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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 6 有间酒店 赌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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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钰屏十八岁生日的那天,第一次知道,只需要一个晚上,她就可以变得一无所有。
沈钰屏降生于冬日,是一年之中的开始,所以,幸运地可以在每一个生日都和家人一起度过。
这年的生日也不例外。
这是沈钰屏上大学之后的第一个寒假,一放假,她就从国外飞了回来。
母亲和妹妹亲自来机场接她。
妹妹沈钰珊已经七岁,刚上小学,粉雕玉琢地裹成一团,一见她,便张开手臂要她抱。
沈钰屏抱着沈钰珊,问母亲:“爸爸呢?”
沈母替她整理头发,眉目清婉,柔和地说道:“你爸爸的公司遇到了一些困难,暂时走不开……”
沈钰屏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看出母亲眼里的哀愁,忍不住问道:“很严重吗?”
沈母说道:“会解决的。”
沈钰屏知道母亲不愿意多说,便不再多问。
回到家,却看到本应该在忙的父亲正等在门口。
沈钰屏喜出望外,立刻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在沈钰屏的心里,父亲一直不仅只是父亲,他还是她的偶像,是她人生之路的引路人。
父亲以自己毕业的研究成果作为基础,白手起家,创立了现在的公司,并且将公司越做越大。而沈钰屏以父亲为榜样,选择了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沈钰屏从父亲怀里抬起头:“妈妈说你很忙。”
沈父眼中满是宠溺:“再忙也要陪我最爱的女儿。”
沈钰屏心里那些许的失落烟消云散,忍不住眉开眼笑。
从小,她便一直被父亲捧在手心里,是他真正的掌上明珠。后来,即使小妹出生,也没有动摇她在父亲心里的位置。
晚饭早已准备好,一家人坐下,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虽然沈钰屏出国近半年,和家人之间却没有丝毫的生疏,餐桌上的气氛十分其乐融融。
但父亲应该是真的很忙,从坐下到吃完饭,中途好几次说话都被电话打断。而每一次接完电话回来,父亲的脸色都不好。
事情大概进展得并不顺利。
饭后,母亲让沈钰屏带着妹妹沈钰珊上楼。
沈钰屏猜测是母亲有话要单独和父亲说,什么也没问,答应了。
却在楼梯拐角停了下来。
妹妹好奇地仰起脸望着她,沈钰屏示意小妹噤声,然后偷偷地听父母谈话。
因为离得有些远,沈钰屏费劲地去听,也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句话。
母亲问:“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父亲没有说话。
母亲于是说:“没关系,我们还可以把这个房子抵押了。”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似是叹息一般说道:“让你受苦了。”
母亲柔声说道:“没关系,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只要你还在,我们一定可以东山再起。”
之后,沈钰屏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在原地呆立许久,终于抱起妹妹,转身上楼。
然而,就连母亲这样卑微的愿望,上天都没有成全。
在沈钰屏生日的前一天,父亲走了——
父亲在会议室因急性脑梗死突然晕倒在地,等到父亲被手忙脚乱地送到医院,已经太迟。
父亲死在了送医的路上。
第二天,他们的房子被收走。
一夜之间,他们变成一无所有。
父亲的葬礼办得仓促而冷清,往日的亲朋好友仿佛在一夕之间都形同陌路,连参加葬礼的人都屈指可数。
葬礼上,母亲歉意地和她说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除了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知道父亲破产是因为竞争对手剽窃了他的研究成果,这不仅让父亲所有付出的时间和金钱都付诸东流,他甚至还因此欠下了一笔巨额的债务。
母亲不仅要承受失去父亲的哀痛,还要为父亲承担起这笔巨债,她被毁掉的是一个生日,母亲要承受的却是以后更加艰难的生活。
母亲若还要因此向她道歉,她该情何以堪?
葬礼结束之后,新学期开学的时间也近在眉睫。
可沈钰屏不想走。
她问母亲:“我退学好不好?”
母亲闻言脸色大变,立刻斥责她胡说八道。
她低着头,说,学费太贵,他们已经承受不起。
母亲拿出仅剩的积蓄。
沈钰屏不想要。
沈钰屏将手藏在身后,不肯收下钱:“那您和妹妹怎么办?那些债务怎么办?”
母亲却十分坚定:“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债,妈妈会还,妹妹,妈妈会照顾,你要做的,就是把书念完。”
沈钰屏难受极了,被母亲逼得浮上了泪花:“可我怎么能自己去念书,把一切的烂摊子都扔给您?”
“这是我的意思,也是你爸爸的意思。”母亲说道,“你忘了你爸爸说过什么了吗?”
沈钰屏没忘。
父亲说,她是他的骄傲,是他的希望。她要完成他的梦想。
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好孩子,你好好念书,顺利毕业,就是在帮妈妈,知道吗?”
沈钰屏闭上眼,泪水落下。
母亲穿着市面上最廉价的衬衣,沈钰屏的脸蹭着粗糙的布料,只觉得疼极了,疼得她哭得停不下来。
三天后,沈钰屏挑选了价格最便宜的时段的机票,飞回了学校。
然后,她将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只留下了父亲送给她的笔记本电脑。她又在学校附近找了一份兼职,是晚上的工作,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早上,很辛苦,但给的报酬很可观。
她放弃了一切课余活动,潜心学业。
沈钰屏已经想好了,她要提前毕业。
于是,她在白天里拼命修学分、做实验,晚上则在外面兼职。
她尽量缩减不必要的支出,衣服鞋子只要还能穿,就绝不换新的。她把兼职的钱抽出一小部分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则每个月都寄回去给母亲。
母亲从不和她说生活里的难,可小妹藏不住事,于是,她从小妹的口中知道,母亲曾卑微地找亲戚好友借钱,可没有人理会她;也曾被讨债的人追到工作的地方,然后不得不接受被公司辞退,重新找工作……
沈钰屏心痛难过,却什么也做不了。
放假的时候她也不敢回家,因为机票太过昂贵,几乎是她一年的生活费。她利用寒假和暑期的时间多打了几份工,加上因为学习优异获得的奖学金,攒下了新一个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
母亲也找到了新的工作,虽然工资不多,但每月都能稳定地还一点钱,讨债的人也因此不再总是去家里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沈钰屏大三那年。
她在三年的时间里修满了所有的学分,然后把自己写好的毕业论文发给了导师。
导师一直没有给她回复。
沈钰屏想找导师问问情况,却被告知导师出差交流去了,打电话过去,也没有人接。
导师像是人间蒸发,这让她忍不住生出些隐隐的不安。
没多久,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母亲说,有人替他们还清了债务。
沈钰屏问是谁。
母亲说,是她同学的父亲,姓邹。
姓邹的同学?
沈钰屏并没有想很久,因为这个姓氏的学生在他们的院系只有一个,是一个比她高一届的学姐,叫邹晓凝。
可是,邹晓凝的父亲为什么要帮她们家还债呢?她和邹晓凝之间并没有任何的交情。
沈钰屏决定去找一趟邹晓凝。
可是,还没等她去找,她就先看到了自己的论文被发表在了权威期刊。
然而,论文的署名不是她,却是邹晓凝。
沈钰屏怔住了。
她给导师打电话,这一次,导师的电话终于打通。
导师回来了,在办公室接见了她。
但导师的话却让她如堕冰窖。
导师说:“邹晓凝已经买下了你的论文。”
沈钰屏脑袋一片空白,怔怔说道:“我没有卖过……”
导师打断她:“你已经卖了,你也看到了。”
沈钰屏一时之间竟觉得自己听不懂导师的话。
导师说道:“你把论文卖给了邹晓凝的父亲。”
沈钰屏想起了母亲的话,在这一刻,她终于听懂导师的意思。
也终于明白邹晓凝的父亲为她们家还债的缘由。
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她被动地与邹晓凝的父亲交易了她的论文。
并且已成定局。
沈钰屏在宿舍枯坐了一夜,然后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问起了还债的事。
沈钰屏张了张口,想全盘托出,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如果一篇论文就可以换得他们全家的安宁,那么,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只是,她为什么那么难过?
沈钰屏编造了一个谎言,说是邹晓凝知道了她的情况,主动帮她们还清债务,以后,她们慢慢将钱还清就好。
她甚至还对母亲笑了笑。
但她大概笑得比哭更难看,母亲的脸色在她说完的同时立刻冷了下来。
母亲说道:“屏屏,你现在是学会撒谎了吗?”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总是瞒不过母亲。
沈钰屏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在母亲的逼问下吐露了真相。
母亲听完之后并未大发雷霆,但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都没有再联系她。
而沈钰屏也已经说服了自己,接受了自己论文被卖掉这一个结果。
为了顺利提前毕业,沈钰屏要给自己重新写一篇论文。在母亲没有联系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先是在图书馆里翻阅各种书籍,然后又把自己泡在实验室,为自己的选题做实验数据。
她没日没夜地做实验,差点死在实验室里。
但幸好,被好心的学长发现,及时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里,沈钰屏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却传来小妹的哭声。
小妹哭得撕心裂肺,说妈妈受伤了,脸上、身上到处都是伤。
沈钰屏的心蓦地揪紧,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
她声音颤抖:“别哭,告诉姐姐,妈妈怎么了?”
这时,母亲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是对小妹说的:“手机给妈妈……”
母亲接过电话,第一句就说:“钱已经还给你那位同学的父亲。”
沈钰屏愣住。
母亲说道:“所以,屏屏,你没有卖掉你的论文。”
沈钰屏眼底涌上一阵酸涩,掉下泪来:“妈妈……”
母亲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疼痛,说一句话便急促地喘气,听得沈钰屏也跟着疼。
“你爸爸的研究成果被剽窃了,我无能为力,但是,你的论文不可以被夺走,那是属于你的。”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妈妈死也不要你重蹈你爸爸的覆辙。”
沈钰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很想对母亲说:那不重要,没有你和小妹重要。
可是,母亲伤痕累累都是为了她,她不敢辜负。
她知道母亲看不到,可她依然流着泪重重点头,哽咽着答应:“妈妈,我一定拿回我的论文。”
可是,她太弱小了,她做了一切她能做的,却没有任何的作用——
她寄出去的所有信件都石沉大海,她打过的所有电话都不了了之,她每一次上门,都被保安赶了出来。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
八月中旬,邹晓凝毕业了,用她的论文。
邹晓凝有多容易,沈钰屏就有多难。
邹晓凝依靠权势地位唾手可得的一张文凭,是她无数个日夜的不眠不休、呕心沥血,是母亲一次又一次舍弃尊严卑微的哀求,更是母亲承受着拳脚相加的血与泪。
这个世界是那么的不公平。
沈钰屏不甘心。
可她已经走投无路。
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
沈钰屏决定拿自己的命赌一次。
赌一个被看到的机会。
她孤注一掷。
却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