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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不可说(3) ...

  •   “祸从口出!”“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啊!!!”

      东郭仅默念三遍这话,用手指狠狠掐自己大腿,终究忍不住道:“孟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春尘边走边道:“讲吧。”

      东郭仅道:“世间好儿郎万万千,莫要在歪脖子树上吊死。”

      小院不大,几步路已经出得门来,有孩童手持柳条奔跑,有一搭没一搭唱着:“春盘宜剪三生菜,春燕斜簪七宝钗。春风春酝透人怀。春宴排,齐唱喜春来。”

      小孩子们热热闹闹可可爱爱,孟春尘有点喜悦。

      然而情绪很薄,风一吹她跟着风走,就忘记方才的情绪了,再一会儿连遗忘都忘了,倒是还记得东郭仅的话,回道:“为什么是我吊死,不是我压垮了树呢?”

      “我……”东郭仅支吾下,忽然在大街上对着孟春尘一拜,“鄙下愿听姑娘差遣,请姑娘救一救黎洲百姓。”

      孟春尘扶起他:“先生折煞我了,您是朝廷命官,又比我年长,怎可如此。”看了看日头,又道:“先生可吃饭了?得快点去找左相,不然要错过饭点了。”

      忽然一道奶声奶气的“哼”声划破巷子,溪水里游水的大鹅被惊到,怪叫着谴责来人。

      陈明珠从马车车辕上跳下来,指着那些大鹅骂:“叫叫叫,再叫炖了你们,真是近墨者黑!”

      她大约十岁大,个子还没长足,脸上还有着奶气,叉腰怒骂,声音洪亮,自己听了自己这声音后觉得气势十足,对自己很满意。

      前些日子孟春尘莫名回了一趟侯府,莫名其妙摔了碗,她被她吓到,没敢说一句话,这些日子她一直恼恨自己的害怕,想着今日怎么也得把场子找回来!

      陈明珠翻着白眼看向自家姐姐,想着姐姐一定被她气得快要跳脚,毕竟她骂了“近墨者黑”,然而她只看到了一双万事空淡的眼睛,渺渺如烟,伴随着一声:“借过。”

      陈明珠彻底恼怒,横跨一步,用小小的身体挡住去路,眼珠一转道:“你上次回家莫名其妙摔碗吓唬人,那么大气性肯定是随了你爹,我们家可没有你这种野蛮人!”

      孟春尘走向另一个方向越过她向前去,口中道:“你说什么是什么。”声音温温的,不见喜怒。

      陈明珠没想到她这么能屈能伸,眼见孟春尘要走过去,忙换方向挡人,没挡住,气得脸涨红,在后面边追边道:“你神气什么,你做过的事都被传播出来了,你在公主府赤条条被人打,身子都被人看光了,羞也不羞,我要是你我早就去死了!”

      这是个明媚的春天,吹风也轻柔。

      东郭仅回过头,怒斥道:“你一个小孩子,怎么如此咄咄逼人,一点教养都没有!”

      陈明珠心里打了个突,但记着上次害怕后自己对自己的恼恨,再不肯退步,上前捶了东郭仅一拳头:“我同我阿姐说话,同你何干,休要多嘴!”

      她身边的随从生怕她被人伤害,快步上来挡在她身前,更有人猖狂,直接拦住孟春尘:“三小姐,还请留步,五小姐可是专门来找您的,不要不识抬举。”

      东郭仅明白了这应该是武安侯府上的人,自是人家家事了,后退两步,靠着一家的院门站着。

      可巧,那木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有只眼睛在向外看,两相眼神一撞,院里的人妩媚一笑,全无偷听的尴尬。

      院里这也是个熟人,是刚搬到狸猫胡同的庭柯,以庭柯对孟春尘的了解,这个随从怕是要惨了。果不其然,一声惊恐的惨叫里,那随从手捂喉咙逶迤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庭柯漠然笑笑,如今可不是女皇当政时期,律法已经让渡给了强权,一个仆从说那种话,可不就是找死。像他,一个小倌,多乖啊。

      花蝴蝶匆忙撞门出来,惊慌叫道:“姐姐你没事吧,可别划伤了自己,快让我看看。”

      庭柯抓起孟春尘的手,拿出手帕擦拭迸溅上的血迹。

      东郭仅蹙眉眨眨眼睛,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看的那本《大作》,叹口气,摇摇头,心道:“又来一个红颜知己,没完没了的,我们黎洲还有救吗?”

      他想着还是快快去见左相,求他老人家指点迷津,张张口又看到地上的尸体,在牢中落下的骨头疼的老毛病又开始作祟,叫他没了声音。

      陈明珠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日日养尊处优,连看的戏读的书都是精挑细选的,何曾见过此等血腥场景?她看着那尸体拼命捂住喉咙的样子,鼻子一酸,觉得真是可怜,随即气愤,孟春尘这是杀鸡儆猴呢?!

      她感觉有一道眼光在看她,略抬了抬头,正对上孟春尘,匆忙低下头,比那日孟春尘摔碗时更低眉垂眼了些,一时忘记恼恨自己的胆怯了。

      孟春尘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向前走,声音柔和道:“你是我妹妹,只有十岁大,犯些错也无妨,我本该保护你让着你的。可惜的是我精气神不大好,容易累,没那么有力气应付许多事情,只能快刀斩乱麻。我要去阿翁府上,你同我一道去吧,路上我们可以聊聊。”

      陈明珠被抓着,想挣脱又不想,别别扭扭纠纠结结,唯一肯定的是自己家的姐姐变了,不一样了。

      曾经她淘气爬树,从树上掉了下来,姐姐明明在很远的地方却残影一样迅速跑到树下接住了她,为此姐姐的手臂断了三个月,至今阴雨天时常疼痛……那个姐姐不在了。

      陈明珠有些伤心,也不肯伪装,哭着问:“聊什么?”

      “聊一聊陈落华,你还有我。”

      阳光倾斜,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视线放远,因为太过光亮,一切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

      陈明珠撇撇嘴:“你又在吃醋是不是?我都同你说过了,我已经明白还是你更好一些,阿实姐姐到底远一些。”

      东郭仅是讲究非礼勿听的,手动捂住耳朵,视线却看向同他并排走的庭柯,意思很明白:你为什么跟着我们?

      奈何这个野和妩媚混杂的玩意儿装作看不懂,只是一步一步跟在孟春尘身后,有意无意触碰着她的衣衫。

      孟春尘道:“我小时候有些方面比较痴傻,在有些关系上分不清你和我,以为我妹妹就是与我一体的,我们自然是最亲的,妹妹有难就是我有难,妹妹如果有危险我舍了命也会救她。不过我妹妹同我关系一般,同堂姐关系更好,我时常拿这点事状似玩笑的去找妹妹确认,直到有一日我妹妹说‘我现在才明白还是我亲姐好’,听了这句话后我忽然心冷了,忽然意识到我认为的一体认为的理所当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原来我妹妹心里一直在衡量我,我并不是她的理所当然。从那日起我开始区分了你和我,我妹妹却不依了,元宵节前问我‘往常你都会做一个大花灯给我的,今年怎么没了’,你知道为什么没了吗?”

      陈明珠用另一只手抹掉脸上的眼泪,气焰恢复了些,大声道:“我怎么会知道,你一向很奇怪!我只知道那次我发烧,那是冬天下了大雪,山上路滑,你冒着可能被摔死的风险去护国寺找独孤渺求了药,我才说那话的。阿实姐姐只是爱护我,比不得你,我都知道了,都同你说了你最好,你反而不给我做花灯了,好不讲道理!”

      孟春尘甩开她的手,皱眉拍拍,又道:“因为我回忆起一件事,有一次我溜出门玩,你非要跟着,我心里不大乐意,觉得你会碍我的事,原来我并不是个无私的姐姐,我同你一样都在衡量别人对自己的好坏,只是我那时不自知罢了。我并不是我心里那个对你非常好一直奉献的姐姐。”

      陈明珠只觉得鼻子更酸了,仰头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孟春尘道:“我想人与人之间终究不可能走得非常近,你是你,我是我,我有我的自私与计较,并非好人,以后离我远点吧。”

      跟在后面的东郭仅只觉脊背发了汗,忽然想起自己那篇压在箱底赞颂神殿的文章,觑眼看向旁边,庭柯嘴角微翘,微黑的肌肤在阳光下晶莹莹,半点别的反应也没有。

      后面都是沉默,不多时到了永宁王府。

      一到府门口,陈明珠一溜烟跑进去,大声叫着“外祖母”,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受了委屈的声音回荡在庭院中。

      永宁王洛涔正在后花园钓鱼,他的义子张却乖巧守在旁边,侧身站着给干爹遮阳中。

      孟春尘拿了把竹椅坐到老人家旁边,湖水映照出一张略有些伤心的脸,她这脸和明珠还是有几分相似的,可能是有鱼儿游过,水波晃动,水面平静下来后,那张脸也恢复了平静,还有一贯的无精打采。

      洛涔看到这种波澜不兴的死德性就来气,无毛小儿在老子面前装个屁!鱼竿一甩,声音中气十足:“来我这老头子这干嘛,左拥右抱你的情郎去呗!”

      孟春尘脸上堆上笑,露出点嬉皮笑脸的德行:“您一大把年纪还娶了正当芳华的我姨姥娘呢,我这点年纪不正该思春嘛,况且我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能近那位也不知道是真猴王还是假猴王的明尊的身了。”

      张却绕身过来替他干爹捡被扔掉的鱼竿,弯腰时贴在孟春尘耳边说:“在男人身下发\浪的骚\货!”

      这话真是污浊,显然是要激怒谁。

      洛涔面上带笑不为所动,似乎没有听到。

      孟春尘向椅背上靠着,风吹着湖边草弯腰又挺直,碎碎的石子滚啊滚,滚进湖中点起了涟漪。一圈圈漾开,湖水不觉得自己被石子砸痛了。

      孟春尘的眼睛里带了点忧郁,又被疲倦掩盖,阖上眼睛说:“阿翁,其实我对侮辱和轻视已经无动于衷了,被侮辱和轻视似乎损害了尊严,得为了尊严争一争。可我转头又一想为什么要把尊严当成尊严,为什么要把侮辱当成侮辱,当成喝水吃饭不行吗?再多想一想,尊严是人发明的,可能是不想让人太无聊吧,可是人算个什么东西!价值已死,涟漪而已,无所谓好坏,只有应对。所以把权柄交到我手中吧,你老了,手段太稚嫩。”

      洛涔笑道:“说谁老而稚嫩呢,狂妄!”

      孟春尘睁开眼睛:“我还有个歪理,其实人是不会老的,可是看见人家老了你就跟着老了,老的人太多你也就相信人会变老你也就老了,你看柳着年就不会老——给您介绍下,这位是黎洲来的东郭仅,他找您有事;另一位是庭柯,长公主的人。”

      闲散的庭柯骤然绷紧身躯,他本以为自己天衣无缝,没有破绽的。

      孟春尘怎么知道的?

      忽然相府的管家自廊下急步走来,禀报说:“明尊殿下去往京兆府投案自首,京兆府尹不敢审,派人过来求您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可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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