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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征蓬出汉塞 ...

  •   “知道你心思仁善,但身为嫡兄、为弟着素,终究有些不合规矩。”
      “治丧规矩,管大人已经跟儿臣说过了。兄弟夭亡,丧仪应着大功。虽说有嫡庶长幼在,可毕竟是亲兄弟,细想起来,又觉实在可怜……听说六弟的丧仪办得十分周全,想来皇叔也为此颇费操劳。哎,母后卧病至今,儿臣身无长物、鲜有娱亲之能,也只能以此、聊表寸心了……”
      “虽是不幸,然宫中各处已经尽心操办,城中宴饮喜庆事宜尽皆停滞,百官素服、规格参同太子,也算是宽慰了。太后病中也有关怀,嘱咐操持勿要过于奢靡,为表此节,本王便也照准了兵部、户部奏请,准许安宁侯携家眷返京探望……你也不必太过伤怀了。”
      “是,还是皇叔思虑周全。”
      府中正堂,高允擎落座上首,正与身着缟素、神色哀伤的高存庸坐谈。
      “你们个个都行事周全,本王实也不必多那么些思虑。”高允擎接下飞翎敬上的茶盏,瞥了一眼内中成色,神思似有一飘,复又回神,闲聊般道,“存励这回倒是破天荒地灵醒了,居然差冯家去寻了极难得的两株雪参,昨日送进宫给太后进补……呵,该说他是有心关怀还是不长眼色呢?太后如今哪里还见得什么珍奇补品——这不,今日一大早,便着内侍赶在本王出门之前,送进王府来了。”
      “母后忍下悲痛之心,也定是出于体恤皇叔辛苦的想法;而皇兄好意,想来母后也能理解的。”
      “也是,他之好意金贵,你之好意体贴;太后有感,也会善自珍重的。”
      高存庸微微垂头,浅浅扯了扯嘴角,以示回应。
      高允擎如是寒暄一阵,一盏茶用过,一眼瞥过高存庸身后肃立听宣的我,方又端端正正上下打量了高存庸一番,眯了眯眼道:“伯群进府至今,有多久了?”
      “……”
      “咳,管大人,王爷叫你呢。”惊觉身后有人扯动衣袖,猛然回神,但见飞翎低着头,小声提醒道。
      “啊,哦……微臣失仪。”我立时回头,深躬一礼道。
      “近日府中上下诸事繁忙,多有赖于管大人打理,想是昨夜又没睡好吧……不过算来,管大人进到儿臣府里,怎么也有一年工夫了。”
      “回王爷,微臣是去年二月招贤大会之后、进到殿下府中,如今有一年三个月了。”
      “一年又半了……”高允擎喃喃一语,而后又道,“真是快啊。如今想来,当时伯群初生牛犊,确实是好胆色。只是本来以为你也和那些自负才华的举子一样,开口闭口都是经天纬地、壮志雄心,却不想你倒是能耐得住性子,顶着文试魁首的名声,安安稳稳做了个大夫。”
      “能派得上用场,已是微臣蒙恩了。”我抬手致礼,谦恭道,“彼时轻狂不经世事,回想起来,还会感慨年少气盛。屡蒙王爷不吝器重点拨,殿下与阖府上下也极是通融包涵,微臣入府虽不算长久,但也倍感受教颇多。”
      “总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为官与练武相通之处,便是做好小事,方显功夫。”高允擎往后靠了靠,身姿微微斜倚,手臂支在扶手上,又道,“再说了,能使皇子痼疾痊愈,也不是小事。”
      “这,”我略一迟疑,“王爷抬举了。殿下身子确实见好了,但离痊愈……”
      “存庸病得厉害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本王是亲眼见过的。”高允擎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截断了我的辩解,道,“如今能恢复成这样,人皆瞧得出你的功劳,也就不要谦虚了。再说了,人吃五谷杂粮,谁还能免于病痛?若是世人无疾才算行医有方,那这天底下的大夫、也活得太艰苦了。”
      调笑般一语言罢,高允擎率先大笑起来,周遭也都一阵附和。
      “伯群是个开阔活泛的性子,左右这些日子也准了假,闲在家里时、无妨多开导开导自家主子。”高允擎大手一挥,看向高存庸,微微俯近些身,嘱咐道,“你啊,就是个实心眼儿,什么事都要往心里去,也不怕累着自己。如今年已及冠,身子也见好,大好年华正当得意,身为皇嗣,也该学着为家国分忧了。”
      高存庸低了低头,似有些不好意思,踌躇一阵,方低声道:“是儿臣不长进,让皇叔劳神了。”
      “虽说晚了这么些年,但慢慢学起来总归是好的。”高允擎瞧了一眼侄儿怯懦的神情,却也耐心道,“如今天下之事,一日一个光景,就算是所谓久居官场之人,谁又能不思进取便能应对呢?再说了,我朝根基已成,上下同心,便是笨鸟先飞,也总有能领会的时候。”

      “这些日子,不必急于应卯,候诏听宣即可。”
      府门前,高允擎甩给我简练的一句话,而后便登车离去了。
      我恭敬肃立,听着车辙转动的声音逐渐散去,方才直起身来,舒了一口气。
      “什么意思啊?”人马渐悄,帮着套车的木骁伸着脖子瞧了一眼,方才上前一步,咕哝道,“这是打算让咱们主子入朝领事?会这么轻易松口吗?我还以为,少不得要疾言厉色、威慑一番,搞得咱们战战兢兢不可呢。”
      “许是装装样子。”我低了低头,应付道。
      “那就更奇怪了。装个样子,何必在咱们跟前嚼太后的舌根儿呢。”
      这边厢木骁尚在胡乱琢磨着,我却无心于此,缓缓转身回去,却一眼瞥见仍然站在门前、仍然被随契跟在身边搀扶着的高存庸,一脸低眉顺眼、谦恭谨慎的样子似收未尽,就在我已回身、四下再无外人的工夫,居然还装模做样地揩了揩眼角。
      装样子么?
      我终究还是憋住了险些没忍住的话,视若无睹地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莫不是旨意写错了?”
      木骁和随契大眼瞪小眼,一人一边握着刚颁下的钧旨,反复确认着细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有看出任何差错来,只得一脑门子疑惑地回过头来,瞧瞧气定神闲的主子、和不发一言的大夫。
      钧旨上写的是,让高存庸代高允擎去——巡边。
      其实,这屋子里上上下下,也就只有木骁和随契对军旅并不陌生。高存庸虽然手眼通天,但到底被迫窝在家里这么些年,加之军事本来也都是高允擎亲自过问,自然是无知无觉无根无底;至于我,虽说恩师拜相之前的确做的是兵部尚书,然而到了我这儿,可能也就管管账目、盘盘粮秣还能有些用处了。
      这么一对外行人的主仆,派去巡边,落在旁人眼里,无外乎是个走过场的打算。明面上听着是摄政王要历练五殿下,甚至不吝让他接触边情军旅,就算是为了补偿之前险些冤枉的委屈,也的确是加恩甚重了。可真论起来,一者高存励也被派出去检视仓廪,一时间倒真说不出孰高孰下;二来……魏宜栋在军中这么多年,可听说过他从摄政王手里头分到过什么实权啊?
      更何况,我的礼部右侍郎衔,从朝野上下怀疑我是“嫌疑首犯”的第一时间便被罢黜了,以至如今,即便不再负罪、只是准假,也没听说过任何起复的意思。前几日听说礼部新推荐了一位主事暂代此职,是以我如今、的的确确只是一个五殿下府的属臣而已。主子要出门,我便是想不跟着,也不准。
      难道是高允擎听到了北边的什么风声?
      可若真有风声,派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亲赴前线,真要如此赌么?
      若是不给兵权,便只是给前线将领找事;可钧旨又说得明白——‘代摄政王巡边’,这里头的轻重……万一、真有许以兵权节制的意思呢……

      辗转反侧许久,我终于收到了睽违多日的来信。
      羊皮纸上,只有两个简短干练的字——“知悉”。
      我缓缓握紧了手掌。
      丝毫未改……这越发简短、越发稀疏的回信,却在我终于生出了切实的恐惧与迷茫之时,都丝毫未改……恩师日益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回复,到底是什么意思……到了这样的地步……如此泼天的谋储大案,情势陡变,却一个字都没有多话。
      恩师真的知道,我心下的疑虑,何等难解么。
      恩师的心思……是到了这一步仍然不屑一顾,还是到了这一步、才是真正考验我的开始?
      明褒实贬,如此刻抽身,是否会逢急流勇退的最佳时刻?抑或是……还不够?
      还不够……当然,还不够,局势尚未抵定,他还没有成为那个最终的、唯一的选择。
      可若是到了那一步,我……
      我还走得到那一步么?走到那一步的我,还是我么?
      一口气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是我——不知道还能沉多久了。

      “边关不比京中,缺吃少穿、诸多不便怕是常事,什么大事小情,都要自己亲历亲为。身子骨刚见好些,便要远赴边境吃苦,奈何王爷早有决意,说是皇子当志存高远,我们便也实在不能多说什么……只是怕你受苦,唉。”
      “皇叔希望我等子弟长进,自是用心良苦,此番上心提点、肯予历练,该当感激才是。”
      “话是这么说不错,且姑母说,左不过是走一趟营盘认认路,终究是去往旌阳府,我爹一路上定也会托付旧识照料你的,可我还是担心……本来是要去求王爷,能否暂缓一时的。好容易才进得京中,姑母这厢还未痊愈,你却又……”
      “咳,咳咳,咳咳咳……。”
      余光循声,高存庸淡淡瞥了远处一眼,瞧着远处那人一手撑在马车驾前,一手掩在口鼻处,连咳不止,直教腰身都弯了下去,便转开目光、略一沉吟,回云霓郡主道:“母后与舅舅的好意,我知道了。皇叔旨意已经颁下,沿途官员将领自然会多加配合的,倒是母后跟前无人,正要劳你费心,不必因我耽搁了。”
      云霓郡主抿着唇,双眼盈盈,好一阵儿才忍着点点头,真真是千万般不舍似的。
      “大夫,东西都点齐啦!”木骁将箱笼全数绑好,检查之后从后首绕过来,招呼一声之后,却瞧见我咳得直不起身,便一步上前来,抬手用力地在我背后顺气道,“怎么搞的,吃了这么些苦药,还是一点儿不见好哇。”
      我噎了噎喉头,回过头去,勉强一笑:“怪我学艺不精吧。”
      “不操心休养,吃仙丹也难奏效。”木骁瞧我不以为然的样子,一边顺气,一边斜眼睨了睨后头扯着袖子话别的贵人,轻描淡写道,“好容易撬开了正阳门,宫里的椅子还没坐热呢,好嘛,还是扑了个空。”
      “哎,好歹是远行,分别在即,也是应当嘛。”我摆摆手道,“再说,你又不是不知内情。”
      “哎,大夫,你可是转了性情?”木骁立时眯起了眼,瞧着我道,“打进府以来,可从来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何时也如此好说话了?”
      “谁能乐意外人插手自己的家事?何况是殿下。”我无奈道,“看看我,难道还没吃够教训么?”
      “若你都要这么说,那我就更不敢多嘴了。”木骁立时收了玩闹神色,见我不再咳嗽,摁着肩头将我扶起来,道, “话说回来,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您可不是官拜三品的右侍郎大人,按着规矩,这近身属臣跟驾前护卫一样,务必时刻守候在主子驾前最近处。是以,这启程开路、惹人埋怨的活计,还是我来做吧。”
      言罢,木骁冲我眨了眨眼,而后大手一挥,吆喝道:“时辰至,准备开拔——”
      这一嗓子确实好使。听得这一声嘹亮,奉命前来送行的一应人等纷纷退到道路两旁,恭敬肃立,候送车驾出城。执手相看泪眼的云霓郡主原本还一脸戚戚,但见周遭尽皆退开,连高存庸自己也回头检视一应所需是否齐备,便也实在不好拖延,只得扁着嘴遥遥相送。
      随契扶着高存庸上车坐定,正等着我也跟着入内,却不防我并未登车,径直阖上了门关,坐到车厢外他身边空出的位置上,招呼一声道:“不多时便要出城报关,我在外便宜,你只管驾车吧。”
      随契没再说话,马鞭一挥,移驾开拔。

      此行的终站乃是魏宜栋驻守的旌阳府,途径五府十二州,因着此行乃是巡查各处大营,一不带粮二不领兵,故而出定澜府之后,并未走官道入扬州城,而是直接向西北滁州方向而去。远离繁华城郭,沿着大江前行了三日,黄昏时,逐渐靠近了丰洮府西北五十里的农湾驿。此驿一过,便进宁泽地界,于是车驾便于此停顿,整备一夜。
      忙前忙后张罗完一应所需,刚把报关文书整理清楚,随契便从楼上下来,找着我说,主子舟车劳顿,脾胃不畅,晚饭又用不了,想先歇下,请大夫得空了去看看是否要紧,怕耽误了脚程。
      我顿了顿,将文书仔细收了,而后去伙房端了清粥小菜,揣上针囊脉枕,上了二楼。
      敲了门,内中并无回应,我便手上推开门扇,打眼瞧着屋里浅浅一层暖光,半挂在夜幕渗进来的一穹沉谧之中。回身带上房门,缓步入内,却见高存庸并没有卧病在床,只背对着门关坐在案前,整个人笼在一挂山青色披风之中,任由黑发散落肩头,如一挂悬练倾于高崖;卸下的冠斜倚在案头,正如他此时右手轻轻扶着额角,似是疲累,似是静待。
      刚想开口劝他,抬眼的功夫,却见前头的窗子并没有关严实,夜风一拂,又撩开半扇。晚风裹了些水泽气息,微泛着凉意,高存庸仍旧一动不动,似是恍然未觉。
      睡着了?
      我猫着腰,微微探出半截身子,侧过脸去悄悄打量一眼,却见他的确是双眼阖着,呼吸平缓,面色温莹,神情安定,也无甚不舒服的样子。
      于是,我缓缓舒了气,将手上托着的盘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前空处,又轻缓挪步,慢慢来到窗前,小心卷起袖子,扶着窗框,抬手勾住窗扇搭扣,另一手小心抵在户枢上,小心提防着关窗时候忽然作响的吱哑声惊人清梦——
      “开着吧。”
      猛一惊觉,回头更快,但见座中之人仍旧未动,只是微微扬起了眼眸,浅浅清波映入三分昏烛,恬淡悠远,却是直直落在蹑手蹑脚的我身上,将这一派做贼心虚般的姿态尽收眼底。
      也是。以他的修为与心思,怎么可能让人近至身前而无知无觉。
      我悻悻然收了手,退开三步,躬身致礼:“搅扰殿下好眠了。”
      “并未睡熟。”高存庸浅淡应了一声,从椅中坐起些身来,回头便看见了案头木盘上的清粥小菜。
      “听随契说,殿下脾胃不适。微臣特来请诊,为殿下配几副理气和中的方子。只是出门在外,舟车劳顿,任是再不舒畅,饭菜还是得用一些的。”
      “许是暑气蒸腾。”高存庸简短一句,算是应下,抬手端来了盛粥的瓷碗,用勺子轻轻搅了几下,闲谈道,“众人都用过晚饭了?”
      “是。”
      “暑热加深,又多阴雨,长途跋涉,恐多有不适,更要细心调理。”
      “微臣记下了,稍后会多备置些防暑的药物,随队配发。”
      “明日何时启程?”
      “计划是卯时过半,但若是殿下身子尚有不适,为万全计,稍晚些不妨。”
      “卯时过半……”高存庸手上一住,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忽而又抬起眼来,直直盯了我一会儿。
      “殿下若实在不便,也可推迟一日。”我以为是他身上不舒服,便又接着开口道。
      “何时歇息呢?”
      “殿下用过晚膳,微臣诊脉之后,立时便去配药,左不过半个时辰,殿下便可安寝了。”
      “不是说我。”
      “呃,随驾众人今日事务大都完备,待殿下安置后,微臣与木骁再去检视一遍,无甚错漏,便也都可以安置了,想来一个时辰也够了。”
      “我是说你。”
      “啊?”
      “眼下酉时将尽,等我安置便至戌时二刻,巡视众人后亥时二刻,然后再去制备暑热药物,整理明日启程一应所需。明日卯时过半出发,大队至少提前一个时辰起身,你更要在那之前、至少早起半个时辰——”不知怎的,高存庸说着说着,似是有些淡淡愠怒,后来更是将手上瓷碗一把扣在木盘里,发出一声闷响,“旌阳府又不会凭空飞了,着急忙慌,是要赶什么?”
      我连忙跪下,垂首恭敬道:“殿下息怒,是微臣有失考量。微臣这就去重新修改行程、传信沿途。”
      我几乎是没有过脑子就跟出了这么一句,直到听见高存庸猛然吸气,才反应过来我好像会错了意。
      默然良久。
      “罢了。”高存庸摆了摆手,转头偏向另一侧,神色引入昏暗之中,无奈道,“明日改到午后启程,其余的,你自己看着办吧……等你什么时候能踏实睡一觉,不必再强撑精神应付,那时再来见我。”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壮着胆子问道:“那,殿下的脾胃……”
      “你少气我,自然能好。”
      好像是真得罪了他似的。本来是出于好意的一句探问,却只换来他拂袖而去。
      是我耽误他什么事了么?一个无官无衔的小小舍人,惟以照料主子起居为务,又能耽误什么事呢?
      莫名其妙一通气性,教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爷一个人被晾在车厢里闷着,能不来气么。”木骁叼着根新折下的枝条,好整以暇地应道。
      “该读书读书,该赏景赏景,有什么可气的。”
      “大夫,你是当真累糊涂了,还是病坏了脑子啊?我们几个谁打瞌睡都不打紧,你身为府里唯一一个智囊,如今正是前景激荡、吉凶未卜的紧要时分,你却满脸心不在焉,别说是爷了,我看着都来气。”
      “心不在焉……这么明显吗?”
      不由得再次陷入沉思,如同过去这些日子时常出现的那样,忽而外物不觉,逐渐沉入到迷茫、纠结与煎熬混杂一处的、浓烈而苍白的沉默之中。
      这个模样的大夫,落在他们几个眼里,大概是废了吧。
      可是,他们应该也清楚,高允擎为了警告我不惜亲自出手,显然,我已经不再是个能让他信赖乃至倚重的合格“探子”了。伴随着我的,也许只剩下利用、算计和不期而遇的放弃。一个明晃晃的靶子,但凡有些脑子,哪怕只是为了避嫌,也当与我划清界限了。
      哪怕是已经被人嫌弃,我也不想被拂袖甩开之际,又追加一个白眼。
      “重新振作精神啊!”我愣神的工夫,木骁已然走上前来,很是豪气地在我肩头拍了拍,“我们这些人呢,素来都是愚钝的,也说不出什么对错。然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道理,我们都能明白,何况是爷呢。以我们对大夫的了解,当时都能狠得下心肠,断然没有事后追悔的道理啊。”
      追悔?难不成他们以为,我如今的纠结,是因为后悔自己搅和这一场兄弟阋墙么?
      所以,高存庸是不是也认为,我是因为这个,才有意回避的呢。
      我抬头,刻意盯了全无挂碍、豪气一派如常的木骁一眼。
      “于事无补便就算了,又哪来的亡羊补牢呢?”我起了身,迈步离开。
      “哎,不用饭了吗?”木骁猛地挺起身来,招呼我道。
      “心里不空,胃里又怎么能空呢。”

      与木骁和随契所担心的完全不同,我其实从来不担心高存庸会因为这桩案子迁怒于我。甚至,即便我如此张狂放肆地先斩后奏,在那一番醉话之后,我也颇为大胆地估计,高存庸打心底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再做争论的意图。
      非我狂性,而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注定是个合格的主君。
      正是因为如此,恩师的不管不顾,与他的既往不咎,交织纠缠在一处,才更折磨。
      一路裹挟的时局不知停留,一难更险似一难,半点不曾由人选。

      宁泽。
      大江之南,论及辖区广大,一者乃是临近西羌的西康府,辖三州两千里,然人丁却少,凡八九十万众;另一者当属宁泽府,辖四州一千七百里,人烟稠密,何止三百万众。
      头一次踏足所谓的叛党老巢、亦是天下闻名的丰饶之地,所见所闻,无不新鲜。是以即便暑气蒸腾远胜北境,满头大汗却也顾不上揩,宁可叼了一嘴的薄荷叶,灌了一肚子泄暑汤,还是止不住仰着脖子四处张望的好奇。
      “瞧什么呢。”跟随契换了差事的木骁挤到我跟前来,顺着我的目光追过去,却见我正盯着路边一排热闹摊贩躲不开眼,“这么热的天气,大夫还有胃口惦记吃呢?”
      “这味道,闻着稀罕。”我皱了皱鼻子,顺手一巴掌排在后颈上,挠了挠痒。
      “呵,这下可是见好了啊?赶明儿带你出去吃个遍,吃多了,自然也就不觉得怪了。”木骁窃笑,转而回身去敲了敲半开的窗户,“爷,到家了,您也下来透透气,如何?集上可是热闹得紧,连大夫这般正襟危坐的小古板,都能给搅和得——心也空空、胃也空空啦!”
      我白眼一翻,一甩手,给了他一胳膊肘。

      “宁泽世家有三,显族有七,累世官勋十六,万金富户廿九。此次以巡边为由途经,一来是我成年以来首次回返故土,理应拜祭宗祠;二来应请与各路往来照会,成全颜面,亦是广结善缘。只是终归军务在身,是以不可久居恋栈、落人非议;且要一视同仁,切莫显出厚此薄彼、结交党羽之嫌疑。”
      高存庸饮茶的功夫,瞥了一眼看开,却见跪坐在案侧的赭衣之人,正定定地瞧着手上一本厚厚的名册,全然一副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的样子,甚至于久久盯着一处所在、连眼都没眨一下。
      手边书卷业已攥了起来,却在将要抬起之际忽而一顿,复又松开,只空手探了出去——
      “哎呦!”
      额角一痛,我猛地从原地弹了一下,满脸疑惑地揉着方才发出清脆声响的所在——我是被人敲了脑袋么?惊讶之中,却见高存庸仍旧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只是斜眼瞄着我,面色微沉。
      “微臣听着呢。”我心虚地收了手,避开他的眼光,缩了缩脖子,服软道。
      “我方才说了什么。”
      “说了世家、显族,和……富户。”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成了嗫嚅。
      一声无奈喟叹之后,高存庸从我手里强行抽走了宁泽的户籍名册,眼神压制住了我的抗议和求饶之后,方又正色道:“拢共就几日行程,你将这大部户头都记下来做什么?我大晚上跑过来与你交待紧要事务,难不成就是坐在这儿督促你背书、叫醒你走神吗?”
      我憋了半天,发觉顶不回嘴去,只得蔫了些道:“微臣知错,请殿下吩咐。”
      “褚、何、肖,这三姓是明日宴饮的主办,亦即宁泽本土三大世家,群居于此五代有余,势力盘根错节,却又维持微妙平衡,与高家的关系大体亲疏持中。其中褚氏最大,门风相对保守严苛,门内也以考取功名为主业;肖氏最小,尚在增长之中,故而对子弟限制更宽松些,不乏习武、交游、猎奇等门路博取名望者;何氏与高家算是其中关系最为熟稔的,主营行商,三哥母家也是依附于何氏之下、起家于名器买卖的一支。这三家人,除了几个主事的,基本不必记住谁,端看作派,也能分辨。”
      “是。”我心里嘀咕着,本来以为小小一个宁泽府而已,能有多少弯弯绕,难不成还能比达官显贵云集的京师更难打理么?是以方才会出神,便是因为在浏览户籍名册之时,似乎才反应过来,京师自大梁立国起,便是皇亲国戚与官员将领两种人构成,那些本土原来的世家望族,若不是投效有功赐封勋位,恐怕也已经一早被清退斩除了,是以事实上,京师的人际往来,比我以为的要单纯不少。
      南朝立国也算两代人了,倒是不知这起家之地,却还是保留着原来盘根错节的局面。而且本土宗族如此复杂,高道衍可是因着官职才来此扎根的,搞不好还会成为被本土势力联合蒙蔽甚至排挤的对象呢。
      何况是成年之后头一次回来的高存庸?
      显然,我又犯了最初的那个错误——对高存庸的判断,还是不出意料的浅薄。
      “显族大多依附世家,倒没有什么特别出挑、或者不好应付的;不过明日席间,你须得特别留神两家:一个是以武封爵、享有恩荫的褚家,另一个是靠营造发家的富户纪家。”
      “等等,”我连忙摆摆手,“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褚家?”
      高存庸早就料到我的反应,给了我一个“本该如此”的眼神之后,方娓娓道:“从根上说,两个褚确实当属一家。只不过,两代之前,褚氏一脉的三房一支,觉得家门规制严苛且独尊科考,长此以往只会日趋凋敝,在与族老争执未果之下,干脆另立门庭不再依附。本来当地大族多以看笑话之态度对待,没成想子弟的确争气,果真挣下了军功傍身,并且传之后人,至今仍在军中效力,也自生出了蓬勃根脉。”
      “两代之前——”我咂吧了一遍这个时间,而后又瞄了古井无波的高存庸一眼,“真是生逢其时啊。那么敢问,那纪家,是否也是时势造英雄、搭上了明王义旗这股东风呢?”
      高存庸不置可否。
      我会意地仰了仰脖子。难怪呢,莫说高道衍、高存惠先后埋下的伏笔、以及“慕容家臣”的脉络能帮高存庸如何监视与渗透宁泽地界,哪怕只凭借这帮子督府培植出来的新豪族,高家也可以保证起家之地绝不会凭空脱出掌控。只要这些人还需要依附政权,那么,剩下的一切话都好说,甚至都不需要急着出面,几个盯梢的足矣。客在明我在暗,岂不是占尽先手?
      “是以,如今殿下回
      乡祭祖,正好也是个绝佳的时机,点到为止地刺探一下本土氏族的态度。比如说,何家虽说向来与皇族亲近,奈何不知会否为冯家所动而生出旁的心思;又比如说,是否可以趁机笼络住新贵,并且借机寻求对老世家的分化与联合,比如二褚;亦或者说,向肖家这种百无禁忌的,是否也会见风使舵、还是早与他人有了私相授受之默契……”我歪了歪脑袋,脑袋里开始盘算这里头可以上下其手的空间,“眼下摄政王态度晦暗莫名,冯家魏家各自热火朝天,一滩浑水之下,正是游鱼无头乱撞的好时机。”
      “既然知道,明日就更要留神,轻重各分,点到即止。这头次相与,你可要掌握好火候。”
      “哎?”越听越不对,我不禁皱起了眉头,瞧着交代完毕、老神在在的高存庸,推脱道,“微臣不解。别说这宁泽地头,微臣此前从未踏足;何况微臣不过是个殿下府上服侍起居的小小舍人,官级微末,就算明日设宴,恐怕也只有在柱子后头站着听宣的份儿;退一万步讲,世家新贵苦心经营、奋发进取,不说争着抢着往殿下跟前挤着露脸,又岂会浪费心思、与微臣这么个无名小卒攀谈结交呢?即便是殿下抬举加恩,微臣年少识浅,又怎么能招架得住世家族老的青白眼呢?”
      越说越别扭,一段牢骚之后,眉头直接拧成了疙瘩。高存庸瞧了瞧我那满幅的苦瓜神情,眯了眯眼,根本不吃这一套似的,言之凿凿道:“往远了说,再怎么年少识浅,到底也是寓山先生辛苦十余年亲手养大的,以他老人家当年闻名天下之能为与烈性,本土世族那点阵仗,怕是还不够看。往近了说——你也知道自己如今只是我府里一个舍人,吃穿用度都是自我俸银里支出的;别的不提,只过去这两日,光上街吃,你先算算多花销多少了?”
      我就知道!木骁那个黑心篓子,哪里来的那么好心、
      主动带我上街逛集!一副殷勤样子,说什么体弱劳亏要多补补,一排排碗盘楞往桌上码就是了……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人在屋檐下,何能不低头。别说预支俸禄了,我那点塞牙缝般的俸禄,还是从他的俸禄里支出来的。看来当了这么些日子的京官,果然是还没适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贬成了人家手下一个长工的事实。
      甫一进门就辛辛苦苦帮着府里广开财源的大夫,如今却落得个全府最穷、仰人鼻息的境地。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思及此处,肩上一塌,将整张脸埋入双手,无可奈何,唉声叹气。
      几声窸窸窣窣的笑音传来,这家伙从来都不吝于嘲笑我的吃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征蓬出汉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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