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光》旧时岁

8、杨医生 我是不是在

　　煤球呜咽了一声。
　　她不知道这声是什么意思，但她莫名得觉得煤球在委屈。
　　它黑溜溜得两只眼睛，仿佛也含着泪。
　　杨梓鑫控制不住地靠近，身后蒋利伟好似在喊她，可她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煤球，心里扑天得难受。
　　她上前，推开了栅栏。
　　蒋利伟的声音，响亮地落在她耳边。
　　“杨梓鑫，你在做什么？！”
　　这不是她一个专业的宠物医生该做的。
　　可是杨梓鑫还是做了。
　　她伸出手，毫无防备地暴露自己，将火腿肠递到煤球面前。
　　煤球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她。
　　她在它眼里看到了自己，仿佛冲散了时光的长河，她又回到了那个小卖部外的傍晚。
　　程爷爷坐在摇椅上，扇着蒲扇。
　　她蹲在角落里，跟煤球玩。
　　一根小小的火腿肠，她一口它一口，然后她笑着让它坐下，它就坐下，让它转圈圈，它便追着尾巴转得晕头转向。
　　她被逗得乐不可支，然后又轻轻唤它，“煤球。”

　　煤球没有攻击她。
　　它咬了口火腿肠，在她脚边乖巧地伏低脑袋。
　　蒋利伟没有靠近，站在原地，皱眉抱怨了几句她的鲁莽行事。
　　害他担心，杨梓鑫对着蒋利伟低声道歉。
　　程沥离开沙发，缓步走过来，漆黑的瞳仁一直紧盯着她脚边的煤球。
　　可煤球见他靠近，立马又绷紧身子，缩到杨梓鑫身后。
　　察觉到它的异样，杨梓鑫立马道:“程先生，请您先不要靠近。”
　　蒋利伟也看出不对，同时伸出手，拦住他的脚步。

　　程沥立住。
　　他套着纯白色的家居服，笔直地站在水晶灯下，一边袖子半挽，露出的右小臂线条紧实，只是上面暴露的伤口却难看可怖。
　　他薄唇微抿，冷冽的视线上移，对上杨梓鑫的眼睛，“为什么？”
　　杨梓鑫回视他，目光平静，语气平和，“程先生，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查明原因。”
　　她用着身为宠物医生的本能在回答，“还请程先生给我和煤球一个独处空间。”想到来时的路上小李的话，她又多加了一句，“再给煤球准备些吃的。”

　　楼梯口的护理师向前迈了一步，张口唤，“程先生。”
　　她似要说些什么，但被程沥抬手打断。
　　他的视线定在杨梓鑫脸上，目色浓深，平静却也淡漠，“照杨医生的意思办。”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楼梯走。
　　坐在沙发上的女友连忙起身，抹掉眼角的泪，小跑几步挽上他的胳膊。
　　家庭医生和护理师也跟在身后。
　　客厅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有蒋利伟还立在原地，纹丝未动。

　　杨梓鑫知道恩师心里担心自己，所以没走。
　　再有他是权威的宠物医生，比自己有经验。
　　他们合作外出诊治了那么多回，这次算是她运气好，跟煤球相熟。
　　她现在得凭着这份相熟，得到煤球充分的信任，让它彻底敞开心扉，接受蒋利伟的治疗。
　　杨梓鑫想着，便低头跟煤球说起了话。

　　两个小时后，杨梓鑫坐在沙发上，摸着煤球的头，看着它满足地窝在她腿边，眼里微微带了笑。
　　中年阿姨送来一盘食物，骨头造型的雪白碟子里，盛着青绿色又有些黏糊糊的汤汁。
　　这时，程沥下了楼。
　　护理师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杨梓鑫将碟子挪得离煤球近些，结果发现煤球很抗拒地转过了脑袋。
　　程沥走到沙发边，看到这一幕，立马皱紧眉问，“怎么回事？”
　　他身后的家庭宠物医生，跟着发言，“看来还是不行。”
　　杨梓鑫没反驳，只是将碟子推远了些，安慰性地摸了摸煤球的脑袋，然后抬头看向护理师。
　　护理师触及她的目光，下意识回道:“煤球这几天肠胃不好，这是我专门给它做的营养餐。”
　　杨梓鑫温声问，“里面加了什么？”
　　护理师看了眼程沥，见他面色平静，一声不吭，于是回道:“红薯、胡萝卜……”
　　杨梓鑫眸里升起不解，她打断她，“为什么加胡萝卜？”
　　“什么为什么？”护理师奇怪地反问，“当然是加强营养。胡萝卜富含……”
　　“可是，”杨梓鑫再一次打断她，“你不知道煤球最讨厌胡萝卜吗？”
　　十几年前程爷爷随口的一句话，杨梓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大概是因为她也讨厌胡萝卜。
　　护理师闻言，身子一僵，支吾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旁边的家庭宠物医生开口替她解围，“这只是简单的挑食现象，其实稍微加一点并没什么。”
　　“并没什么？”杨梓鑫轻声反问。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煤球，脑海中的记忆翻涌。

　　杨梓鑫小时候不爱吃胡萝卜，连一丁点都不行。
　　她妈发现后，很不理解。
　　于是，在某一天早上，她妈给她做了一顿胡萝卜大餐，胡萝卜陷的包子、胡萝卜榨的汁、加了胡萝卜丁的粥、胡萝卜陷的饼……
　　她还记得那天，她妈放下的豪言壮语，“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这挑食的毛病！”
　　她的挑食成了她妈的眼中刺肉中钉，她被强逼着吃下一个饼，喝完一碗粥。
　　她跟着同化自己，认定挑食是耻辱是过错。
　　她永远记住了那种恶心到反胃想吐的感觉。
　　直到后来，她发现原来她妈不爱吃芹菜。
　　原来她妈也挑食。

　　“你有讨厌的食物吗？”杨梓鑫平静的问。
　　护理师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问，犹豫的道:“芹菜吧。”
　　杨梓鑫怔了一下，真巧，跟她妈一样。
　　“如果早上你的餐桌上是芹菜陷的包子、芹菜榨的汁、加了芹菜的粥、芹菜陷的饼，你会吃吗？”
　　似乎是想象到了那个画面，护理师满脸不适，“当然不吃。”
　　想想都反胃。
　　“人既然也挑食。”杨梓鑫转头看向家庭宠物医生，“为什么宠物就不可以？”
　　为什么人总要自以为是。
　　护理师被说得哑口无言，家庭宠物医生上前一步，仍然坚持自我观点，反驳道:“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人比狗高贵。
　　因为孩子是母亲的所有物。
　　所以一切荒谬的言行都可以变得理所当然，都可以套上为你好的外壳。
　　杨梓鑫反问，“我想，能替代胡萝卜里营养的食物应该有很多，包括很多狗粮也可以，为什么一定必须得是胡萝卜？”
　　家庭宠物医生被问得一瞬沉默下来。

　　杨梓鑫的语气微微起伏，她发现自己的情绪有点不受控。
　　于是，她稍稍平复下心情，淡下声继续道:“程先生。”
　　她抬眼，这次对着程沥，无比平静又无比淡然道:“刚刚我和煤球呆在客厅的两小时里，煤球跟我一起玩闹，到后面它一直咬着我的裤脚，拉着我靠近沙发。起先我很不解。”
　　她缓缓道:“后来，我一直找问题所在。直到我挪开沙发，发现了这个。”
　　她指着煤球怀里视若珍宝的棉花娃娃，是一个Q版的小男孩，纯黑的头发，一双长眸，穿着白色的短T，脸上带着可爱的笑。
　　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布料泛黄发旧。
　　程沥看向那个娃娃，眸间一瞬风云翻涌，很快又沦为死一般的寂静。
　　“刘妈。”他嗓音冰冷。
　　刚刚一直安静立着的中年阿姨，硬着头皮上前，“少爷。”
　　“是谁？”他没什么波澜的声调，如一把缓慢磨着的钝刀，悬在人头上，提心吊胆。
　　刘妈死死抿着唇，不吭声。
　　客厅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杨梓鑫垂着眼，安抚地摸了摸煤球。
　　“小李。”程沥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却有些风雨欲来的架势，“去查监控。”
　　他刚下完这个命令，二楼就探出一道身影，女人微微咬着下唇，又懊恼又歉疚道:“亲爱的，对不起，可能是我不小心踢进去的。”

　　杨梓鑫摸着煤球的手一顿，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煤球怀里的棉花娃娃。
　　可爱得根本不像程沥。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棉花娃娃是程沥去往英国留学前，特意订制的，陪伴了煤球无数个日日夜夜。
　　只是，现在都不重要了。

　　杨梓鑫将煤球还给了程沥。
　　到下午，煤球的情绪稳定很多，像以前一样在程沥脚边撒娇，甚至充满歉意地盯着他的手臂。
　　虽然程沥换了身毛衣，将伤口遮住，但还是让煤球闻到了轻微的血腥味。
　　看着煤球这么关心自己，程沥身上从进门开始就环绕的低气压终于烟消云散。

　　杨梓鑫跟着蒋利伟功成身退。
　　她走时，煤球跟在身后，硬是要送她出门。
　　程沥慢步，守在煤球身后。
　　杨梓鑫低头对着煤球摆手，笑着说完再见，正要抬头对着程沥告辞。
　　就听到远远的，像是从很遥远的距离，传来的声音，低沉莫测地落在自己耳边，“杨医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仿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杨梓鑫整个人就像是被时间停止，脑子一片空白，心中波涛汹涌。
　　眼前的程沥身姿挺拔，带着成年人的沉熟稳重，再不见过去仗义冲动的少年。
　　他就立在她面前，背着光，模糊了眉眼。
　　她渐渐有些看不清了，只能凭着脑海中反反复复无数遍的画面，隐约描绘出记忆里的轮廓，一双长眸，淡色薄唇。
　　就像十三岁的程沥，又一次站在她面前。
　　就仿佛这十三年，只是弹指一挥间。
　　“程先生。”可她知道，时间总是向前走，面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可能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