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归寒》荒原狐

1、噩梦 将一生折损

　　火光、恐惧、浓烈的血腥味、无休止的厮杀声，无尽头的黑夜。

　　痛，怕，悲，恨，连泪水都来不及落下。

　　这是喻寒对于今夜的印象。

　　她抱着昏迷的姐姐瑟缩在西角暗房的墙角，左手紧握着淬火寒，右手紧紧地攥着小叶柳刃，死死地盯着周围的一片漆黑。

　　“黎安大人。”近在咫尺的男人声将她从虚妄中扯出，脑周耳边缠绕的碎人心肠的幻声突然消散，将她彻底打回现实，她这才意识外面已然没有尖叫厮杀声，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寂静，还有方才门外那个声音，而她竟对时间失去了概念。喻寒顿时警觉起来，她一动不敢动，侧着耳朵仔细听着。

　　她听见另一个男人回答说：“你且去吧，这儿我来。”

　　黎安？总感觉这名字在哪儿听过。但在此时，喻寒无法分心去思量自己究竟是在哪儿听见过这个名字，因为她紧接着便听见一串渐近的脚步声，而来者连灯都没有点。

　　身边昏迷的姐姐呼吸声急促且粗重，还伴着散不去的血腥味。如果那人来了，她们一定会被发现，也就没有活路了。

　　喻寒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紧绷与战栗起来。

　　她用左手按住颤抖不已的拿着小叶柳刃的右手，用尽全力减缓心跳，放轻呼吸声，然后想：“是个男人。他应当是一个人。这里黑，他应当不能立刻辨认出我的踪迹。如果他走到我身边两寸，我便立刻扎向他。”

　　此时此刻的喻寒，已然不能冷静思考。她无法想到，来者身量如何，身手如何，若自己的攻击没能让对方毙命，又当如何。

　　她脑子里只能容下一个念头，那便是：杀了这个人，保护姐姐。

　　她只有姐姐了。

　　脚步声停了。

　　喻寒攥着小叶柳刃的右手全是汗。

　　分辨不清楚来者的方向了，该如何是好？她该制造一些声响引那个人行动，辨认他踪迹吗？可他的兵器是什么？

　　......

　　“啪嗒”一声，终止了喻寒所有的思考。骤然而生的光亮让喻寒眯了眼睛，可几乎只一瞬，她便强忍着眼睛的疼痛逼迫自己睁开直视那光亮。

　　拿着煤油灯的男人笑盈盈地站在离她两米外的地方看着她。他蓄着乌黑锃亮的胡子，灯的影在他的脸上晃，阴晴不定的。

　　他看了看满脸戒备与惊恐的喻寒，又看了看喻寒发抖的手中的小刃，把目光落在了喻寒怀中昏迷不醒的喻逸身上。

　　他摇摇头咂咂嘴，道：“啧啧，这女娃已经濒死咯。”

　　喻寒低头看姐姐，果然看见姐姐的脸色已然苍白得紧，呼吸也从方才的急促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男子又打量了两眼喻寒，顿了顿，说：“你也伤得不轻，你看着也差不多咯。”

　　喻寒强忍着奔涌而出的泪水，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人：“你想怎么样？杀了我们吗？”

　　男人笑盈盈地：“哎，杀人这样血腥的事，我可做不来。”他顿一顿，续道：“我不是来杀你们的，而是来救你们的。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便保你姐姐与你性命无虞。如何？”

　　救？她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你是谁？我凭什么要信你？”

　　“啪嗒。”男子放下煤油灯，用扇子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摄人，喻寒的心随着这声音在抖，她听见男人说“在下不秋阁黎安，游学路上偶然经过却见贵府惨景，便停驻了片刻。虽不知这遭遇的前因后果，但我却只晓这世上有个地方，能让你有一日得偿所愿，仇终得报。”
　　他停下敲扇子的动作，道：“至于为什么要信我，第一，你姐姐兴不起你这般犹豫。第二，我只做交易，从不助人。第三，你没有其他选择。”
　　喻寒凝视男人三秒，没再犹豫道：“好。”

　　喻寒从来便知天下没有不需要代价的帮助，世事与世人之间不过一个“易”字。只不过此时不过十来岁的她永无法想到，这次交易，却是以摧毁她的心、打碎她信仰、崩塌她信念、禁锢她自由、出卖她灵魂，将她彻底拽入阴魂厉鬼的地狱为代价。

　　若当时的她知晓是这般代价，在当时她还会点头，答应眼前那个男人的交易吗？

　　很多年后她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答案好似从来都是：“会的”。

　　一如当年黎安告诉她那般：“你没有其他选择。”

　　再醒来时，喻寒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她忍着剧烈的头疼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拼命回忆之前的事。可她再怎么想，记忆也只能停留在她答应那男人交易要求之时，再后到此时的所有记忆，像是被人偷走了一般空白一片。充斥全脑的惨痛回忆引起脑袋剧痛，她动了动身子，身上的伤倒没那么疼了。

　　喻寒锤头吸气抬眼，床尾的淬火寒赫然映入眼帘。姐姐...姐姐呢？！她猛然想到，慌忙地下了床，拿起淬火寒便跌跌撞撞冲向门口要开门找喻逸。

　　打开门映入眼眸的却是一个小院子，以及站在一堆兵器前的黎安。

　　他听见声响，转头看她道：“你醒啦？睡了可久，终于醒了！快来，选一把你喜欢的武器。”

　　喻寒冲过去吼道：“我姐姐呢？我姐姐呢？她在哪？”

　　黎安叹一声，道：“哎，屁大点的小丫头，性子就不要那么急嘛。你跟我来。”他一边说一边走，“料想你醒来也一定是先找你姐，我就干脆先让你确认她安好，再带你进山。”

　　他没走几步，便在院外竹林的一处小院子中的屋子处停了。

　　他以喻逸目前需要干净安静环境静养为由，只许喻寒在窗口看她。

　　脸色好似确实好了不少，应当慢慢地便无大碍了吧？喻寒想着，听见身边的黎安道：“她太虚弱，需要时日调养。你放心，信守承诺，是交易的根本。这点我不会动摇的。现在，你也该履行你的承诺了吧？”

　　喻寒撑着窗沿，沉默了几秒后，她转头盯着黎安，慢慢道：“希望你也能信守你的承诺。否则，我也定不会让你好过。”

　　喻寒没犹豫地回身，她仰头看着黎安，目光坚定而坚毅：“走吧。”

　　她听着黎安说：“先去瞧瞧兵器呢？弓、弩、枪、棍、刀、茅、斧、锤、剑，应有尽有，选一件吧。”

　　喻寒抬手向黎安示意了眼淬火寒，答：“不用了，我姐姐有把刀，我见着带着了，我就用这把。”

　　黎安似是思忖了一瞬，随后拍拍手道：“好，淬火寒可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刀。拿上它，准备同我进山吧。有一点我要说在前头，进山后，你最好忘掉你还有个姐姐，如此，她才会平安。我亦会派人照顾她。”

　　喻寒没再废话，回屋拿了淬火寒后便犹自跟着黎安走了。

　　离开院子前，喻寒回头看了一眼，她才发现姐姐所在的这院子里有颗梨树。现在正是春盛，阳光打在梨花上，闪耀出一种浓郁热烈的金色与惨白色碰撞交织画面，而后在风的荡漾下碎裂成无数瓣，十分怆然，与她支离破碎的生活废墟一般无二。

　　她回头，看见黎安拿着一块黑布晃了晃，道：“不早了，要在巳时前到呢，快走吧。”。

　　她没动，任凭黎安将黑布蒙于双眼上。

　　老天有许多途径令人陷入孤独，而为她选择的这一条是通过地狱的路。粘腻肮脏的尸骨与血肉、融于无状的情绪与良知、肆意横生的麻木与狠毒，撕裂、痛楚、恐惧，一切令人颤栗的名词将会贯彻组成她的未来。而此时她浑然不知，只是莫名觉得，自己或许再与这明亮的好时节无缘了。

　　不知走了多久，领路的人脚步终于停下脚步。而后喻寒听见黎安说：“到了，取下布来，上前去吧。”说罢，给了她一个小盒子。

　　喻寒照做了，在眼睛适应光线后，她的目光首先聚集在正前站着的沉默的一群人身上，而后才看见站在正前数米高台处的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人身形清瘦颀长，穿着银白色的长袍，乌黑的头发随意散着，戴着一个覆盖全脸的银色狐型面具，仅余一双幽深的眼睛在外头，难辨雌雄。
　　此人身边的是一位长得十分庄严肃静的，容发皆是一丝不苟的女子，很似她儿时看过的经书图册中的佛像。喻寒垂下眼，走入前边的人群中。

　　长得似佛的女人开口说道：“各位都是人中龙凤，因缘际会，相聚如此。在这里，我们会教导你们能让你们终能得偿所愿所需具备的一切。而作为交换，请各位将盒中之物服下。”

　　喻寒打开手中的小盒子，发现盒中是一颗银色的小珠丸。不知何物，但她没有丝毫犹豫地便将银丸倒在手中，径直吞了下去。吞下后她将头回正，却恰好撞上银色面具之人的眼睛。一双怀着玩味与算计的眼睛，喻寒这么想着，听见台上的女人说：“接下来，请各位进入试炼林，开始我们的第一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