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风》萧怀暮

10、存在 喻沉舟

　　喻沉舟没有放弃，只要傅念然出门，他就会在别墅里各个房间翻找。
　　这天，他们照常坐在餐桌上吃饭，喻沉舟照样安安静静，傅念然则是很殷勤地给他夹菜。
　　喻沉舟突然抽出一把手枪对准傅念然的额头。
　　后者顿住手里给喻沉舟夹菜的动作，把筷子放下了。
　　喻沉舟：“让我走。”
　　傅念然：“如果我偏不呢？”
　　傅念然说着要上来抚摸喻沉舟的脸，喻沉舟则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穿傅念然额头，一瞬间鲜血飞溅，下一秒又恢复如常，傅念然还是那么风度翩翩。
　　喻沉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傅念然。
　　玄关处的门突然被打开，沈倏走了进来。
　　喻沉舟努力举着手枪，不知道该对准谁。
　　“贺兰，啊不，喻沉舟。傅念然是个疯子，你别理他，我带你离开这里。”沈倏面无表情对喻沉舟道。
　　“谁要你管我的事了？”傅念然笑得肩膀发抖，却不得移位。
　　沈倏把喻沉舟带出了这栋别墅，送他去了医院做身体和心理上的检查，都没有大问题。
　　送喻沉舟回家的途中，沈倏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还是开口了。
　　“我们之所以都会叫你贺兰是因为……那是几千年前的事了。”
　　沈倏把一切都告诉了喻沉舟，从部落联盟时期的相识到敌对，再到后来的生生世世。
　　“那么，我的灵魂，是混杂的？是很多人的灵魂杂糅在一起的？”喻沉舟听完只问道。
　　“不。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你的体内有傅念然的幻灵，神兽的幻灵，可护你灵魂纯净，你只是贺兰，从始至终都是。”
　　“可是……不是说幻灵脱离神兽自身，距离不可过远，否则时间一长，就有永远消亡的危险吗？”
　　“所以傅念然才会在每一世都去寻你，一旦你死，他又要开始下一次追寻……”
　　沈倏本想像挽回扶风一样，利用他人美好的记忆唤回贺兰的记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看不得傅念然继续犯蠢下去。
　　“知情权是你的，决定权也在你手里。”这是沈倏的最后一句话，他已送喻沉舟到家。
　　＊
　　“这个是风暖，打开一会儿再洗澡，一直开着，洗澡就不冷了。这个往左边是热水，往右边是冷水，要是怕忘了就看这个红蓝标志，红热蓝冷。进去之后记得把浴室门反锁。”
　　为什么要锁？你会闯进来吗？”面对沈倏的“殷殷嘱托”，扶风一脸单纯地问道。
　　“我这是教你自我保护啦，”沈倏扭头闪人，“遇到问题随时叫我。”沈倏回头补充。
　　看着沈倏离去的背影，扶风忍不住捂嘴笑，其实这些常识他都知道，沈倏用记忆为他编织“存在”的时候，历史发展基本都融汇其中了。但是扶风就喜欢看他像个老父亲一样瞎操心，并且深深以此为乐。
　　洗完澡，老父亲又殷切地跑来给扶风吹头发，吹干之后，两个人在床上盘腿面对面坐着不说话。
　　“你有话要说。”沈倏挑起话头，却是化被动为主动。
　　“傅念然和贺兰的结果怎么样了？”扶风温柔笑着。
　　“你这么关心他们？”沈倏面无表情，微微勾起的唇角暴露他的情绪，“他们挺好的，接下来的每一世，大概都会一起度过吧。”
　　“那就好。”扶风娇俏地拍拍手表示鼓掌撒花。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
　　“这么，什么？”扶风歪头杀。
　　沈倏扭头学鸵鸟，把头埋进被子里。
　　＊＊
　　城墙外，喊杀声震天，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混合着燕脂凝夜紫，城内城外还有许多楼宇沐浴在滔天烈焰之中。
　　与朝廷军队为敌的，竟是匈奴人，他们竟然已经兵临城下，而更令人不可置信的，是与匈奴人并肩作战的沈倏。
　　其实这也算不得是匈奴主军队，因为领兵的是匈奴另一位王子，也就是当今单于的侄子，也是沈倏的友人。
　　沈倏的目的很简单，他要毁了这腐朽的王朝，还戴将军一个清名。
　　戴将军被诬陷与匈奴人勾结，没想到沈倏竟要与匈奴人合作才能为他证名。
　　但沈倏不在意，天下之人继续诋毁他们又如何？只要史书为自己所写，他就可以让戴将军的美名永留千古。
　　但沈倏没想到，朝廷最后的残余势力会这么誓死抵抗，差点取了自己性命，结果却是取了扶风性命。
　　扶风的右手臂被砍断的时候，沈倏的心冷若寒冰，这已是他为沈倏挡下的第二刀。
　　沈倏和匈奴王子胜了，怀里的人却由柔软变得僵硬，由温暖变得冰冷。
　　那时候沈倏什么灵力都没有，他救不了扶风，也找不到隐居的傅念然，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唯一在自己怀里永远地睡去。
　　只能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把他的右胳膊缝回去。
　　他恨自己，若不是自己不愿意吸食人类的血肉，若不是自己不愿意沾染上妖气，觉得那样脏了自己的幻灵，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他现在什么都不在意了，什么幻灵，什么身份，他可以不要尊严，不要性命，他要他的扶风，那个永远在微风中轻笑的扶风。
　　下一步，沈倏助王子夺得单于之位，自此，匈奴与中原交好，互通往来，足有千年之久。
　　沈倏坐在朝堂龙椅之上，朝堂空空荡荡，早已退朝。
　　他的目光一直望到视野尽头，透过朝堂大门，望到天边。
　　此后，他身上的妖气只是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但他坚持只吃坏人，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什么，可能是怕扶风醒来之后，自己无颜面对。
　　食了人就有了灵力，有了灵力就可以帮人实现愿望，能帮人实现愿望就可以跟人做交易，就能拿到他们最美好的记忆。
　　用记忆编织“存在”，用“存在”伪造灵魂，还你一个重生。
　　＊＊
　　沈倏搭在书桌上，在台灯下看书。
　　扶风突然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书签，夹进沈倏看的那页，然后把书合上，坐到沈倏对面。
　　沈倏抬头看着他的世子，等对方发话。
　　“你想不想……对我……使用锁灵剑？”扶风难得收敛笑容。
　　沈倏沉默了好一会儿，半天憋出来一句，“会很疼的。”
　　“我不怕疼。只要你愿意来寻我。”扶风浅笑。
　　“我本不配，不值得，没有资格。我不愿看你堕入轮回之苦。我能有你在身边，只一世，就够了。不敢再奢求。”沈倏说出这些话来极为艰难，但还是全部说出了口。
　　“那好吧。我去热牛奶哦。”扶风起身离开，话语轻松依旧，唯有握紧又松开的右手出卖了他的世子。
　　是沈倏的灵力让他的右手臂神经重新相连，骨骼复位，缝合的疤痕消失。这一切在他的“存在”编织完之前沈倏就已经全部安排妥善。
　　他的右手此时才能活动。
　　“等一下！”沈倏也起身，奔向他的世子。
　　哪怕是背影，他也要去拥抱。
　　哪怕烈火焚身，他也要毁灭在他期望的光明里。
　　哪怕自取灭亡，他也要消融在那璀璨绚烂，亘古永恒的火光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