军的监视下排队泡澡,缸里一次只能容纳两个人。

      众目睽睽下,江韵诗与章丹华一道,脱光衣服泡进水里,伊始颇为赧然,一泡进水里,满腹心事便烟消云散。
      泡了两分钟,见守军走远,章丹华轻声问江韵诗:“江队,您要接受张林瑞的提议么?”
      “如果不接受,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江韵诗反问。
      “如果接受,那是个很漫长的过程,从这里回到北京,至少要两个月时间。他与我们能和平相处两个月吗?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分崩离析、两败俱伤,在入冬前无法返回目的地,如同尘垢枇糠般死在路上,那为何不干脆在这里结束?”章丹华拾起江韵诗的手,小心翼翼地搁在澡盆边沿,“江队,您的手冻伤了,请不要泡在水里。”

      洗漱完,保卫队在休息室会合。
      众人简单商量几句,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一说:“既然张林瑞的目的与我们的任务相同,不如先定下合作,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试探他的真意。”
      以路昂为首的另一派则说:“张林瑞犯下叛国重罪,抛下西线军返京只有死路一条,他这么做完全不符情理!他肯定在密谋着什么,如若顺着他来,就是为他的阴谋添柴加薪,助纣为虐!我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愿被他当枪使!”

      讨论着,一批人倒头就睡。
      睡梦中,路昂还在喃喃自语什么“杀了他……同归于尽……报国仇”云云。

      如雷的鼾声中,江韵诗闭不住眼,辗转反侧到半夜。
      大约凌晨1点,外部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声,像猫爪在挠。巨浪翻滚,船身颠簸起伏。她下床穿衣,走了两步,碰到守夜的士兵,便问:“出了什么事?尘暴?”
      “是尘暴。地球磁场排斥带电尘埃,可以起到部分保护作用,但科拉半岛在极圈内,两极的磁场是全球最弱的,所以常会发生严重的尘暴。”士兵答道,“江上尉请回休息室吧,休息室是全舰密闭性最好的区域,安装的通风和取暖设备都是顶尖货色,尘埃无法透过管道的过滤设备进到屋里。”
      “我不回。”江韵诗沉默片刻,终于下决心,说,“带我去指挥室,我要见张林瑞。”
      士兵点头:“好的,我这就去请示。”

      没过多久,士兵请示完毕,把江韵诗带进指挥室。
      张林瑞上岸主持抗尘暴工作,人不在这儿。
      这儿果然不同于休息室:灰尘倒灌入管道,弥漫至整个屋子,像笼在雾中;屋里没开灯,暖气也不足。

      江韵诗往前走几步,又一波大浪正恰袭来,舱壁地板哗哗颤抖。她踉跄了一下,扶住身边的桌子。
      与傍晚不同,桌上的布防图已经收起,案板中央只放着一杯冷茶,一个吃了一半的罐头,还有一柄叉子。
      蓦地,路昂那句梦话“杀了他,同归于尽”盘旋出现。
      她心中冒出一个激莽而恐怖的想法,把叉子收入怀中。
      等张林瑞一回屋,就用它杀了他!

      等了半小时,门从外边开了。
      张林瑞浑身寒气地从屋外走来。
      江韵诗捏紧手里的叉子,顿觉自己刚才的想法是多么愚蠢。张林瑞裹得跟熊一样,全身都是防静电套装,戴着面罩,背着巨大的生保背包,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也确实,唯有这样,才能在尘暴里生存。自然之怒都无法击破的装备,一柄钢叉怎么行?
      她无处下手,在背后捏紧了钢叉。

      张林瑞现在不方便说话,只用裹成熊掌的手拍了拍江韵诗的肩。
      他在她面前脱掉装备,头发和里衣都被冷汗浸得湿透。
      “请坐。”
      江韵诗刚要坐,张林瑞又忙说:“等下,等下。”她眼看他摘掉手套,弓腰掸去座椅上的灰:“这下可以了。坐吧。”

      张林瑞走到桌案前,打开台灯。
      江韵诗紧张到极点,心脏紧缩。
      张林瑞因半个罐头被灰尘污染而哀叹,似乎没有注意到消失的钢叉。

      收拾完满屋灰尘,张林瑞才敢摘下口罩,刚一摘下,就闷声咳嗽起来。
      江韵诗总算冷静下来,暗暗把钢叉藏进衣服里:“灰太大了,口罩戴上吧,戴着也能谈事。”
      张林瑞咳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掩唇的手,哑声问:“是不是不大好?”
      “客气什么,戴着吧。”
      “还是算了,戴着口罩谈事不像话。”张林瑞摆手,一边咳嗽一边去屋外叫茶水。

      他实在态度太好,单用“尊重”来形容已经不够,简直可以说是“臣服”。

      折腾半天,两人才切入正题。张林瑞开门见山地问:“商量完了?带我回去么?”
      江韵诗沉吟片刻:“你要带多少人?”
      “我,还有我的亲卫队。”张林瑞道,“当然,西线军大部队滞留太久,早晚也得回家,但9月前大概无法动身,没条件,今年是无望了,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登程。”
      江韵诗愕然:“你的意思是,你就带亲卫队?”
      “对。加上我自己,也才30个人。”
      “但是我有要求,”张林瑞补充说,“这趟回京,我要经过3个地方。”
      “哪3个地方?”
      张林瑞:“莫斯科,旧H国西南部克孜勒奥尔达州,内蒙呼和浩特,最后再到北京。每个途经点可能都要停留几天。”
      “为什么?”
      “你若同意,再详谈。”张林瑞不欲轻易交底。
      “除了莫斯科,旧H国和内蒙都是我们来时经过的。”江韵诗想了想,应许道,“好,我同意。”
      轮到张林瑞愕然。他没想到江韵诗能答应得这么爽快。
      张林瑞拿过桌上的手摇电话,说:“我差人把你们的通讯设备拿来,你在我面前跟你上级汇报一下,你就说,我确实已经被西线军缉拿,你们保卫队将押解我回北京,一星期内出发。”
      江韵诗紧绷到如今,竟有些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神色淡漠地说:“现在尘暴这么严重,你们这边还能长途通讯吗?等到明天吧。”
      张林瑞没放下听筒:“这你放心,我们这里的ELF通信系统是现存最大的超长波通信系统,保护和保养措施非常完备,虽然发送讯息慢了些,耗能也大了些,但是几乎不受气候影响。”
      趁他说话,江韵诗抬手夺去他手里的听筒,挂在话机上,这是个很冒犯的动作:“明天。”
      “好吧。”张林瑞没生气,反倒笑起来,“怎么,我的诚意还有待考察吗?”
      “是。”
      “要怎样才能……”
      话音戛然而止。江韵诗忽然起身,微往前倾,扬手捉住张林瑞尖俏的下颌,逼他抬头看她。
      他讶然,却没挣扎。眼型狭长者俯视众生,一贯是高贵威严的神态,此时流露出一瞬紧张,把这高贵和威严都打碎了。这一刻,他的眼睛更像是病狗的眼睛,从上目线看她,像是在恳求她。
      无可救药,叛徒的灵魂软弱到无可救药。江韵诗这么想。
      江韵诗把玩着他的下颌线:“你怕什么?”
      张林瑞低声道:“只是这样么?
      “你如果只是想羞辱我,更应该同意我的提议。”他说,“等到我们离开西线战场,你要羞辱我肯定比现在容易。”
      江韵诗低头,专注地看他,让他寒冷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他的皮肤当然不如学生时代那般光滑白净,颊侧有几道微小的伤疤,可能是战伤,也可能是冻伤。
      江韵诗意味不明地感慨说:“多少年过去,你还是这么漂亮,岁月和战场,只是把你变得更男人了。”
      她闭眼吻他。
      她感受着他的惊愕和抗拒,直到撬开唇齿,他才缓缓回应。
      “抱我上床。”她搂住张林瑞,耳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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