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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婆家过年 路上的扬尘 ...

  •   【7】

      郝正毅像挨了刀的皮球,耷拉着大脑袋默不吭声。很显然,心理承受能力一般般的炮灰被骂自闭了。

      毛晨理解郝正毅心里的沉痛。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他没报答一二,反而无情地收割双亲。他觉得他压榨了父母血汗,搜刮了父母脂膏,使他们的生活质量和养老保障都断崖式下降。他背着啃老的包袱,像被钉在道德耻辱柱上的罪人,都快抬不起头做人了。故而悲情大咖兜里没钱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只想尽绵薄之力,让父母生活得稍微好一些。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生活刚需竟然要两代人剜心剖肝献祭。月薪刚过个税起征点就要杠杆百万房贷,这种史诗级的极限骚操作还比比皆是。大家背着几十年的贷款,节衣缩食,熬肠刮肚,吭哧吭哧地一直奋斗到蹬腿儿嗝屁,买房子和买墓地无缝衔接,这究竟是什么光辉岁月美丽人生?

      魔幻世界太疯狂,社畜为啥要买房?耗子为啥要给猫当伴娘?

      晚上熄灯夜话,郝正毅苦恼地说:“咱当初是不是不该买房子?”问完也觉得可笑,不买房子,难道要带着孕妇东找房子西搬家,住在出租屋里生娃,让孩子一出生就跟着父母颠沛流离?

      毛晨安抚他:“买也买了,后悔也没用,往后只能想着每月按时还贷,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公鸡只需要按时打鸣,母鸡只需要定点下蛋,就不要再有什么鸡想法了……

      婆婆和姑姐吵完架之后,家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谁也不相信气话是有口无心。揭去所有虚伪的粉饰,那直不笼统脱口而出的责骂,或许才是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自己楔的钉子自己拔。

      姑姐睡醒一觉,智慧吞吐量大幅增长,深刻意识到自己一文不名,老公虽“腰缠万贯”,奈何全是肥肉,再把亲情的小船搞翻了,连个容身之地都没了。豪横也是需要资本的,资没有,本没有,又不是去口腔科拔智齿,龇什么牙、咧什么嘴呢?

      “妈,去赶庙会不?”大姑姐觑着婆婆的脸色没话找话。

      婆婆横眉冷眼,愤愤说:“我都快让你送进火葬场了,还赶庙会?要不你进屋去找个相框抱怀里,直接给我出殡吧!”

      “哦哦,我姥要出殡啦!姥爷,你跟我姥一块儿不?”姑姐儿子一路欢呼着跑进屋,喊姥爷共赴盛会。

      婆婆一口茶喷了一地:“你赶紧带你儿子回家吧,我这小庙可供不起大菩萨!”

      “我拢共回家住了三两天,大年还没破五呢,你就把我往外撵?”

      “姑爷让你凿了脑瓜瓢儿,你不回去好好照顾,还能在娘家躲一辈子?”

      “他不来就坡,我灰不溜儿地下驴,我的脸皮往哪儿搁?往后他张嘴就骂、举手就打,我是回家还是出家?”

      说话间,姑姐儿子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红包,边跑边嚷嚷:“妈,你快看,我在姥爷兜里翻出个大红包!”

      姑姐和婆婆同时傻眼了。

      公公紧跟着从屋里追出来:“小兔崽子,谁让你乱翻东西?”

      “我要买辣条!”

      姑姐一把夺过儿子手里的红包,打开一看,里面包着一沓毛爷爷。

      “我哩乖乖勒!你姥爷真土豪,这些钱够买一屋子辣条了!”姑姐瞪着婆婆问,“老太太够滑头的呀,你不是没钱吗?演技真棒,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婆婆被抓住小辫子,心虚地咕哝道:“这点儿钱也叫钱?”

      “虎生三子,必有一彪。原来这彪了嘚儿呵的信球竟是我自己!”姑姐坐沙发上哗啦哗啦地数钱,“大五千块呢,您要不稀罕,我先揣兜里了。”

      “又不是你的钱,你往兜里揣啥?”婆婆着急忙慌去抢钱。

      姑姐嘶吼:“这个家有什么是给我的?”

      听到争吵声,家里人都出来围观。

      毛晨认出红包封皮,跟郝正毅低声说:“那是咱们给爸妈的红包。”

      郝正毅好声好气地对姑姐说:“这钱是我和毛晨过年孝敬爸妈的。老两口年纪大了,没什么收入,花钱的地方也不少,你把钱还给妈吧!”

      姑姐嗤笑一声:“真是个大仁大义的好儿子呀!好人都让你当了,你吃完红利,满嘴流油地给我整一句何不食肉糜,要不要逼脸啊?你把别人都当二傻子?羊毛还不都出在羊身上?你们把老两口薅秃了,再假惺惺地给粘两根毛儿,小两口这技术手段真不赖,我得跟你俩多学习学习!”

      婆婆苦着脸说:“不是妈有钱不肯借给你,你妹大学还没毕业,这笔钱还得给她交学费和生活费呢!”

      “好好好,啥都紧着你的心头肉,家里有一分钱,也得花到他俩身上!儿子买房要紧,女儿念书要紧,我算个屁呀?!” 姑姐从兜里掏出钱,一把摔到婆婆脸上,“我也不稀罕这几个臭钱,好好攒着你的棺材本儿,带底下花去吧!”

      “你疯啦?”郝正毅怒吼一句,把婆婆护到身后。

      婆婆情绪崩溃,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公公冲上去就给了姑姐一嘴巴子:“你给我滚出去!”

      姑姐本来就怨天恨地憋着一肚子气,这下又挨了一巴掌,更是热锅爆豆、烈火浇油,当场就炸了。

      “好哇!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又撵鸡轰狗地要我滚出去,都可着老实人使劲欺负是吧?我今天也豁出去了,我过不好,你们谁他妈也别想好!”

      姑姐一脚踹翻茶几,绰起地上的板凳砸向液晶电视,电视柜上摆的一堆花瓶、水瓶也全都砸翻在地。

      拆迁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大家全都整不会了,干愣着不知所措。

      小姑子端了一盆水,猛地泼了姑姐一脑袋:“你属搅屎棍的?冷静冷静吧!”

      姑姐被浇得透心凉,擦了脸上的水,立即掉转枪头声讨小姑子:“上个野鸡大学真了不起,全家当祖宗一样供着,这费那费地掏着,学习不咋地,衣服鞋子一水儿的名牌,阿迪耐克椰子Aj,别人集邮你集鞋,跟他妈蜈蚣精似的!我换个手机壳都得去拼爹爹货比三家,这爹娘养的就是不一样,用的都是爱疯破肉高端机,还隔三岔五地更新换代,去年割肾12,今年挖肝13,明年该砍头14了!我就问问凭什么?凭什么你们猥琐发育,啃老啃得香喷喷,我臭要饭的打摆子,穷得直哆嗦了,还得矮子放屁低声下气?!”

      说时迟那时快,姑姐抓起小姑子正在充电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机粉身碎骨,裂成八瓣儿。

      小姑子也气疯了,破口大骂:“狂犬病没药救!你卖惨去外面卖,家里没人同情一条乱咬人的疯狗!”

      不能跟俩老家伙动手,打出毛病,气出好歹,她吃罪不起。弟弟打不过,弟媳是外人,家里旗鼓相当的就剩一个妹妹,她打不赢狗还咬不过鸡?

      姑姐找到合适的发泄对象,像头西班牙斗牛,凶猛地朝小姑子发起进攻。

      姐妹俩大打出手,双方都杀红了眼,拉都拉不开。抓掐挠咬满地滚,没几个回合,就撕得皮破血流分别挂彩,直接干进了医院。

      郝正毅开车送她们去医院,一路上哭的哭,骂的骂,车载音响好像在播放最噪的重金属摇滚,吵得毛晨脑袋都大三圈。

      到了县城医院,医生给她们处理伤口。郝正毅交费取药之后,和毛晨在诊室外面候着。

      “你说这年过的,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既伤了和气,也伤了感情。”郝正毅懊恼地说,“爸妈年纪大了,过年不就盼着一家团圆和和美美的吗?这倒好,家砸得乱七八糟,小辈儿闹得天翻地覆,两个老人心里啥滋味儿啊?”

      毛晨劝慰:“都是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过两天气消了就好了。一会儿回去安慰安慰爸妈,有什么心结,说说笑笑一热闹就忘了。”

      “也难怪大姐心理不平衡,我就不该拿家里的钱买房子。”

      “等咱们有钱了,再好好弥补爸妈吧。”

      郝正毅点了点头。

      隔天,毛晨无意中看到一条信用卡消费提醒短信,当场就惊呆了——真是感动中国好哥哥,噶腰子给妹妹买肾机!按他的脾气,给小姑子噶一个,也得给姑姐噶一个,这才算公平均等两不偏向。毛晨打开郝正毅的手机翻了翻账单,果不其然,还有一笔两万块钱的转账,收款人是郝芬。

      难怪从医院回家之后,姐妹俩都安分了许多,原来是这位大哥仗义疏财平息干戈。

      毛晨关起房门质问郝正毅:“买手机一万,转账两万,请问你哪来的三万块钱?”

      郝正毅坦然说:“手机刷的信用卡,转账的两万是借朋友的。”

      毛晨怒斥:“你算没算过家里开销?咱们的生活已经捉襟见肘了,这又捅出三万的外债,好好的日子不好好过,偏要挑着灯笼去茅坑,你可真能找死啊你!”

      “家里有事,我这个当儿子的躲一边冷眼旁观,让两个老人哈腰佝偻背地承担一切吗?”

      “你能不能尊重他人命运,放弃助人情结?”

      “他们是我的亲人!”郝正毅沉声说,“如果钱能修复感情,换回安宁,保证家庭和乐,那我愿意花这个钱。”

      “你真是一个伟大的人。”毛晨有气无力说,“应该给你送面锦旗,弘扬社会正气,树立道德模范,表彰时代先锋!”

      毛晨再三讥责,郝正毅也没生气,只是真诚地说:“亲人是你愿意为之付出一切,而不会觉得有丝毫可惜,因为他们都是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毛晨不再争执,自己想了一晚上,大体上也想通了。她和郝正毅虽是夫妻,可他拥有支配自己钱财的权利,她无权干涉,也应当尊重他的意愿。她爱他,让他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爱的美好体现。而刁难责骂,给他添加沉重的精神枷锁,让他成为披枷戴锁的罪人,那不是爱,而是荼毒和残害。

      大年初五,姑姐做了一桌好菜,向公婆赔礼道歉。

      毛晨和郝正毅忙着凑趣打圆场,哄得公婆露出笑脸,家里气氛总算缓和下来。

      姑姐又向妹妹示好:“我按你口味给你拌了饺子蘸料,捣了蒜酱,炸了辣椒油,倒了生抽和老陈醋。”

      小姑子调侃:“你没给我下耗子药吧?”

      打破了僵局,大姑姐又把钱转给了郝正毅,笑着说:“姐不差钱儿,就是脑子一热胡乱较劲,你能有这份儿心就够了。”

      小姑子说:“哥,你买手机的钱我先欠着,等我打暑期工挣钱了再还你,你少算我点儿利息啊!”

      在欢声笑语之中,毛晨和郝正毅告别家人,离乡返程。

      公婆往车后备箱里塞了一大堆老家土产,满满的,都是爱。

      车子开出很远,公婆的身影逐渐缩小,却始终一动不动。老人送别离家子女,是要等车没了影子,路上的扬尘落尽,他们才舍得转身离去。

      在繁忙的生活中,抽出一段时间来陪伴家人,团团圆圆,欣欣喜喜,体验爱与被爱的幸福愉悦,享受生命中的好时光,这就是过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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