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间酒店》Nornor

15、chapter 14 有间酒店 价值

　　虽然已经答应了纪北辰，但当梁月出再一次看到文件上那一条条“丧权辱国”的条款时，她的心还是忍不住滴血，一阵心痛。

　　梁月出捏紧了手里的笔：“每个月才一万，连养黄泉和碧落都不够……”

　　“什么？”纪北辰没怎么听清，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梁月出在说什么，他不由得有些无奈，“你并没有仔细看文件是不是？”

　　梁月出抬起头，如果此时她的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她一定可以看到自己的脸上有多幽怨：“我不知道看得有多仔细！”

　　她只是没想到，她的日常花销竟然沦落到连只猫都不如！

　　梁月出忍不住哀怨地看向在沙发上睡得正熟的黄泉和碧落。

　　黄泉和碧落玩的是最好的玩具，吃的是最贵的猫粮，住的是最好的酒店……

　　而她呢？不仅被卖掉了游艇，卖掉了车，连日常开销都一落千丈！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纪北辰沿着梁月出的视线看过去，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了梁月出的意思，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熟悉了的缘故，纪北辰渐渐发现了梁月出不一样的一面。

　　一开始的她总是冷冰冰的模样，偶尔脸上带着笑，那笑也是嘲讽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

　　而后来，无论是她生气的样子，妥协的样子，因为捉弄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还是现在有点不甘心的样子，都是他不曾想过可以见到的模样，就像是石像突然有了人气，生动而鲜活。

　　梁月出咬了咬牙，快速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眼不见心不烦地递给纪北辰。

　　见纪北辰站着没动，梁月出没好气地问：“还有什么事？”

　　纪北辰看了看她，说：“裴经理告诉我，在有间酒店，只有贵客，才有资格请你出手相助。”

　　梁月出抬起眼睛：“所以？”

　　“所以，这是有间酒店规则里那一条‘惟价高者殊’的意思吗？”纪北辰问，“那么，你对于‘贵客’的界定标准是什么？”

　　梁月出眼底泛起冷意：“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纪北辰看着她，“有间酒店规则里‘惟价高者殊’的前一句是‘众生平等’。”

　　梁月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了一声，一双冷淡的眸子透着嘲讽：“我天真的纪北辰纪经理，在你眼里，众生当真平等吗？”

　　纪北辰抿了抿唇：“众生的生命是平等的。”

　　他必须承认这个世间的不平等。古时候的士农工商，等级分明，贩夫走卒怎么和达官权贵谈平等？现代社会的降落伞，关系户，走后门，普通人怎么和特权阶级谈平等？

　　平等，是一种信仰，是一个追求，是一个梦想。

　　他们在追逐的路上。

　　他们还没有实现。

　　但有间酒店应当是不同的。

　　“你说得对，生命是平等的。”梁月出点头，“在有间酒店，每个顾客的平等之处在于他们轮回的机会是平等的，我们对每一位顾客都一视同仁，会为每一位顾客提供最好的服务，让他们消除心中执念，走向轮回。那是酒店明码标价，也是宗旨所在。”

　　梁月出眼眸如结冰的湖泊，折射出锐利的光芒：“但是，我的价值不是。”

　　话落，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神情慵懒却冷漠：“要我出手，那是额外的价钱。”

　　“而且，”梁月出微微仰着脸，目光平静，“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人与人之间是不平等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平等。”

　　因为所有人都是不平等的，所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

　　这是一种奇怪的言论，纪北辰忍不住皱眉，想反驳，却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沉默半晌，纪北辰问：“那如果有人必须要你的帮助，但他又给不了你出的价呢？”

　　梁月出眉目淡漠：“没有人是非谁不可的。即使没有我，在有间酒店，他们也会有化解执念的一天，而我，不过是让这一天提前了而已。”

　　纪北辰坚持：“那如果就是非你不可呢？”

　　梁月出断然说道：“不可能。”

　　纪北辰说道：“你当初也说并不是非我不可，可是后来呢？”

　　梁月出：“……”

　　她不过是为了哄骗他回来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是想怎么样？

　　梁月出转过脸，不高兴地说道：“我只是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而已，总有一天，我会辞了你！”

　　纪北辰点头，语气欠揍：“一年后啊，我知道。”

　　梁月出：“……”

　　纪北辰看着她，色如琥珀的眸子忽然落下光：“梁月出，我有一个提议。”

　　梁月出转回头看向他。

　　纪北辰说道：“你不是认为每个月一万太少了吗？”

　　梁月出挑了挑眉，总觉得他接下来的话大概并不会让她很愉快。

　　果然，纪北辰继续说道：“你每免费出手帮助一个人，你每个月的个人开销就多增加一万，你觉得怎么样？”

　　梁月出冷笑一声：“一万？”

　　打发乞丐吗？

　　梁月出冷冷地看着纪北辰：“我的劳动价值这么廉价？”

　　“自然不是。”纪北辰否认得很快，“这个提议针对的只是那些需要帮助又支付不起你报酬的那些人。”

　　梁月出双臂环抱在身前，不为所动：“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又付得起我钱的人呢？”

　　纪北辰一本正经地说道：“据我所知，那属于酒店的业务，所以所有收入都应计入酒店的账目。也就是说，即使那些人可以支付你巨额报酬，那也是属于酒店的钱，而不会汇入你个人的账户。”

　　梁月出：“……”

　　纪北辰：“这才是‘赚外快’。”

　　梁月出：“……”

　　梁月出露出一个笑容，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你信不信我辞了你？”

　　她当初是鬼迷心窍了吗？为什么要让他来做有间酒店的总经理？为什么要赔钱让纪燃抚养他？二十几年前，他就应该任由他自生自灭！

　　纪北辰却一点不在意她的威胁，他浅笑着微微俯身，眼睛盯着她：“所以，你要不要答应？”

　　梁月出瞪他：“我是疯了才会答应你！”

　　纪北辰眉眼温柔，笑意清浅，他的眸中只落了梁月出一人的身影：“你不如考虑考虑？”

　　梁月出隔着一张办公桌和他对视。

　　她知道纪北辰长得好看，但她这时忽然发现，他好看的程度似乎还是被她低估了。除却长相气质上的卓然不群，当他这样近距离地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真的很蛊惑人。

　　梁月出伸出手指，在他的前额一推：“我不如考虑先辞掉你！”

　　纪北辰直起身，有点无奈地看着她。

　　梁月出心中一动，她觑了觑纪北辰，单手支颐，抬眸看他：“或者……不如我也给你提个提议？”

　　梁月出微笑说道：“我每免费出手帮助一次，就从你的工资里扣除一万给我，你觉得怎么样？”

　　纪北辰先是愣了愣，然后真的认真思考。不过片刻，他便点了点头：“好啊，我答应。”

　　这次换作是梁月出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不仅真的听进去了，而且还真的认真思考，甚至答应了。

　　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梁月出放下手：“滚，就你那点工资，够我扣几次？”

　　“但至少也是一个解决办法，不是吗？”纪北辰神色真诚，“真的，我答应了。”

　　梁月出偏头没看他：“我没答应。”

　　纪北辰看出梁月出冷硬表情下的柔软心肠，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因为梁月出没有答应他的提议而产生的失落情绪忽然就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心情。

　　他眼中忍不住浮上笑意：“诶，梁月出。”

　　梁月出的心情却并不晴朗，她转回脸：“你觉得你这样直呼给你饭碗的老板的名字合适吗？”

　　纪北辰直接忽略了梁月出的这句话，笑着说道：“就这么办吧。”

　　梁月出瞪他：“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立刻辞了你。”

　　纪北辰拿上梁月出签好的文件，背过手笑看着她：“可以啊。”

　　梁月出：“……”

　　这是梁月出第一次看到纪北辰笑得明媚的样子，他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化成了一汪湖泊，澄澈得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漾起的点点笑意。

　　纪北辰笑意盈盈：“那就这样说好了啊！”

　　梁月出：“……”

　　谁跟他说好了！

　　纪北辰却已经拿着文件转身离开。

　　碧落在沙发上敞着肚皮呼呼大睡，黄泉踩着碧落的肚皮跳下沙发，然后跳进梁月出的怀里。

　　梁月出心不在焉地抚摸着黄泉。

　　纪北辰刚才的笑容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说要辞退他，他干嘛那么开心？

　　是了，他本来就一直想走，她如果辞了他，那不是正合了他的心意？

　　梁月出“哼”了一声。

　　她才不会如他的意。
　　——

　　郑丰昀就像只不停转动的陀螺，已经忙了一整个早上。

　　今天是六月十六，每年这个时候，秦华珍都会向梁月出请假一天，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会回有间酒店。

　　之前的每一年这个时候，都是由苏禾婉、薛宜和他一起分担秦华珍的工作。

　　以往，他们常常一整天都不会有任何的客人提出客房服务。

　　唯独今天，需要应付的客人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多。

　　偏偏苏禾婉那个没礼貌的丫头一点也不懂得体谅老人家，一大早就拉着薛宜出去两个人甜蜜约会。

　　只留下他一个人，忙得不可开交。

　　将做好的意大利面和烤鸡摆放好，郑丰昀刚想喘口气，就看到架在桌上的平板又跳出一条客房消息——502房间的客人下午一点要去海滩做日光浴。

　　郑丰昀分身乏术，一抬眼正好看到从顶楼下来的纪北辰。他连忙叫住了纪北辰：“纪经理！”

　　纪北辰走过来。

　　郑丰昀一把将餐盘塞他手里：“纪经理，帮帮忙，这是307号房间客人要的午餐，麻烦你替我送一下！”

　　纪北辰一头雾水地问：“秦部长呢？”

　　郑丰昀一边解围裙一边说：“今天是秦部长女儿的忌日，每年这一天，她都不会在有间酒店。”

　　纪北辰愣了愣：“秦部长有女儿？”

　　“很早就夭折了。”郑丰昀收拾好转身就走，“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现在，我要去海滩准备客人日光浴的用具，307号房间的客人就麻烦你了。”

　　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又回过头交代：“对了，307号房间的客人是个怨念深重的厉鬼，你放下东西就走，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要停留。”

　　纪北辰闻言一僵。

　　郑丰昀的尾音在空气里飘过来：“记得千万别停留！”

　　纪北辰低头看了眼盘子里的餐点，僵着身体立在原地。半晌，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压下刚才浮上心头的惧意，终于抬起沉重的步伐。

　　有间酒店第三层，长廊昏暗，有风穿廊而过，仿佛呜咽。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在幽静的长廊里回响。

　　纪北辰在307号房间门前停下。

　　右手握紧又松开，纪北辰将门卡放在感应器上。

　　门应声而开。

　　空旷宽敞的房间里没有开灯，只墙上燃着一支蜡烛，烛火因为纪北辰开门的动作晃了晃。

　　纪北辰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是一面垂地的纱帘。

　　纱帘重重叠叠，纱帘后仿佛团着一个黑影，并瞧不分明。

　　纪北辰也不敢多瞧。

　　他记得郑丰昀的叮嘱，将餐盘放在房间里那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便要转身离开。

　　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声响，像是金属拖曳在地上发出的声音。

　　纪北辰心里咯噔一声，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郑丰昀那句“厉鬼”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纪北辰忍不住加快了步伐。

　　身后的声响也越来越近。

　　仿佛有小孩的笑声夹杂在金属碰撞的声音里，尖细，刺耳，又渗人。

　　纪北辰心中恐惧更盛。

　　他已经跑了起来。

　　身后的声音近在咫尺。

　　纪北辰终于摸到了门把。

　　在被触碰到的那一瞬，纪北辰逃出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