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还是忘了好》魔龙之夏

2、第一节

　　五月，山村里的夏天还不是很热，山丘上长着细密的青草，就在那微微蜿蜒的尽头，一身淡粉的女孩子悠闲地坐在草地上，看着羊儿吃草，轻轻唱着歌。乍看这一幕，真的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让人完全想象不出距此几百公里外便是华丽繁忙的S市，两地相隔不远，却有着天壤之别。何为天？有人说是S市，可之芸却认为山村才是她要的天堂。在这里，她无忧无虑，只需要每天在山坡上玩耍，爹妈对她没有什么要求，甚至不强迫她上学，当然，那时的她还不懂，爹妈没有任何要求的根本原因是，她还有个弟弟。她从小习惯了被忽视，她也不想成为任何事物的中心点，她有她的世界。她喜欢学些文字，她喜欢唱歌，喜欢那些看似毫无规律毫无联系的音符豆豆连在一起时所奏出的美妙旋律，喜欢仰望天空，猜着哪颗星星属于她。即使爸爸妈妈因为弟弟上学了没有足够的学费，而让她退学负责放羊，她也没有闹过脾气。上不上学无所谓，她可以看弟弟的书，学她喜欢的诗词，可以在放羊的时候哼着自己编的调调，自在悠闲，她很快乐，足够了。此外，她还有双巧手，妈妈不给她买衣服，她只能穿旧的，不过，那些旧衣服都会被她加以修改装饰，穿在身上，有着耐人寻味的美丽。就像今天这身粉色衣裙，被她将袖子的形状改改，再弄个收腰的线条，裙子上又被她仔细地用粉色线绣上两只蝴蝶，谁看了都不会说这是妈妈的衣服。太阳已经开始下落，之芸慢慢将羊群赶回自家羊圈，羊儿们吃饱喝足，不能快赶，之芸也不急着回家，就这样慢悠悠走着。
　　“姐姐……姐姐……”清脆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之芸笑着迎去，是之蘅，她那可爱的弟弟。说来也怪，之芸平时话不多，也不怎么逗这个弟弟开心，可是这个弟弟从小就爱跟着姐姐，当初姐姐退学的时候，之芸没说什么，而弟弟却又哭又闹地阻拦，非要和姐姐一起上学。上学识字了之后，他便非要将自己名字中的之恒改成之蘅，虽然有点女气，但这样可以和姐姐的名字就更搭配，这件事至今还瞒着他们不太识字的父母。自从之芸负责放羊，之蘅就每天放学到山坡上找她一同回家。可能是这个弟弟对她的依恋弥补了父母对她的冷漠，她始终还觉得家是温暖的。每天和弟弟的生活是快乐的，弟弟什么都想着她，什么都赖着她，让她本来的世界有了其他的色彩，让她偶尔会从自己的世界中露头出来，呼吸一下外界的气息。
　　生活就这样过着，直到那一天，也许之芸至今还会后悔，如果那天没有下雨，如果那天她没有听从弟弟的话，如果那天她没有推开那扇门，如果……可惜这一切如果都没有发生，她就在那错的时间里遇到了对的人。
　　这是个雨天，之芸不用放羊，她坐在窗前看着那雨滴滴落，雨不大不小，豆大的雨滴似乎很稀疏，让她可以仔细地看清楚每一颗打在玻璃上的雨滴，一颗、两颗、三颗……她看着看着，便转身拿过本子，随手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这是她常有的状态，在她小学刚刚学会五线谱的时候起，她便总会在闲暇时在本子上谱出各种乐句，偶尔，她还会自己轻声哼唱，不过，在这个山村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读懂它们了，父母对她的不关心让这些乐句完整地保留着。之蘅知道她的这点嗜好，于是每次问父母要钱买新本子的时候总会多给之芸带一个，从退学起，之芸已经这样过了五年，本子也写了三五本，整齐地堆放在之蘅的书桌上，那个小小的桌子是李家的“文化圣地”，除了之蘅没人会碰的，父母寄托了太多在之蘅身上，让之蘅很想逃离，所以，之蘅更向往姐姐的那种生活，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活得最开心，他太想将姐姐的这种开心维持下去，所以，只要之芸喜欢，他都全力支持。那小小的桌子上也有了本子们栖身的角落。
　　“姐姐！姐姐！我们学校来了一个神秘人物，他爸爸一下给学校拿出了50万建设费，校长亲自去感谢，一会就到学校了，你陪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之蘅从门外一路喊着跑向了之芸。之芸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跑了一头汗的之蘅，转身递给他一条毛巾，说道，“有什么好看，还不都和我们一样，看把你急的。”
　　“我想去看看嘛，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去吧去吧……”之蘅不肯罢休，睁大眼睛看着之芸，之芸笑笑，看外面雨停了，便拉着他走了出去。之芸带着之蘅朝学校的方向走去。这时的之蘅已经小学五年级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很乖，很少犯错，学习也很好，父母老师都很喜欢他。可是他却不太喜欢呆在家里，因为只要他一回家，爸爸妈妈就会围着他转，让他有着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很难承受住这种压力氛围，所以他常常在吃完晚饭后借口去同学家学习，实际上是拉着之芸出去爬山。姐弟的感情就在一次次的聊天中渐渐变深，现在之芸已经成了之蘅最好的朋友。
　　两个人还没到校门口，就看到不远处已经聚集了好多村民，据说这个神秘人物除了给学校投资，还给村里提供了建设费，要求就是留在村子里生活。村长热情地带着他参观学校，好多人都来看热闹，有些人对着他开来的车指指点点，有些人朝着他和村长的方向不断张望。姐弟俩挤了半天才看到那个神秘人物的庐山真面目。那不是一个神仙般的人，长得十分普通，有着中年男子的一切特质。不过，唯一不同的是，他所有的举动都带着一种沉稳和威严，让人不知道如何拒绝的那种威严。“谢谢你带我参观，我已经对村子里的情况基本了解了，我现在想带着小宁到我们的住处去。”说完，村长就带着他们朝自家走去，最近村长的儿子要娶媳妇，村长刚刚在老房子不远处盖好了二层楼，看样子，这栋小楼要给这个有钱人住了。果然，村长在楼门口停住了，对着有钱人点头哈腰，不一会儿就见有人帮着他把车里的东西往楼上搬。村民见没什么好看的了，就纷纷散去。之蘅还不太想走，在那边看边感叹，“姐，你说他们哪来那么多东西呢？光被子就有好几床，咱家要是多有几床该多好啊！呀！你看，还有那么漂亮的狗！不过这狗一看就不凶，可没办法看家哦。”正说着，只见一个人搬着行李上去时有个东西从行李中掉了出来，好像是一张纸，它在空中转了个圈，就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之蘅见状叫了下搬运工人，可他没听见，之蘅便径自走了过去，捡起那张纸。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中有五个人，看样子应该是五口之家，不难看出照片中站着的男子就应该是这个有钱人了，他身边的女人就应该是他老婆，坐着的两位老人就应该是他的双亲，那个孩子就应该是他儿子。
　　“快还给人家吧！”之芸见他拿着照片有些发呆，轻声催促道，她何尝不知那发呆的眼神里还有着一丝羡慕。见他不动，她便拉着他向楼上走去。这栋楼不太大，但是建造得很精细，村长也是花了不少心思。从墙壁的保温，到屋里的暖炉，都设置得非常好。现在是6月，打开窗户就会有风吹进来，屋子里并不闷热，这种自然风吹得人好舒服。之芸走到门前，门是虚掩的，她隐隐听到一个稚嫩的男声在报怨，大概是那孩子嫌屋子不够大，没法玩他的玩具车。之芸并不想多呆，便没等这对话继续就敲门走了进去。
　　“叔叔，你刚刚搬家时掉了张照片，刚被我弟弟捡到……”还没等她说完，只见那屋里的男孩疯了一般冲了过来，一把抢去照片，护在胸前，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有钱人。
　　“照片……哦，谢谢你，那个是我儿子，有些怕生人，刚刚没吓到你吧？”有钱人看了儿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对之蘅说道，“我姓姜，你不见外的话叫我姜叔叔好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李之芸…弟弟叫李之蘅。”
　　“哦…之芸，姜宁，跟哥哥姐姐问好。人家帮你捡回照片，还不快谢谢？”姜宁见状，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话。“哦，不用了，捡到东西要还很正常么，姜叔叔，我们回家了。叔叔再见！”
　　之芸带着弟弟回家了，却不知道她好心送回去的照片引起了姜冉内心的波澜。
　　“宁宁，想妈妈了是么？来，到爸爸这来。”姜宁闻言凑到爸爸身边。姜冉轻抚儿子的头，看着那照片里笑得美丽大方的女子，红了眼眶。姜宁只有6岁，他还不懂为什么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但他已经能够懂得了爸爸的悲伤。他默不作声地收起了照片，对爸爸说：“爸爸，我想上学，刚刚那个学校里有好多小朋友们，我想和他们一起玩。”
　　“好，等我们把家里收拾好了，爸爸就让你上学去。现在，我们先去村长爷爷家吃饭。走吧！”
　　“……我想吃阿姨做的排骨………”姜冉从不进厨房，自从余嫣离开他，家里一直是请来的阿姨负责料理家里事务，可在搬家之前，姜冉辞退了她，独自和儿子来到这个“鸡生蛋，鸟拉屎”的地方。今天是村长邀请他们去吃饭，否则，姜冉还真没想到果腹的好办法。
　　“乖，今天先去村长爷爷那，明天爸爸……爸爸给你请个新阿姨，一定比红姨做得好吃。好不好？”
　　姜宁很懂事，自然就乖乖跟着父亲去吃饭。晚餐还算丰盛，显然是经过了特殊准备，在山村，不可能每顿饭都有肉，但即使是特殊准备的饭菜也远比不上在家里的程度，不过，姜宁并没有任何情绪，乖乖吃完饭，就回房间去玩了。他还不懂爸爸为什么要突然搬家，来到这里生活，不过，他并不讨厌这个山村。以前，爸爸妈妈常带着他郊游踏青，他对村庄并不会陌生，但那只是一两天的新鲜，也许他并不愿意每天生活在这里，也许某一天他就会厌倦平淡无奇的生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
　　同是吃饭，之芸家的氛围就远不像姜冉他们，父母亲照例会把最好的夹给弟弟，弟弟照例会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姐姐，父母看到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催促之蘅快吃，同时瞪之芸几眼。之芸很识趣，她也不在乎父母这样的态度，她同样希望弟弟吃得好一点。所以，她永远会象征性地吃一点，然后就装作吃不下把好吃的剩在碗里，让弟弟把她那份吃完。
　　在农村，晚饭后的活还不少，之芸忙完，把门闩好，把狗喂饱，正准备回去休息，却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碗碎裂的声音。她走到厨房，发现妈妈躺在地上，身边还有碎裂的碗。之芸吓了一跳，忙去叫爸爸，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将妈妈送到村子里的卫生院。村子里的医生也不知道妈妈是怎么了，只好帮忙将妈妈送往S市的医院，然而，送到医院后，医生冷冷地告诉他们，妈妈是心梗，已经死了。
　　之芸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坐在椅子上发呆。房间里有弟弟的哭声，有爸爸的自语声，从头至尾，只有之芸没有掉眼泪。她觉得自己仿佛在医生告诉他们妈妈死了的那一瞬间长大了，她来不及伤痛，她需要想的事情还有很多。不知哪来的勇气，她走到爸爸面前，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道：“爸爸，家里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的。”之芸的父亲，李建，是一个忠厚老实的人，家里的事情大多都是听老婆的，李建今天本来很高兴地宣布了他在S市找到了一份活，是力气活，做搬运工，不过每个月的收入足够家里人的花费了，只是不能常常回家，要长时间留在S市。可是，老天这样不开眼，刚刚准备让家里人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没想到，连享福的机会都没给老婆。想到这，李建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女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这个女儿，从生下来就没有得到父母的多少关爱。丫头嘛，总是没有小子让人看重，这在山村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父亲沉重地点点头，眼里满是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