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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犯上 “初暒以下 ...

  •   亥时。
      宫门下钥前一刻,初暒才在层层查验后被皇帝的贴身内侍接引进皇城之中。

      早一些时,凛风席卷,晁都城浩浩荡荡下过一场大雪,但因冬日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这场大雪较之边境少了许多气势。

      直到亥时左右,大雪渐停,稀薄雪花中夹杂了冰凉绵密的雨滴,屋檐瓦上堆积的白雪被密雨一撒,塌了半边后又窸窸窣窣地往下滑,檐口挂不住那片松软,皎白的积雪便‘噗’的一声坠落下来,砸在宫殿阶前的石板上,溅起一地脏兮黏腻的灰白水花。

      连接各宫必经之路的青石板滑的站不住脚,鞋底踩上去‘吱呀’和‘噗叽’之声此起彼伏,提灯捏袍小跑紧跟在初暒身后的内侍抬脚时带出阵阵黏糊糊的声响,听的人心里也又湿又冷,像一团被踩碎揉烂的棉絮,霉味与土腥从耳边直涌到了鼻尖。

      初暒行步如飞,一入宫很快便将接引内侍遥遥落在身后,她熟门熟路的来到御书房,一眼就瞧见双手拢在袖中的两位宫人正靠蹲在檐下取暖闲谈。

      雨雪中,湿气与寒气将夜色装扮的朦胧模糊,初暒又恰好一身玄色军服,她于暗夜里朝御书房正门渐趋渐近,候在门外的宫人竟也没有察觉分毫。

      其中一个打了个呵欠,问,“官员们上书要梁相下旨处死幽王,呈上来的折子都快将陛下的案几堆满了,你说,那幽王当真是先皇与北漠公主所出吗?”

      另一个将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左右看了看,才低声说,“我本来也觉得此事是捕风捉影,可最近宫里忽然又传出幽王八岁那年,伺候在先皇身边的宫人有许多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死无对证的事八成假不了。”

      “可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如何定罪?”
      “要什么人证物证,幽王那张与北漠狼主一般美艳的脸蛋儿就是最要紧的证据。”
      “从堂兄弟变成亲兄弟……”
      “我主真龙天子岂会与那来路不正的杂类是兄弟!你再乱说当心传出去要了你小命……”

      “初副将!”
      落在后头的内侍看不见初暒人影,焦灼的顾不上提拎衣角只闷头往前跑,地上泥水将他衣袍打湿半截,沉甸甸的贴在腿上,印出一道又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听见顶头上司低声呼唤,窝在一处值守的小宫人才顺着声音看见了站在蒙蒙雨中的初暒,他二人面露惊恐相视一眼,而后连滚带爬的扑跪在初暒面前,带着哭腔认错,“奴婢们失言!求初副将饶命!”

      匆匆赶来的内侍不晓得此处发生了什么,他试探着又唤了初暒一声,才见初暒冷面绕过那两个宫人,直奔御书房走去。

      “砰!”

      初暒不经通传,擅闯进门吓了侍候在书案旁的李善仁一跳,得亏这位老公公见惯风雨,这才没有使他一惊一乍于殿前失仪。

      李善仁看清来人,高昂着细嗓怒喝“大胆!”
      可俯首在案几的薛渊瞧见初暒,疲惫的双眼乍然明亮起来,他站起身径直朝初暒走来。

      “臣,玄影、赤霄军副将初暒,叩见陛下!”

      初暒以军礼跪拜,借着房内豁亮烛光,薛渊看到了面无血色的初暒与她玄色军服上斑驳的褐黑印记,他剑眉微蹙,担忧道,“你受伤了?李善仁,速请太医……”

      “陛下……”
      初暒打断薛渊,沉声道,“衣衫上的血污是幽王的。”

      血污集中在初暒的胸膛与手臂。
      那是她的怀抱。

      薛渊眸底一沉,御书房内静默许久,他才挥手让身后所有内侍退下。

      上前倾身虚扶起初暒,薛渊明知故问,“你已见过皇兄了?他还好吗?”
      “形销骨立,奄奄一息。”初暒知道薛渊想听什么,“他,很不好。”

      果然下一瞬,薛渊叹了口气,道,“这几日百官要当众以极刑处死皇兄的折子都快将朕淹没,是朕一力阻拦,才使他多受了这些冤枉罪,你回来见他一面也好,也算是朕补偿他的……”

      “薛霁不能死。”
      “什么?”

      初暒的语气太过坚定,以至薛渊以为自己听错,他又问一句,“你说什么?”
      初暒目视着皇帝,身正气定,“若传言是假,中北只因外族构陷便要处死一国幽王,实在愚蠢可笑,若传言是真,中北与北漠后代能得中北善待,便是与天下人证明,敌我有分,但子民无别,众,俱受天子庇佑,因而无论传言是真是假,薛霁都不能死。”

      原以为初暒见过自己风光霁月的皇兄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狼狈摸样,会丢了偏爱,将他从神坛抛下正眼看看自己,可薛渊没想到,初暒今夜求见还是为救薛霁性命而来。

      “中北与北漠联姻一策,本就只是为联合拉拢小国,且皇室宗法明例撰有‘纳其女,不绝其祀,亦不使其有后’之规,以此根除外戚干政,血脉篡权的隐患,这些年,薛霁假借病重以幽王虚名在中北四处揽财,若非为了娶你,谁知他搜刮那么多钱财预备何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活着,祖宗礼法与天下人容不下他!他活着,便是在给乱臣贼子竖旗!因而不论传言真假,单凭薛霁那张脸,他都必须死!”

      薛渊正人君子的面具总算撕开,初暒也不再压抑自己今日的愤怒,对他高声嘲道,“陛下口口声声皇室宗法,可皇室宗法就是这样教你躲在官员与百姓身后畏畏缩缩的宛如一个没长毛的小鹌鹑?薛霁这些年来无权无势,只得以商贾为生,他要有异心早就与我在西北狼狈为奸,又何必倾家荡产多此一举回晁都才肯娶我!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百姓愚昧,以血论人,是匹夫之见,你身为一国之君,若也以血缘论贵贱,他日如何收归四海之心?天下之大,非一国一家之天下,乃苍生之天下,天下苍生,非己国敌国之子民,乃天下之子民!你连这道理都想不明白,与那些愚昧百姓有何不同!匹夫听信传言,以污言秽语辱人,你这皇帝不做明君,是以昏庸祸害天下!”

      初暒卸了表明自己身份的头冠与身上饰品重以军礼跪下,颔首嚷道,“我初暒无才无德,侍奉不了昏君,今日我便辞官,还请陛下应允!”

      “你!你你……”
      薛渊气的一句整话也说不出,他捂着呼之欲出的心跳,退了两步才总算缓过心神,怒斥,“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对朕出言不逊!你甭以为自己有些本事就以为朕离不了你!来人!”

      守在御书房暗处的宿卫们从梁上翻身跃下,持械推门而入,“属下在!”
      薛渊:“初暒以下犯上!将这厮拖下去,杖责……”

      “报!”

      薛渊话说半句,猝不及防听见外头传来这么一声,他拧眉瞥向疾步赶至自己面前的内侍,冷声问,“何事如此慌张。”

      内侍扑通跪下后,禀报,“陛下不好,梁相传信,值房方才收到文州城知州李自省快马急报,急报上曰:文州城突发大地震,声如巨雷,地裂如网!城垣官署、房屋民舍十毁七八,几为平地!城中未及时撤离之战乱遗民,现皆被埋于瓦砾之下,哀嚎遍野!且城外余震未止,余者亦不敢入屋,皆露宿边境寒风中,饥寒交迫!伤者无药,死者无棺,若不速救,恐生大疫!臣等无能,不敢擅动,伏望陛下速遣工兵医官,拨粮赈灾,以救万民于倒悬!”

      事发突然,薛渊心中怒火猛然被文州城地动按压下大半,他心中慌乱面上却毫无波澜,但在千头万绪之中,薛渊还是下意识回头看向初暒。

      初暒被从天而降的宿卫左右擒住,她并不挣扎只在听完内侍急报后垂眸不知在思忖什么,薛渊沉默片刻,与那内侍,下旨,“准开国库拨银救灾。”

      内侍应声后却抿唇面露难色,“陛下,梁相言,中北连年战事各军军需已将国库消耗了七七八八,此时再拿不出救灾的银子了,还请陛下开…开内库拨款……”

      薛霁先前为娶初暒,将自己名下所有资产皆交付小皇帝薛渊代为收取,权宜处置。
      那笔钱,薛渊虽已全权交予梁相充归国库,但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官员都清楚,小皇帝是天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到底是人之常情,这些年梁相执政握权不放,薛渊又因年幼根基不稳,那么一大笔银子充归国库前,小皇帝定然会给自己藏点儿私房钱,于是一帮各怀鬼胎的官员们趁着文州灾情,将烧钱的黑锅交给薛渊一个人背。

      薛渊听明白内侍传达的梁相意思,咬牙切齿答他,“知道了,此事朕来办。”
      “是。”

      内侍松了口气,叩首退离。
      薛渊焦躁地在房内来回踱了两步,刚一抬头就正对上初暒双眸,“初暒,文州城事发紧急,朕无心再与你做无谓争执,朕命你携赈灾银与太医署明日即刻赶赴文州城赈灾救人!”

      “若薛霁性命难保,臣,宁愿与他一起死在晁都……”
      “初暒!”

      薛渊怒吼一声,指着初暒骂道,“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朕都不与你计较你以下犯上的罪过了,你竟还敢同朕谈条件!今日是谁颐指气使说自己在前线护国为民!你就是这么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的护国为民?!”

      初暒咬牙不语,薛渊深吐了口气,平静下来问她,“两年前映月关一战,被冠上叛国之名的那赤霄军五千兵士,你也不管了?”

      这话终于让初暒抬起头来,薛渊看着她,继续道,“肯为他们伸冤讨回公道的……只有你了。”

      与薛渊视线交汇良久,初暒挣开束缚她双臂的宿卫,单膝跪地拿起自己卸下的头冠抱拳颔首,道,“臣初暒,领旨!”

      扶着身形微晃的初暒站起,薛渊收手时看见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才恍然,初暒的衣衫上不止有薛霁的血。

      “李善仁,速传太医!”
      李善仁闻声刚跑进御书房就见薛渊抱扶着初暒往内室走去,他大惊,小步追在薛渊后阻拦,“陛下!君主与戍边女将同处一室这…这不合规矩的呀……”

      连日以来的疲倦与伤痛怨愤使初暒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在双眼阖住之前,她侧首看见揽着自己肩膀的人,言简意赅,阴翳道了声,“滚。”

      太医诊治,圣驾暂避。
      薛渊立于内室屏风后看着数十宫人步履不停地端出十几盆血水,太医才将初暒伤处清理干净,他骤然明白,遍体鳞伤一词并不只是前人过分夸张的形容词。

      上过药,又妥善包扎完,太医擦着自己脑门上的大汗,躬身向薛渊回禀,“陛下,初副将外伤甚重,数处创口未合,兼以连日奔驰、不得眠食,已是积劳成瘁,其脉弦数而涩,显是愤懑攻心,致气血逆乱乍然昏厥,眼下亟需静养,若再劳顿奔波,恐伤情反复,创口溃陷,甚或内损脏腑,危殆难治!”

      侍女为初暒更了衣便将屏风撤下,薛渊看着在沉睡中也蹙着眉的初暒,不忍却不得不忍住,“赈灾旨意已下,此番她非劳顿奔波不可了。”
      皇帝语气罕见强硬,太医一怔,随后低低叹了口气,悄声退下。

      “陛下,属下于御书房厅堂发现了此物。”

      宿卫躬身将一枚白玉扳指恭敬捧上,薛渊一眼认出这是初暒方才说要辞官时从手上卸下的饰品,他捏起那枚通体无暇的白玉扳指略一翻转,发现这扳指原是一个以扳指作掩的印章。

      如此美玉与极为巧妙的伪饰让薛渊觉得这东西似乎有些眼熟,垂首思索中,他把玩着手中扳指的动作忽然一滞,他总算想起,这东西真正的主人好像是……

      文州城地动赈灾旨意一经发出,户部、工部、兵部及太医署便于当夜通宵筹备。
      三更天时,户部开库,银两按车装箱共计二十车,户部侍郎柳思无拟定关防文书写明银两数目、押送将领、目的地与沿途经停驿站供沿途各州县查验;工部赵无祸连夜召集筑城修墙的熟练工匠数百人并自带各类铁锹镐头、绳索木桩等工具整车代发;兵部王启下令下属兵士随即向沿途驿站发出加急文书,通知各驿站收到文书后,提前备好草料与替换马匹,以备赈灾队伍经过时可快速补给;太医署太医令亲自点选医官,开药库备药装箱,等候集结命令。

      四更时,三部一署如数集结。
      五更左右,初暒便率众立于金銮殿外的露天广场等候梁相授印。

      梁崇元年事已高,步履维艰,初暒看到内侍将这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扶坐椅上,才缓步朝他走去,以军礼回禀,“梁相,户工兵三部及太医署已集结完毕。”

      “授印。”
      梁崇元将代表皇命行使赈灾职权的印信交予初暒,叮嘱,“那一城百姓性命就交付于你了。”
      初暒抱拳,铿锵答,“是!臣必定不负百姓期望!不负陛下与梁相所托!”

      鸡鸣三声,宫门缓缓开启,初暒驾马立于队伍银车之前,太医及药车居中,工部匠人与车队在后,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马蹄与车轮相继碾过青石板后,晨雾消散在混沌的朝阳下,离都的队伍很快便消失在众盼所归的目光里。

      天亮了。
      但今日仍是个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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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啊朋友们!! 我终于把正文和番外都写完了!!!!!! 下一本正在准备中!! 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