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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常笑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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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九月初六,两日之后,便是成国公府长孙少爷的大喜之日。
自上次无意中听到彭大娘的毒计,匆匆忙忙地赶回去告诉秦蔚雅后,田常祥虽然没有解释,没有道歉,却和大家极其自然地恢复了说笑。
后天,田家姐弟会作为秦蔚雅的家人,参与到婚礼中,所以明天要去跟陈总管学习一切礼节。田常祥前些日子总是因为心情烦躁而难以入眠,如今解开了心结,晚上睡得总是特别踏实。正如此刻,他已经舒舒服服地进入了梦乡。
二更时分,有一道人影进入了田家姐弟居住的院落。那道人影晃到田常祥的卧房前,不知在做些什么,过了许久才离开。这道人影刚刚离开,又有一人来到人影停留的地方,似乎是仔细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也走开了。
一夜无事,直至破晓。
田常祥每日清晨都要练功,习惯了早起,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出门。他推开房门,刚想伸展一下筋骨。
“啊——”田常祥惨叫一声,引得所有人闻声奔出各自的屋子,定睛观瞧,只见田常祥头顶斜扣着一个铁桶,白色的石粉漆从头顶淌到脚下。
“小祥!你怎么搞的,我们马上要去陈总管那里一起吃早饭,你这样子,怎么过去?”田永安大呼倒霉,立即找了条毛巾给他擦拭。
秦蔚雅也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田常祥的样子,忍笑上前帮忙。一抬头看到门上的钉子和丝线,对田常祥道:“怎么回事?好像是有人故意要捉弄你啊!”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田常祥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转头看见田永宁靠着门框冷笑,心中更怒,叫道:“是你干的!对不对!”
“我才没那么无聊!”田永宁白了他一眼,嘲讽道,“不过我昨晚倒是看见有人在你门前盘桓了好久。可惜你这么久的功夫都白练了,竟然连那么重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宁儿你是说真的?那人只是要捉弄小祥吗?”秦蔚雅怕来人的目的不止于此。
“应该是。来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样子虽然没看清楚,不过不像是有恶意。”原来昨晚在田常祥门口逗留的第二个人正是田永宁,她觉察到有人进院,便一直躲在暗处监视。那人走后,她过去查看,发现只是一桶石粉漆,觉得没有大碍,便任其留在那里。
“你都看见了,居然不告诉我!”田常祥一张嘴就有漆流入口中,只得呲着嘴怒道。
“好了!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吵架?小广,你赶快带他到厨房去借点松油把漆擦掉,要是干了就不好办了!”田永安焦急道。
田常广答应着,拖着田常祥出院,直奔距离他们最近的慕食房。田常广恨不得一步走到,要是小弟这副样子到陈总管那儿,真是什么脸都丢光了。
慕食房中的厨师厨娘们,已经忙碌起来。听说了田家兄弟的来意,刘大娘笑着让田常广跟自己到里面去拿松油,田常祥却因为满身是漆而被拒之门外。
“你怎么站在这里?不要挡路!”正在田常祥万分尴尬,一动不动地锥立在原地时,身后有人喊道。回身一看,是那天在花园里为柳树讨公道的那个女孩子,好像是叫程什么雪。
“哈哈哈……”看到田常祥的窘态,女孩子开怀大笑。
对了,程笑雪!她父母还真是取对了名字。
田常祥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开一条路,他现在可没心情跟人吵架。
偏偏程笑雪不领情,继续笑道:“要不是我替娘来要霜花汤,就错过这么精彩的画面了!哈哈,这是什么人的杰作啊?你这个样子可顺眼多了!”
田常祥越听越刺耳,见她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不由更加恼火。头发上又有漆流了下来,恰巧低头看到她腰间系着一条锦帕,心念一转,迅速伸手将锦帕扯了下来,用来擦脸。
由于他动作太快,程笑雪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过神来,锦帕上已经沾满了漆。“啊——那是若水昨天才送给我的!”
田常广拿了松油一出门,就看到眼前这一幕,心说小弟你怎么还学不乖,都被人整成现在这样了,还到处惹事?上去狠敲田常祥的头,训斥道:“小祥,你还不把锦帕还给人家!”转头跟程笑雪陪笑道,“对不起,对不起,程小姐,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田常祥吃痛,揉揉头,将锦帕甩回给程笑雪,扭头便走。田常广忙跟在后面,一路不住回头向程笑雪赔礼。
程笑雪看着自己沾满石粉漆的手帕,心疼不已。转头望向田常祥的背影,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个人,一定要好好教训才行!
田常祥也不甚好过,被带到最近的盥洗井边,挨了几瓢凉水。田常广将松油交给他,让他自己洗干净,交代完便回去替他拿干毛巾。田常祥怕湿了衣服,便把上衣脱下来,搭在一旁的井台上,仔细地用松油涂抹身上沾着漆的地方。
洗了两遍,觉得差不多将漆洗净了,便又换了桶水,准备最后再洗一遍,汲水时却被松油袭进了眼睛,于是闭着双眼继续。伸手摸索刚刚放在一旁的松油,好一会儿才摸到,涂在头上揉了揉,不知为何,却觉得越来越粘稠。他心中犯嘀咕,将双手放到鼻前闻了闻,立即被一股浓重的油腥味呛开。忙想把手洗干净,却无论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始终油腻腻的。
没办法,只好用衣服先把眼睛擦干净,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想到,拿衣服的手,却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反射性地抓住,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手,不知是否自己手上太油,那只手光滑地不可思议。意识到那人是想碰自己的衣服,他立即将那人往跟前一带,只觉得一团温软撞进自己怀中,浓烈的油腥味中,捕捉到一丝清香。田常祥只听到“唔——”的一声轻哼,不由心中一颤,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却被那人趁机挣脱了。
忍着眼中的刺痛,田常祥拼力睁开眼睛,却只见到一个模糊地身影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不由吼道:“什么人?别躲躲藏藏的!”
远处的田常广闻声奔来,立即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油腥味,忙掩鼻道:“小祥,你涂了什么在身上,这么恶心的味道?”
田常祥的眼睛已经痛得睁不开,急道:“我也不知道,明明就只有涂松油而已!”
田常广绕到井台边上,定睛一看,惊呼道:“这不是松油!是猪油啊!怎么会在这里?”
“可恶!”田常祥低骂一声,只得重新再洗。
田常广愣愣地望着田常祥,心中犯疑,不对啊,以小弟的脾气,此刻应该是暴跳如雷,乱踢乱打一通才对!怎么会这么平静地回去洗头?莫非练武真的可以修身养性?有这么快就见效吗?
其实不止田常广,就连田常祥自己也应该感到奇怪,有人这么捉弄自己,没道理不生气啊!只是现在的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生气,以及去想为什么不生气。此刻他脑海中,只有刚刚手中犹存的滑腻之感,和仿佛仍留在鼻间的清香,还有一个念头就是——那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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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姐弟本来担心陈总管会气恼他们迟到,不过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陈总管非常和善地招呼他们吃饭,闻到田常祥身上仍残留的气味,也只是问清原委后,命人找了一盒檀香给他。说是只要磨成粉撒到洗澡水中,泡上半个时辰,就能把用檀香的味道盖过身上的气味了。
田家姐弟以为是陈总管待人亲切,其实他们不明白,除了单若海,成国公的徒弟在府中,即便没有权势,地位却相当于单怀烈等人。再加上人人都知道秦蔚雅对田家姐弟十分维护,谁又敢得罪这位即将掌家的孙少奶奶呢?所以府中上下对这几个以茫然不知自己身份地位的孩子,都十分恭敬。
饭后,陈总管请负责主持婚宴的司仪和喜娘,为他们讲述相关礼节,自己则先去忙其它事,并说明午膳前要回来检查。司仪和喜娘连忙答应,保证一定在午膳前让田家姐弟学会所有的礼节。
说实话,涴国婚礼的礼节实在有够复杂。从前一晚的准备,到迎亲,再到入门、行礼,到最后的洞房,不止新郎新娘,上到高堂父母,下到轿夫乐手,细节都规范到走路迈哪条腿,开门用哪只手……
幸好田家姐弟都够聪慧,加上认真好学,很快便将每个人要负责的事情记下了,要注意的事项也都印在脑中。
陈总管回来,对他们的表现非常满意,于是用过午膳后,便同意他们离开。
田永安急着去帮忙为礼服做最后的坠饰,带着田永宝一起去绣制房,田常广则回去内务房帮忙处理一些杂务,剩下田常祥和田永宁就偷空回到松风堂练武。
练武靠的是勤奋,一日都不可以懈怠。所以田常祥和田永宁即便是有再多事,每日至少也会抽出四个时辰练武。今日已经耽搁了将近三个时辰,只怕到睡前都不能休息了。
可是,今天田常祥的状态很差。平日和田永宁对打,过百招才输一两招,今天刚过三十招,就已经被踹了两脚,打了一拳。田永宁讽刺他心不在焉,令他心烦气躁,决定到外面去练习步法,顺便透透气。
田常祥绕着成国公府四处飞奔,却越跑越起劲,只觉得脚步一点也没有变得沉重,反而更加轻快。这套步法可以避开不利地势的阻碍,借组有利地势加速前行,他越跑越快,心中不由高兴起来,决定到花园中去练。花园中树石较多,地形也多样,练习这套步法再适合不过了!
穿过空旷的草地后,忽然发现了一棵高约五六丈的大树。田常祥突发奇想,挽起袖子,将衣服扎好,纵身跃上树干。他功夫还不到家,不敢只用双足踩上去,学猴子爬树般手足并用,三晃两晃爬了上去,跳上一个大树杈。比起小时候爬树的狼狈样,现在已经敏捷太多了,田常祥心中感到自豪,转身想看看远处的风景。
就在回身的一瞬间,忽然有什么东西糊向脸前,田常祥一惊,忘记自己立在树杈上,仰身躲闪。身后空无一物,眼见就要摔下去了,他急中生智,双脚前滑,做了个倒挂金钩,继而后腰一用力,坐了回去。低头看看下面,不禁心中后怕,从这么高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松了口气,想起刚刚打向自己脸前的东西,四顾寻找,只发现一只风筝挂在旁边。
“喂!帮忙把风筝丢下来吧!”一声呼唤从下面传来,田常祥低头探望。
不看还好,这一看,心中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又是她?田常祥蛮横地将风筝扯下来,又故意在树枝间划擦,然后才丢了下去。
程笑雪是个精力旺盛的人,此时正值午后,大家都在休息,没人陪她玩。好不容易才从表姐莫欣巧那里要来一只风筝,她高高兴兴地来花园里放,哪知刚刚放起来,就被挂在了树上!本来还庆幸树上有人,可随着风筝飘落下来,她不由呆住了,那个漂亮的风筝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了,休想再放起来……
一道人影从树上滑下来,转身要离开。
程笑雪木然的转头,待看清那个人的脸,心下了然,奔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叫道:“你故意弄坏我的风筝,对不对?”
田常祥看着她愤怒的表情,心中反而十分畅快,总算是报了一箭之仇,坦然道:“没错,我是故意的!那又怎么样?”
“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程笑雪用力拽着他的胳膊,迫他正视自己。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的风筝刚刚差点害我摔死!”想到刚刚的惊险,田常祥仍旧心有余悸。
“你又没死!可我的风筝坏了!”程笑雪挥着风筝在他面前使劲晃了晃,这可是不容置疑的罪证!
自己还要抓紧时间练功,哪有功夫在这里跟她耗着?田常祥皱起了眉头,不耐烦道:“一只破风筝,赔给你就是了!我现在没空,放手!”
程笑雪闻言反而抓得更紧了,怒道:“你要赔是吗?那就把彩球和锦帕一起赔给我!”
真是不可理喻,田常祥没了耐心,不再答话,伸手去将她的手拉开!却在握住那只手的一刻,一股似曾相识的滑软之感从手心传来,他下意识地将她往跟前一带,将她抱在怀中。熟悉的清香味传来,田常祥心中一动,凑近深深一嗅,确信她就是早上自己捉到的人。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程笑雪不知他的为何会有这般举动,脸涨得通红,用力挣扎。
“是你捉弄我?”田常祥眯起了眼睛。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程笑雪不敢正视他的眼睛,脸红到了耳根。
“今天早上,是你把我的松油换成猪油的!”不是询问,而是断定。
“什么猪油?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程笑雪费尽全力刚挣脱一点,却立即被钳制的更紧。他个子又不高,怎么力气这么大?
猛然想起田永宁的描述,田常祥灵光一闪,试探道:“石粉漆也是昨晚你放在我门口的?”
“谁会半夜往你的房顶放石粉漆啊!” 虽然心中直打鼓,却强撑着直视他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放在房顶?”
“是你说的啊!”
“我只说是放在门口,你却知道是放在屋顶!”田常祥冷笑道,“怎么敢做却不敢承认?”
程笑雪气道:“没错,是我做得!你摔坏我的彩球,我才用石粉漆泼你!你弄脏我的锦帕,我才用猪油换了松油!刚刚你又扯坏了我的风筝!每次都是你有错在先!”
“你用彩球打我,我没有打回你,只是摔烂彩球,已经是便宜你了!你用石粉漆泼我,我用你的锦帕擦脸,算是扯平了!再把松油换成猪油,我没跟你计较!可你的风筝害我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我把它扯烂,是怕它再害到别人!这么算来,都是你先惹我的!”
程笑雪轻咬下唇,犹豫了片刻,低声道:“我打你是因为你……你轻薄我?”
看她咬着下唇,田常祥觉得很碍眼,而听到“轻薄”二字时,脑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脱口道:“那个只是不小心撞到……”
“什么不小心!你分明就是有意……”
没有任何预兆的,田常祥以唇堵回了她还欲辩解的话。这便是他脑中唯一剩下的念头。
放开她时,望着她惊呆的表情,邪笑道:“这个——才叫轻薄!”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敢这么对待自己?程笑雪愣了好久,忽然一个巴掌扇向田常祥。不过田常祥在她的玉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前,就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总说我轻薄你,我要是不做,岂不是白让你冤枉了?”田常祥笑得更深了。
“你……”程笑雪急红了眼圈,娘说过被人轻薄过的女孩子,会嫁不出去。“我要是嫁不出去怎么办?”
田常祥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
心,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脸,不知为何会越来越烫!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出了口!
“我娶你!”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你说什么?”程笑雪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个收回蠢话的好机会,可惜——“如果你到十八岁还嫁不出去,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