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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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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道金色的伤口。酒店房间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吹了一夜的风,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疼。
江凡没有睡。
他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躺了整整一夜,手臂被夏橙的脑袋压得发麻,从指尖到肩膀都失去了知觉,像一条不属于他的肢体。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试图把手臂抽出来。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一点一点被晨光照亮,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再从浅灰色变成米白色。
夏橙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的睡相不太好,睡着的时候完全没有白天那种精致得无懈可击的样子。他的嘴微微张着,有一小截舌尖露在外面,呼吸声轻而均匀,偶尔会发出一点细微的鼾声,像小动物在梦里哼唧。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江凡的腰上滑了下来,改成了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蜷着,像一个不肯放手的小孩。
江凡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昨晚他想了很多,想到后来脑子像是一团被揉皱的纸,什么都想不清楚了。然后他忽然不想了。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怀里这个人呼吸平稳、体温滚烫、毫无防备地缩在他胸口的样子,让那些问题忽然变得不重要了。
至少,在这个夜晚不重要。
橙的手机闹钟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江凡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夏橙皱了一下眉,含糊地哼了一声,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手机,干脆把脸埋进江凡的胸口,试图用他的身体挡住那个声音。
江凡伸手,够到手机,关掉了闹钟。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安静只持续了几秒。
夏橙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从江凡胸口抬起头,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肿着,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不是他的,是江凡的。他花了三秒钟的时间确认自己在哪里,花了另外三秒钟的时间确认自己旁边躺着谁,然后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清醒,从清醒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着。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夏橙先移开了视线。
他撑着床坐起来,动作有些僵硬,背对着江凡,低头找自己的鞋子。他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大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红的皮肤——那是昨晚被什么东西蹭出来的,也许是指腹,也许是嘴唇,也许两者都有。他慢条斯理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
江凡也坐了起来。
他的T恤还是湿的,穿了一夜也没干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难受得厉害。他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手臂,酸胀的感觉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膀,让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夏橙的背影——那个背影绷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衬衫若隐若现,像一只随时准备飞走的鸟。
“夏橙。”江凡叫了他一声。
夏橙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昨晚的事,”江凡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过了两秒,他回过头来,脸上挂着一个熟悉的、无懈可击的笑容。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精致的、疏离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像一张画上去的面具,完美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昨晚怎么了?”夏橙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江凡看着他。
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双没有笑意的眼睛,看着眼睑下方那一小片因为宿醉而泛红的皮肤,看着嘴角那道因为昨晚被他咬破而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
“嗯,”江凡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发生。”
夏橙的笑容深了一些,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碎裂的光,又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头。他站起来,理了理皱巴巴的裤子,走到镜子前用手指梳了梳乱成一团的头发,然后拿起手机和钱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门开了,又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江凡一个人。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床单皱成一团,枕头上还残留着夏橙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水味。江凡坐在床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已经不疼了,但痕迹还在。
空气里还有夏橙的味道。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疲惫的、嘴唇上还带着伤口的人。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转身走了出去。
电梯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鹿清发来的消息:“昨晚没回来?阿姨说你没回家。”
江凡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在外面有点事,今天直接去学校。”
发完这条消息,他关掉了手机,靠在电梯壁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白晃晃的灯。
电梯一层一层地下,数字从15跳到1,每跳一下,他的心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穿过酒店大堂,推开门,走进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街道上的人还不多,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有老人牵着狗在散步,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自己。
江凡走出酒店的时候,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他站在门口,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眼睛有些酸涩,一整夜没睡,干涩得厉害。他眨了眨眼,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结束了。江凡从后门溜进教室,同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你完了,老班点名了”。他刚坐下,班主任就从前面探出头来,叫了他的名字。
“江凡,下课来我办公室。”
第一节课是数学,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他的眼睛盯着那些符号,脑子里却是夏橙从床上坐起来、背对着他系扣子的样子。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衬衫,像蝴蝶展开的翅膀。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赶出去。
下课铃响了,他去了一趟班主任办公室。老班问他昨晚去哪儿了,他说身体不舒服在朋友家休息。老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下不为例。他点头,转身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鹿清。
鹿清靠在走廊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看到他出来,把牛奶递过来。
“给你的。”鹿清说,声音很淡,像往常一样。
江凡接过牛奶,杯子很烫,烫得他手指微微蜷缩。他看着鹿清的脸——干净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阳光落在他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幔。
“谢了。”江凡说。
鹿清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凡,”他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江凡握着那杯热牛奶,看着鹿清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牛奶的热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烫得微微发疼,但他没有松手。
那天下午,夏橙没有找他。
放学的时候,江凡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消息。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路过夏橙家那条街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透过院墙的铁艺栏杆,他看到夏橙房间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缝隙,他能看到夏橙的影子在房间里走动,一会儿走到书桌前,一会儿走到床边。
他站在街对面的路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很正常。夏橙没有提起那个夜晚的事,江凡也没有。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之前一模一样——夏橙打电话叫他过去,他过去,夏橙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只不过夏橙没有再让他做过那种事,只是让他陪着,有时候是打游戏,有时候是看电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让他坐在旁边。
但有些东西变了。
江凡说不清是什么变了,但他能感觉到。夏橙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带着恶意的眼神,而是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江凡不自在,因为他在那种眼神里看到了自己不想看到的、会让他心软的东西。
而且他开始在意了。
在意夏橙和其他人说话时的表情,在意夏橙对谁笑了、对谁冷了,在意夏橙晚上几点睡觉、早上几点起床、中午吃了什么。这些在意像藤蔓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生长,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缠满了他的整颗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见夏橙。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因为他不应该想见夏橙。夏橙是那个用钱买他的人,是那个让他脱裤子、在他面前做尽屈辱之事的人,
转折发生在那个周五的晚上。
夏橙又叫江凡过去了。这一次他没有让他坐在旁边干等,而是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红酒,倒了两个杯子,把其中一个递给江凡。
“陪我喝点。”夏橙说。
江凡接过酒杯,看着里面暗红色的液体,没有动。夏橙已经喝了半杯,靠在沙发上,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夏橙,”江凡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夏橙看了他一眼,笑了:“没事就不能叫你过来?”
江凡没有说话。
夏橙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放下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凡面前。他仰起头看着江凡,
“江凡,”他说,“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江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你喝断片了,”江凡的声音有些紧,“什么都不记得。”
“我骗你的。”夏橙说。
江凡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我什么都记得,”夏橙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种告解,“记得你亲我了,记得你抱我了,记得你看着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全都记得。”
他伸出手,手指落在江凡的胸口,隔着T恤按在他的心口上。
“你的心跳又快了。”夏橙说。
江凡放下酒杯,抓住了夏橙的手腕。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着夏橙的眼睛。
“夏橙,”江凡的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夏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要你。”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凡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像岩浆一样从地底喷涌而出,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低下头,吻了夏橙。
不是酒店里那种带着易感期侵略性的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更用力的吻。他的手扣着夏橙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将他抵在沙发扶手上。夏橙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是在风暴中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久到夏橙的眼角泛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江凡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织,滚烫而紊乱。
“夏橙,”江凡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夏橙的嘴唇微微红肿,声音有些抖,“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在夏橙的房间里,江凡的易感期其实已经过了,但他还是失控了。
夏橙在他身下的时候,和白天完全不一样。他会因为疼痛而皱眉、会因为快感而失神的人,他的手一直抓着江凡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月牙形印痕。
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江凡沉默了很久。
他偏过头,看着夏橙的侧脸。夏橙也偏过头来看他,江凡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他的,是夏橙的。
夏橙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大到江凡都能听到——是郁阑冬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夏橙,你对鹿清做了什么?他失踪了,你满意了?”
夏橙的表情变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江凡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穿衣服。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夏橙甚至来不及反应。夏橙挂了电话,看着江凡往身上套T恤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江凡,”夏橙说,“你要去找他。”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江凡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他继续穿好衣服,拉上拉链,弯腰系好鞋带。整个过程没有看夏橙一眼,不是因为不想看,而是他怕自己看了就走不了了。
“江凡。”夏橙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
江凡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夏橙——夏橙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露出肩膀和锁骨,上面有他留下的痕迹。夏橙的眼睛很亮。
“夏橙,”江凡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房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也许是枕头,也许是水杯,也许是别的什么。
江凡和郁阑冬一起找了很久最后在体育器材室里找到了鹿清,原来是他被得罪过的人给恶作剧锁在了里面。
第二天是周末,江凡去找了夏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