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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婆家过年 生产队的驴 ...

  •   【6】

      “还不都是因为钱嘛!”大姑姐半条腿盘到沙发上,向家里人倒苦水,“你姐夫开大货车跑长途,一年到头不着家,天天穿山越岭跑高速,提着脑袋当灯笼照,挣的都是卖命钱。这开了一二年,他仗着手里有点儿客源,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买辆大车自己跑单帮。那一辆车好几十万,家里哪有那么些钱?人家一拍脑门子就要贷款买车,你说他是不是中了邪?真是做鬼都不带这么飘的!”

      郝正毅分析:“每个月的车贷和保险费,再算上油费、过路费、保养费,得干多久才能回本啊?人家物流公司有相对成熟的运输链可以保障货源,换成单兵作战,今天有米,明天没锅,来钱可不稳定啊!”

      “谁说不是呢!好说好劝,他死活不听,吵急眼了就掀桌子动手,一连给我好几个大逼兜,我能惯着这混帐王八蛋?”

      小姑子愤愤不平:“赶紧给姓杨的打电话,问问他想干吗?厕所里躲猫猫儿——闷声作大死呢?屁本事没有,打老婆一绝,这是哪个填埋场里跑出来的大垃圾?!”

      郝正毅怒气冲冲说:“我去找他算账!”

      “都坐下吧!”大姑姐顿了顿说,“我也不是吃亏的主,当场就把仇报了,气头儿上下手没轻重,顺手抓起酒瓶子就给他开了瓢儿……”

      众人闻之惊讶。

      差点儿把自己老公送走的大姑姐心情惆怅,面色凝重地咨询众人:“我这算正当防卫吧?”

      “你俩武功这么高强,咋不去华山论剑呢?要嫌陕西太远可以开直播决斗啊,让大家伙儿都围观一下开开眼。”小姑子急忙趿拉着拖鞋回屋,生怕蠢病会传染,接触多了再损害她的正常智力。

      公公听完来龙去脉,气不打一处来:“别人都安居乐业地过日子,你们两个鸡争狗斗,一会儿抢了金箍棒,一会儿推了八卦炉,下一步是不是准备把天捅个窟窿眼儿?”

      大姑姐委屈争辩:“我受气挨打,娘家人不出头,还往我伤口上撒胡椒面儿?”

      “两口子有多大仇啊?他刨你家祖坟啦?你手里要有把刀,他不得变成滚刀块啊?你咋这么虎呢?”婆婆撇嘴数落。

      毛晨劝说:“爸妈消消火,夫妻吵架双方都有责任,这也不能全怪姐,姐心里也不好受。”

      公公沉着脸呵斥:“好不好受能怎么着?坑是自己挖的,雷是自己埋的,屎拉裤子里也自己个儿兜着!”

      “姐夫现在怎么样了?”郝正毅问。

      大姑姐被骂得垂头丧气,蔫蔫儿地说:“找人拉去医院包扎了,头上缝了几针,神志清醒没啥事儿。”

      郝正毅哭笑不得:“姐,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头是人体要害,打头是致命攻击。电视剧里砸的酒瓶都是糖化玻璃,姐夫没练过铁头功,你拿真酒瓶给他爆头,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脑震荡或颅骨开裂,不小心要搞出人命的!”

      “他先动的手!我挨打不反抗,老实巴交地做一头沉默的羔羊?”

      “你要一酒瓶子给他砸进重症监护室,来个15日豪华游,还要啥大卡车?车毛都霍霍没了。”

      损归损,骂归骂,到底还是一家人。婆婆给大姑姐收拾出一间屋子,让她带着孩子先安顿下来。

      正月串门走亲,婆家更热闹了。

      亲友四邻乌泱乌泱地上门,麻将支了几桌,象棋围了几摊,打扑克牌的更是遍地开花,各个方阵四周还围着一群吆五喝六的参谋长。抽烟的、嗑瓜子的、嚼槟榔的,嘴不停,屁不断,各种果皮渣子扔得满地都是。房间里乌烟瘴气,男女喧哗声振屋瓦,老少哄笑穿云裂石。

      平时煮碗面条都喊累的婆婆忽然拥有了铜皮铁骨,上了牌桌立即生龙活虎,能从一清早打到二半夜,身体素质过硬,体能嗷嗷的,脚底板儿装上推进器,都可以开展伟大的航天事业,一猛子扎外太空去叫地主了。

      毛晨不会打麻将,对这种消磨时间的娱乐活动也不感兴趣。她不想让女儿吸二手烟,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却还是无法躲清净。

      邻居大妈大婶们扯着孩子抱着娃,推门就进,开门就闯,非常热情地挤进屋找毛晨拉呱聊天。

      语言不通,鸡同鸭讲,尴尬异常。

      妇女们可能觉得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对城市女性颇感好奇,七嘴八舌地问毛晨是怎么生孩子的。

      同住地球村,除了自然分娩,还有什么别的野路子?用胳肢窝生?用水管子生?

      毛晨窘得脸皮发烫,小声说:“我随便生的……”

      大佬巨擘们聊着聊着就跑了偏,从发动送医到羊水破裂,闹喳喳地嚷聒半天,不知哪位老师讲起妊娠纹和剖腹产,这下可炸了窝,众妇女慷慨激昂,振臂一呼,八方响应,大家竞相展示腹部纹身。

      ——看我这波浪纹,我老公行房都晕船。

      ——你那还好,我穿了海魂衫似的。

      三言两语之后,又有人不甘示弱:你们那些芝麻绿豆都算啥?看我的西瓜皮更带劲儿好吧!话声未落,欻的一把拉起衣服亮高货——这才是生命的烙印、光荣的徽章!

      人类迷惑行为之大赏,惊世骇俗,神鬼莫测。

      剖腹产的疤痕触目惊心,横剖的像月牙儿,竖剌的像蜈蚣,360度全方位立体呈现,维密大SHOW都得靠边站。

      毛晨瞪眼看着,两手死死地捂住衣服,生怕能人异士们激动起来也拉她一起秀肚皮。

      一家人都忙着娱乐,毛晨作为剩余劳动力,自然要发挥劳动模范的带头作用,每天起早贪黑,撂下耙子就是扫帚,放下锅铲接着洗碗,生产队的驴都没她忙碌。

      普希金那首诗怎么写的来着?

      ——我们迷路了,那该怎么办?魔鬼把我们领进旷野,使我们原地打转。

      这写的不是她,就是扫地机器人。当然,功能也差不多少。

      白天聚众打牌,夜里伙党饮酒。三杯和万事,一醉解千愁。大河南的乡村生活比北美洲的荷里活还要丰富多彩。

      晚上十点多,郝正毅笑模悠悠地回家了,一身酒臭,蠢嗨蠢嗨地站到毛晨面前:“老婆,我想死你了!”

      钢铁直男的脑洞里只有啤酒、烧烤、世界杯,这发自肺腑的告白明显是冯巩闹的,用他自己的语言表述深情,应该跟铁蛋在一个频道:嗷呜、嗷呜、汪汪汪……

      “你喝了多少啊?”

      “不多,我就尝尝味儿。”

      “啥味儿?猫尿味儿还是马尿味儿?”

      毛晨推着郝正毅去洗澡,刚出屋门,就听到婆婆和姑姐在客厅争执起来。

      “我没上大学,没要你们老两口拼死捺命地供我念书吧?我也没掏空六个钱包,吸你们老血,跑人间天堂买房吧?敢情我不是爹生妈养的,是充话费送的,还是垃圾堆里捡的?你们平时七病八痛九难受,谁管你们了?不还得指着我?合着手心手背都是肉,就我是手纸?擦完屁股嫌纸臭,心都长到狗肚子里了吗?”

      高声大嗓地骂了一通,姑姐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捂脸痛哭。

      “大过年的,你回家撒泼嚎丧,想气死我啊你!”婆婆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地指着姑姐骂,“全世界都欠你的?你找你妈讨债来啦?”

      郝正毅也顾不得洗澡了,赶紧过去劝解:“妈,咋回事儿啊?”

      “你问她!”婆婆气得直拍胸口。

      姑姐拽了几张抽纸,狠狠地擤了把鼻涕,把纸巾团成一团摔到婆婆脚边,愤愤骂道:“你不好意思说,我泼皮赖肉不嫌丑,我还就疤瘌眼儿照镜子自找难看了!反正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谁不张嘴谁吃亏!”

      毛晨听姑姐含沙射影说吸血买房,就晓得她和郝正毅都是炮灰,掺和进去肯定要被讨伐。

      地主家的傻儿子仍然不知死活地捋虎须:“姐,你这脾气也太大了,怎么跟妈说话呢?太不像话了!”

      郝正毅撞了枪口,姑姐火力全开,像挺歪把子机枪一样,突突突地疯狂扫射:“你榴莲吃多了,口气挺大呀?轮到你教训我啦?你两手一伸掏空家底儿,买房买车变资产阶级了,我过得坑坑坎坎的,谁顾念我了?锅里肥肉都让你造了,你还得了便宜卖乖,说我脾气大?我一个喝西北风都快断顿的贫民,还得慈眉善目地给你拈花一笑啊?我干脆不做人了,去乐山做大佛得了!要不让释迦牟尼下岗换我干,论起慈悲为怀,我比他在行!”

      “你简直胡搅蛮缠!”郝正毅面红耳赤,毫无还嘴之力。

      姑姐的嘴巴像开了外挂一样,根本停不下来:“我胡搅蛮缠?你不问问咱妈亏不亏心,我就借几万块钱,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我蹦了俩字儿——没钱!上大学的有钱,买房买车的有钱,轮到我了,就装秃子一毛不拔。我也是姓郝的,好他妈可笑的好!”

      劈头盖脸一顿骂,气得婆婆色若猪肝,血压爆表,在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出本存折,拿出来一把摔在茶几上:“你睁大眼睛,好好瞅瞅你妈有钱没钱!”

      “少摆迷魂阵!人老奸,马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姑姐把存折扔进垃圾桶,“没钱拉倒,我还能逼着亲妈找绳上吊吗?不过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往后咱条是条、道是道,你们老两口为谁辛苦为谁忙,以后就找谁给你们接屎端尿床头尽孝。咱有多大肚子端多大碗儿,爹不亲妈不爱的闲杂人等,没资格给你们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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