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枕》半尾清蒸鱼

210、第 210 章 或许两人在

　　辽南城外，尘沙飞涌。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盘桓着一群又一群的秃鹫。
　　几人站在城门口替沈庭寒送行。
　　宋潇见沈庭寒裹薄纱的生疏动作，不由皱了皱眉。
　　“你这法子能行吗？”
　　沈庭寒身上穿着一身边沙衣物，脸被薄纱罩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清冷的眼睛。
　　此时那双眼睛弯了弯，露出几分温润。
　　“行不行，得试了才知道。”
　　小慎在一旁牵着马，宋湘嘱咐了几句，又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金。
　　“边沙人未免不认大梁钱财，带些这个，若遇上什么难处也算有法子。”
　　“多谢宋小姐。”
　　“不管怎么样，一定尽快回来。”宋潇抱着手，“有事就让鸽子送信回来。”
　　陈慎和郭诚两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
　　沈庭寒嘱咐过他们，要是他十天之内还没有回来。就替他接管宜州政务，甚至连文书都拟好了，就放在陈慎床头的暗格里。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对几人挥手告别。
　　马蹄飞扬，尘沙滚滚。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

　　自从受伤后，霍川便极少出门。
　　几乎整日都待在自己房里，偶尔会坐在外廊喝酒。
　　霍川靠在身后的廊柱上，神色飘忽的盯着屋檐上头伸出的石榴树枝。手里的酒盏晃晃悠悠，洒出不少酒水。
　　“听说你手筋脚筋都断了？”
　　郭诚坐在屋檐上，十分潇洒的叼着一根草叶，甚至还翘着二郎腿。
　　“哼——是啊。”霍川无奈的笑了，“往后怕是只能勉强生活。”
　　霍川庭中摆着一排武器架，上头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如今上头却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你院里的侍女到是消极怠工。”
　　“是我不让她们擦的。”霍川喝了一口酒，嘴里苦得要命，“横竖都是用不着的东西，潇潇自己也有。再放几日，多吹几次风就丢了。”
　　郭诚没说话，静静的坐了会儿。心里头始终梗着东西，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翻了下去。
　　霍川挑眉。
　　他没想到郭诚会翻下来找他。
　　郭诚侧头吐掉草叶，抽出腰侧的佩刀，从一旁武器架上挑出霍川常用的枪，横刀拍向霍川。
　　霍川丢掉手中的酒盏，一把接住很是无奈的看了眼郭诚。
　　郭诚见霍川接住，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霍川撑着枪，借力起身，跃至人前。一出手便不留余地，一把银雪枪在昏黄的烛火下熠熠发光。枪头刺破空气的破风声随着郭诚的身法左右转圜，竟然寸步不让。甚至还要比郭诚快上一步。
　　郭诚也消了心头疑虑，横刀挡住银雪枪，借力打力的将枪顶了回去。
　　霍川手上借力，反手又刺。
　　两人又交手十余招，战至酣时，郭诚正欲横刀架住银雪枪，却见银雪枪不似方才凌厉轻飘飘的落在刀刃上，又咕噜噜的滚了下去。
　　“。。。。。。”
　　银雪枪顺着刀刃滚落在一旁草丛。
　　霍川也因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郭诚连忙丢了兵器，上前将人搀扶起来。
　　“霍川！霍川！”
　　霍川紧闭双眼，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冷汗。方才两人正是上头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霍川早就开始颤抖的双手和胸口慢慢晕出的血迹。
　　“欸！”
　　郭诚愤愤的叹了口气，连忙将人搀扶到廊下坐下，又高声传唤侍女。
　　两三侍女听见声音，连忙提着裙摆赶来。
　　“将军！”
　　“将军可是又晕倒了！？”
　　“快去请军医！让后厨准备好热水！”
　　郭诚将人架起，跟着侍女把人扶回了房间。

　　陈慎和宋湘听见声跟来了。
　　两人候在外廊，皆一言不发。
　　郭诚则坐在院中的石头上，满脸焦虑和自责。
　　军医早就请来了，一直在房间里头没出来。侍女进进出出的端出来好几盆血水，就连煎药的弟子都里里外外的端了几回药。
　　陈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宋湘候在一旁，脸上也是说不出的难看。
　　宋潇回来的时候，几人就这样僵着。
　　“都别在这儿吹风了，回去休息吧。”
　　“丫头，这——”陈慎欲言又止，一时之间他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郭诚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宋潇摆了摆手，淡淡道：
　　“二位不必自责。木已成舟，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霍将军伤势可是一直这般严重？我立刻写信让京城的圣手前来替霍将军看一看。”宋湘看着窗户上军医施针的影子，神色焦灼。
　　“我替他谢过五妹妹。不过目前战事紧急，还是先缓上一缓。”
　　“宋将军。”军医背着药箱从房间走出来，“老朽已经替霍将军止住了血，不过这段日子依然不能剧烈活动，否则伤口还会崩裂啊。”
　　“是，我记下了。多谢先生。来人，替我送送先生。”
　　两个侍女对宋潇颔首，领着军医和学童走了。
　　“霍将军伤势可重？我们要不进去探望探望？”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里头的侍女对宋潇低声说了几句，宋潇颔首表示知道了。侍女便又将门关上，甚至连里头的灯都熄了几盏。
　　“诸位回去休息吧。哥哥他尚在昏迷，等过几日他清醒了，再来探望也不迟。”
　　“好。”陈慎颔首，“要是霍将军醒了，一定要告知在下。”
　　说完，他便把郭诚提溜起来，两人一同走了。
　　“姐姐怎么看？”
　　宋潇叹了口气，言语里满是疲惫。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能瞒到几时。夜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湘猜测霍川有话要与宋潇说，便很有眼力见的离开了。
　　这场看似切磋实则试探的打斗，就这么混乱的收了场。

　　屋子角落点了安神的香，熏淡了些血腥味和苦药味。
　　侍女候在床旁，静静的垂眸看着面前有些浑浊的水盆。
　　“血都止住了？”
　　宋潇走到床旁，瞥了一眼混着血丝的水盆。
　　侍女颔首，打了段手语。
　　“知道了，你下去吧。”宋潇轻叹一口气，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的霍川。
　　等到侍女关了门，宋潇便一屁股坐在床头，十分苦恼的抹了把脸。
　　“行了，都走了。别装睡了。”
　　此话一出，霍川立马睁开了眼，目光炯炯十分有神。
　　“他们怎么说？”
　　“说明日会来看你。”宋潇叹了口气，“这事儿是瞒不住了。”
　　“我就说沈庭寒心眼子跟京郊池塘里头的莲藕一样多。他一来肯定露馅！”宋潇一边说一遍忍不住左右踱步，“平常连京郊都不会去，怎么这次跑这么远。肯定是京城对我们起了疑心，所以让沈庭寒来监视我们。”
　　若只是单纯的监视，那只派陈慎和郭诚就好。
　　杀鸡焉用牛刀。
　　“沈庭寒一定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哥那天你们一起喝酒的时候他有给你透露过什么吗？”
　　霍川勉强的坐起身，捂着崩开的伤口缓缓摇了摇头。
　　“李凌麟怎么可能让他离开京城？”
　　二十出头的内阁第一人，又知晓李凌麟的一切布局。
　　如此威胁，除非死。否则怎么会轻易丢到边疆来？！
　　宋潇此时才咂摸出味儿来。
　　“陛下莫不就是想——”
　　霍川看着宋潇，微微颔首。
　　“沈庭寒一手扶持她走到了今天！”宋潇越想越感到胆战心惊，“他们是青梅竹马，更有同窗之情。更何况沈庭寒一手在京城谋划，时到今日还在为了大梁奔波！”
　　“潇潇，她是皇帝。”
　　宋潇站直身体，长长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此番，也算是给沈庭寒一个交代了。”
　　君臣一场，如此也好。
　　“要是他平安回来，此间事了。你就多多包容他，照初此人虽然面冷，可是心却是热的。”
　　宋潇转过身，眼眶有些红。
　　“哥，那你呢？”
　　宜州不会留两名将领，李凌麟也不会任由霍家如此发展。
　　今日郭诚说是切磋，实则试探。
　　拿不起刀的士兵，怎么可能继续上战场。
　　“京城可比宜州热闹多了，什么都有。到时候我没事就去找找以前那些老朋友喝喝酒，去澖水上划划船，商会里逛一逛。”霍川靠在软枕上，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意外，“一个留在宜州另一个肯定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
　　“我们早就想到这么一天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罢了。潇潇——”霍川对宋潇招了招手。
　　宋潇走上前，蹲在床头。任由霍川在她头上摸来摸去。
　　“你长大了，宜州哥哥也可以放心交给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给哥哥。祖母年纪大了，身子也不甚硬朗。往后霍家上下，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哥，你一个人在京城。她不会为难你吧。”
　　霍川笑了笑，神色居然有几分怀念。
　　“她不会的。”
　　京中具言，李凌麟至今未曾婚嫁就是因为一心扑在霍川身上。曾经宋潇认为这不过是李凌麟的缓兵之计，用来搪塞李炆，防止哪一天一觉睡醒就发现被人绑在和亲的马车上。
　　如今看来，并不全是假话。
　　或许两人在为数不多的孩童时光，都有那么一丝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