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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照片 照片哥哥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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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
哥哥被推进了火化室。
他安静地躺在台子上,闭上了那双能治愈我伤痛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脸显得过于苍白和瘦削,我无法用“安详”这个词来形容他此时的面容。即便就如同我想的,他的离开让他脱离了病痛。可是那种由死亡衍生而来的外表,只让我觉得恐惧,由心底而生的会让人觉得阴冷的颤抖的恐惧感。我不忍心再盯着他看,看了一眼那个即将要将他熔成灰烬的焚化炉,哥哥的完整,要在那里终结。
“时间到了,你们向后退一点。”工作人员用冷漠和早已经习惯的工作腔调提醒我们。我的恐惧感让我有些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吉航扶了我一把。我分明地感到他的手也在颤抖着,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是竭力抑制的表情。此时他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吧。
此时,他的心一定也跟我一样,有着被生生向外拉扯的疼痛吧。
哥哥,被工作人员麻利地推进了焚化炉,对于这些每天都焚化着逝者的人来说,推进去的可能只是没有生命的某物而已,毫不相干的,不过是他们要干的“活儿”罢了。可是对于我来说,那个被推进去的人,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也许也是最爱我的亲人。那个在我二十几年的时间里给足我关注关怀,给足我温暖温柔,给足我安心安慰,给了我他最珍贵的光阴的男人。
工作人员启动了焚化炉的开关,关上了那扇炉门。旁边出现其他几个亲戚朋友或大或小的哭泣声。
永别了。
我可以听见尸体开始被焚化的机械的转动声,我甚至可以听见火焰燃烧尸体时滚烫的声音。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我知道也许那火焰在开始微弱起来,直到熄灭。而我的世界也随着火焰的熄灭突然间变得一片漆黑。哥哥永远地离开了,便也就这样毫不留情地收走了我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光,那让我得以呼吸得以微笑的光。我开始看不清周围的一切,眩晕随之而来,我觉得自己的胃在抽搐,有一种强烈的呕吐的欲望,周围供我呼吸的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少,我开始喘不过气,我开始听不到四周的声音,没有眼泪没有抽泣,我只是蹲在了地上,捂着嘴巴,一个劲地向外干呕着,伴随着腹部的痉挛。
我仿佛能感到有一双大手在轻轻拍打着我的背,没有哥哥的拍打来得柔和,却同样有着一种安全感,一种让人想要依靠的安全感。我向那人的身体靠了靠,靠在那人臂膀上的时候,无力感终于还是在一刹那间窜流至我全身的每一个角落。我终究,还是撑不下去。我剩下的意识告诉了我,现在环抱着我的人,是吉航。我剩下的知觉告诉了我,有水一样的东西低落在我的前额。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我被吉航还有其他几个朋友拥着走出了火化间,其他的亲戚朋友纷纷过来安慰我之后或早或迟地告别离开。我拿到了哥哥的骨灰盒,死死地抱在怀里,然后一直呆呆地坐在殡仪馆大厅的椅子上,看着另外一批批同样来送走亡人的人们哭泣着,哭喊着,好让伤痛累积,或许就可以借由此来麻痹自己。吉航一直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总觉得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我才得以清醒一些。
“走吧。”我几乎是用尽全力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我送你。”
吉航把我送到了家,那是我和哥哥共有的家,在我们工作的城市,房子很小,才六十几坪,但还是用了哥哥省吃俭用几年的积蓄外加贷款买的。
我把骨灰盒放到了自己的卧室的写字台上。打算周末把他带回老家,把他埋在故乡的泥土里,跟爸爸妈妈一起。
我在床边坐了下来,吉航远远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要我留下来么?”
我没有说话,抬头却看到了白色墙壁上那些被我贴的到处都是的照片,哥哥的照片。哥哥是我的第一个摄影模特,我几乎也没有问询的命令式地让他成为了我的模特。四月里在附近公园的日本晚樱树下,七月在小区门口的冷饮店里,十月在大学校园里的枫林道上,圣诞节下雪时在商业中心的星巴克前,我都拍下了哥哥的样子,无论是什么天气,他穿着什么衣服,永远不变的是他那个和春天的晚樱一样清新,和香草味冰激凌一样甜软,和秋天的晚枫一样绵和,和冬天的白雪一样纯洁的笑容。照片上的哥哥,永远像是被包裹着一层绒绒的微光,让人只觉得温暖。
无力感渐渐散去,觉得手上有了力气,我使劲地用手抓着床单,脑子里是一幅幅有关哥哥的画面,他们重复显现着,一幅和一幅交叉重叠,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画面的颜色开始变浓变黑,直到哥哥的样子变得模糊不堪,直到我发了疯一样地冲到墙壁上,把哥哥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扯了下来。
“筱寒,我让你走,我让你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
吉航一把抱住了我。
“他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喊着。
“你冷静些,筱雨,冷静些,我留下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