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汐沚

7、7. 星汉灿烂 待得返

　　待得返回，已经过了子夜。魏无敌出去，见没有侍从起疑，反而有些忧心，想转身问张筱，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摸了摸怀中的《三国志》，魏无敌只能作罢离去。
　　看到魏无敌离开时神色不好，张筱荵也没有当回事，毕竟问心无愧。
　　但几个月过去，魏无敌的态度愈发疏离，回想往事，张筱荵只觉得帝心难测，也不想多解释。她不清楚，到底哪一点惹到了魏无敌，所以还不如什么都不做，安心做好自己的宫女差事。
　　“建宁十八年”，张筱荵出宫办事，碰到一个老头。
　　“果然是吾家女。”
　　张筱荵本不在意，听到这一言猛然一惊，再循着声音望去，又哪里寻到。
　　“天师！”张筱荵声音很低，犹如蚊蝇。若真有神仙，也只有张道陵会这么说，也只有他能做得到。毕竟她最近耳聪目明，普通人无声靠近都难，更不用说无声离开。
　　既然得张道陵认可，张筱荵也不再觉得在这个世界，自己如浮根之萍。但话又说回来，双方的关系已远，除非她有一日能羽化成仙，否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一定要去张家。
　　“不对，张家要来魏城，这糟老头子！”虽然心有所念，张筱荵并没说出来。如果没有她这个变数，张家会绵延千载。如今她在改变“历史”，暗中照拂一二也理所应当。至于结党营私，怕魏无敌的忌惮不够多么。
　　在宫中做宫女时间久了，总会有一些莫名情感。张筱荵也在担心，当那一天提前到来，自己该站在哪一方面。汉传魏，魏传晋，短短六个字，却有千钧的重量。
　　虽然在魏府很不自在，但张筱荵一直忌惮魏无敌，所以并没忘记回来，如今突然醒悟，也就刚好不用多做改变。如今眼界宽了，又能行走两界，张筱荵的心中，也再容不下魏子桓、魏子建之流。
　　“只恨当初未相识，却幸物是人已非。”她虽然才华不及魏子建，智计不及魏子桓，但却有了自己的方向。“若不同道，便不相谋。”
　　思虑再三，张筱荵把这几个字写了出来，娟娟秀笔，已非昨日。
　　因为接触的人物渐多，张筱荵的交际圈，也不再只局限于魏府和宫中。只不过张筱荵的脾气有些古怪，她能和洗衣服的婆婆说上半天，也能和卖肉的屠夫面不改色，甚至连夜香郎也不避讳，樵夫渔夫更是能聊几句，碰到朝堂诸公也不改色，却偏偏躲着许多勋贵公子，顺带着也躲开了不少想要牵线的贵妇。
　　魏无敌从前线回来，听到张筱荵的趣事，表面假装不在意，但晚上就来到了张筱荵的小院，寻了个错处掀翻了一桌酒席，然后扬长而去。
　　“可恨仙子一般的人物，却从了贼。”
　　听到有书生嚼舌根，魏无敌当即发飙，直接派禁卫将这个书生当众砍了，以酷刑堵悠悠众口。
　　只不过，魏无敌这一发飙，导致整个魏城，再没有人敢和张筱荵随便说话。纵然为友情可以不顾个人生死，又岂能不怕牵连亲友。
　　有弊端就有好处，首先那些长舌妇不堵路了。而且张筱荵借着余威，很是爽利的办了几件事，尤其是开了几家时尚内衣店。她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赚天下的气运。
　　虽然还不懂得金手指运作的原理，但她只要改变这个世界的走势，就能从金手指里抽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改朝换代看似简单明了，但也不过是换了一个皇帝，与百姓却没有多少益处。所以她只要不贪心，还是从细微处落笔，后患更小些。
　　虽然参观的丫鬟众多，来买的人寥寥，但下一次抽奖，张筱荵就赚到了。
　　“恭喜你，获得纳物袋一个。”
　　虽然只有一尺大小，而且不是须弥芥子袋，但却有一个特殊功能，能够瞒天过海。确切的说，她能够将任何东西，先装进纳物袋，再放进金手指。而且即使金手指消失，纳物袋也不会跟着消失。
　　只要金手指存在，张筱荵就不用考虑金手指消失后的问题。但两次跨界，张筱荵发现，很难藏匿两界物品。有了纳物袋，她就能把两界的违禁物品，暂时存放于金手指中，而且不在另一个世界拿出来。
　　古代的物品还好，她只需要跨界前检查一遍，不带明显的违禁品。可是如果贸然把现代物品带回古代，就要思索再三，考虑到被发现的风险。若不是背靠魏无敌这棵大树，就凭借她的智商，大概已经被古人当做妖女，下过好几次油锅了。哪怕返回现代，张筱荵也没有独自一人，而是一直带着魏无敌。毕竟论阴谋诡计，十个她也不会是魏无敌的对手。
　　内衣店只开了两个多月，趁着还没完全亏空，张筱荵就把几家店以高价转给了一个世家大族。张筱荵转让的不止是几家店铺，还包括店里的奴仆，也就是包括技术转让。
　　有了世家大族的推动，再加上皇室背书，这内衣店很快转亏为盈，让张筱荵也无可奈何。不过张筱荵也没有太生气，熙熙攘攘，皆为利往，她已经不是俗人，要的某些东西也不能从世俗直接买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张筱荵就变得极度安静，甚至连魏无敌都不得不暗自调查她的行踪，看她又有没有做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张筱荵真的就什么都没做，毕竟作为宫中采买女官，真要认真起来，还是有许多事情可以指手画脚。除了偶尔去小吃街，从街头吃到街尾，张筱荵大多只在两个地方出没，皇宫和魏府。
　　是年中秋，魏无敌终于憋不住气，办了一场家宴，邀请张筱荵列席。真要放走张筱荵，不亚于在他心头，割下一块肉来。喜欢不喜欢是一回事，放不放张筱荵离开就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虽然还能看出有些局促，但张筱荵还是落落大方，而且穿着她初来这个世界的汉服纱衣。经过知识恶补，她也不再认为，她的这身纱衣是汉服，只不过是后世人根据画像想象添补出来的古风衣服。
　　魏无敌向来宣扬简朴，所以家宴也不丰盛。但碍于张筱荵带来的改变，蔬菜还是丰富了许多。只是短短两年，这些蔬菜还只在王侯世家流传，还来不及走向民间。
　　不出张筱荵所料，魏无敌还是在家宴中，弄出了幺蛾子，竟然请了伶人。
　　虽然很不高兴，但如今是她在魏无敌的屋檐下。
　　当被魏无敌点名献唱，在众人的错愕下，张筱荵大方离席，走入了伶人的行列，款款而唱。
　　“东临碣石兮，山岛竦峙。
　　水何澹澹兮，以观沧海。
　　树木丛生，洪波涌起。
　　秋风萧瑟兮，百草丰茂。
　　日月之行，若出其里；
　　星汉灿烂，若出其中。”
　　张筱荵的声音，听着不大，但却能穿透云帛，让整个魏府都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她用上了戏腔，一字一吐，如珠玑一般滑落，犹如天籁响起，脆丽如玉，却坚韧如丝，琳琅不绝，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
　　就在众人以为张筱荵要唱末句时，张筱荵又从第一句唱起，同样颠倒了句子，不是按照正序排列。
　　第三叠，张筱荵又打乱了顺序，“水何澹澹兮，洪波涌起；树木丛生兮，山岛竦峙；东临碣石兮，百草丰茂；秋风萧瑟兮，以观沧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最后一叠唱罢，竟然有细碎的光辉洒落，虽然转眼消失不见，好像是错觉一般。晚上点烛颇费，所以虽然是中秋宴，现在还是白天。
　　不等魏无敌点头，张筱荵就离开了伶人队伍，重新回到了宴席中，似乎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家宴中的众人，谁也没敢先说话，也不敢先动筷子，而是等魏无敌从沉思中醒来。一时间，席上安静得可以听到他人的呼吸，连奴婢的走路都瞬间变轻了许多。
　　魏无敌沉思良久，还以为只是走神了一瞬间。他并没有想好到底要如何处置张筱荵，所以才这般踌躇。再加上张筱荵唱得并不差，他也很难挑个错处。张筱荵唱的，还是他的得意之作，这一点他不能否认。
　　中秋宴刚上完最后一道甜点，张筱荵就以不适为借口，提前离开了。这是家宴，她也很难融进去，而且宴席上，还有两个她避之不及的人，众所周知。
　　正是赏月的最佳时候，魏无敌突然闯入她的小院。
　　“不忙，我说两句话就走。”
　　“那我给魏公沏茶。”
　　虽然后世的茶并不流行，但张筱荵只是泡花茶，而且魏无敌也曾见过，所以并不算突兀。
　　“你心中是否有我。”
　　“美女爱英雄，小女子也不能免俗。虽然，魏公不是英雄。”
　　听得正爽，但就被后半句掐了，魏无敌微怒，还还是忍住了，他今天不是来踢门的。“我是什么？”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张筱荵耍了个小聪明，并没有表露心迹。
　　魏无敌发怒也不是，想不生气也难，只能憋着一肚子气离开。如果说是之前，他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可是在看清了张筱荵的本事后，有些事情就不能再任由他胡来了。张筱荵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拒绝他，可是却不像其他女子一样任由他摆布。
　　最可恨的是，时间却在张筱荵那边，他还需要尽早决断。魏无敌已经隐隐察觉张筱荵的想法，因为张筱荵只需要等下去即可。只要他舍不得处决张筱荵，张筱荵就可以像现在一直等下去，一直等到他改变主意为止，或再也不能改变主意为止。那时，张筱荵就自由了，他的两个儿子，没有能力拘束住张筱荵，更不可能让张筱荵死心塌地的跟随。
　　而且张筱荵的能力还在变强，魏无敌担心也许再过几年，纵然人还没有飞走，张筱荵的心已经飞走了。
　　“本来他已经服软了，为何你还不答应。”
　　月光中落下一个影像，也只有张筱荵能看到听到。
　　“人心不足，巴蛇吞象。”张筱荵弹出茶水，点出了一行字，她担心隔墙有耳。
　　“我本担心你道行不足，有可能误了天下苍生，没想到你道法精进同样很快。”
　　随着这句话说完，月中影像就消失了。借月幻形，张筱荵当然不会，但她既然见识了，自然也就有了想法。
　　天师再次显身，只是想知道，张筱荵到底要什么。要知道自古红颜祸水，如果张筱荵胡作非为，那就是天下浩劫，至少对百姓来说如此。
　　对这个问题，张筱荵也是想了一夜又一夜，甚至反复摇摆过。她想要的很简单，就是要巴蛇吞相。但她不会主动去做这件事，而是会一直等下去，即使要休眠十几年。
　　虽然她改了魏无敌的寿数，但按照既定寿数，魏无敌活不过几年了，而这一点在《三国演义》里记录得很清楚。
　　不是她主动找上了魏无敌，而是魏无敌一直缠着她不放手，所以她也只能吞下去。如果当初遇到的人换一个，她的想法也许会有所不同，但现在的魏无敌，还是一颗参天大树，而且是人中翘楚。
　　如果有可能，她要变成一轮明月，让所有的珍珠都黯然无光，让魏无敌再也撒不开手。
　　但如果，魏无敌真的喜欢珍珠胜过明月，她也会就如明月一般，就那么静静的看着，等着，直到看到一堆枯骨。只要金手指不消失，时间对她来说就是数字，她不需要太过着急，也不需要祸国殃民。
　　不存在不眠之夜，张筱荵一早醒来，继续做自己的事。毕竟娱乐很少，她也没有其他事可做。她也相信，魏无敌也不会一直烦恼儿女情，更多的是心怀天下。
　　半个月后，张筱荵听到一件震惊的消息，魏子建的正室崔氏死了，而且是被魏公赐死。这是丫鬟的转述，要不然等她知道，也许还要很久。
　　如果她是魏无敌的女人，不会去吊唁魏子建的正室，毕竟辈分在这里。可惜她自奉命见过崔文姬一次，双方几乎就没有交集，偶尔碰见也大多点头，连寒暄都不多。
　　事实上这件事发生在半个月前，大概是家宴的第二天。
　　“魏无敌还是如此猜忌，你不能劝导一二？”
　　吹枕头风吗？张筱荵还是以茶水回道：“我改变了很多事情，但这件事没能改变。”
　　“伏皇后之事，汉室血脉……”
　　“你是让我改变天命，还是让我不要改变天命？”张筱荵果断止损。如果她连伏皇后都要救，早晚被骂成妖女，还是白莲花的那种。遇上仙人，是她的幸运，但仙人想做什么，总要先给她指一条明路，苏妲己的例子，明晃晃的摆着。
　　张筱荵等了很久，也没再等下指示，也就无事一身轻了。相信张道陵也清楚，如今汉魏不两立，伏皇后命途暗淡。可是如果张筱荵敢插手这事，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导致伏皇后提前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