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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粮 沈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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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倏一身皎月般洁白的长袍,除了腰间玉佩,再没有别的装饰,俊逸的面容略显清冷,即使行走于闹市,也总显得宁静出尘。
突然间有人拽住了他的袖口,沈倏回头,来人不过是个孩童,衣服和脸上都覆盖着新雪和污迹,像一只脏兮兮的小团子。
“哥哥,我好饿啊……雪一点也不好吃,哥哥……”
沈倏把孩子带回了客栈,让他吃饱了饭,又把他打理干净换上干净的新衣服。
孩子说自己叫苏粮,母亲被夫家抛弃后带着他赶路回娘家,路上用光了盘缠,他们忍饥受冻了好多天,半月前阿娘去寻食物,就再也没有回来。
其实沈倏不是什么痛惜人间疾苦之人,也没有兴趣解救天下苍生,吸引他注意的,是苏粮身上的那支玉笛。
“这支笛子是阿娘的,阿娘吹笛子可好听了。”苏粮把玉笛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哥哥,你能带我回家吗?我也想带阿娘回家,可是我找不到她。”
“你说的那个地方,两年前因为战乱,逃的逃,亡的亡。你现在回去,未必能找到你的亲人。”沈倏的语气淡淡的。
苏粮摸摸手里的玉笛,如果连亲人都不在了,他还要回去吗?
“都怪阿爹,是阿爹不要阿娘和苏粮了。阿爹害阿娘客死异乡,还让苏粮无处可去。”苏粮低头掉眼泪,泪水滴在了玉笛上。
沈倏突然一阵恍惚,明明岁月变迁,朝代更迭,他却总觉得与扶风的相处恍如昨日。
戴将军一举击溃匈奴,凯旋而归,圣上在宫中大设宴席,为其接风洗尘。
宴席上,圣上不仅对戴时雨大加赞赏,还特许其独女戴嫣同坐上席。戴嫣,相貌,人如其名,少女眉眼似桃花沾湿春雨,略显单薄的身子,如墨的发,如凝脂的肌肤。
但,性子,绝不如其名。
戴嫣,四岁拿刀,六岁上马。别的小姑娘在学琴,她已经能把靶子射穿,别的小姑娘在裁衣,她已经熟读兵法。
“令爱真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圣上似随口的一句夸赞,却令朝中大臣们心里一滞。
戴嫣虽尚未到出嫁的年纪,但,圣上若是指婚,甚至于将她纳为妃子,又有谁会说一句“不行”呢。
“不过还是个不懂事的丫头罢了。整天还是舞刀弄枪的,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戴将军所言倒出自真心,他虽然只有戴嫣一个女儿,但从未想过一定要她接过自己手中的剑和军令,经历了那么多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时刻,他觉得世间一切不过幻影,他只愿她平安。
“此般真性情的女子,又怎么能不叫人喜欢呢?”圣上此言一出,更是满堂心惊。
戴嫣心里想的倒很简单:你要真敢娶我,看我不一刀剁了你。
就在戴将军不知该如何接话的关头,一个蓝衣公子突然起身走至中央,先朝圣上一拜,“清河王长子崔与澜见过圣上”,继而朝戴将军一拜,“见过戴将军。”
“今日戴将军凯旋归来,正是喜庆的日子,我……我便直言了,初见戴小姐是在习武场上,自那时起,崔某便对戴小姐倾心,至今不曾忘却。今日,崔某斗胆求圣上赐婚,将戴小姐许配于我。”
人群中响起了极低的窃窃私语声,敢跟圣上公然抢人,这崔与澜怕也不是凡俗之辈。
众人本以为圣上定会拒绝,说不定还要大怒一场,却听圣上爽快道,“这门亲事,朕许了。”
戴将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看看他宝贝女儿的脸色。嫣儿不喜欢的人要是强娶了她,怕是时日无多了。
却见戴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连头也不抬,嘴角倒是扬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竟然害羞了。
戴将军内心震惊,这还是他家嫣儿吗?
“谢圣上。”崔与澜跪拜下去,起身后道,“另外,崔某的妹妹崔与沁,弹得一首好琴……”
“宣她上来。”圣上道。
崔与沁是个极其温婉的女子,她的琴声更是让人如坠梦中。
到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望向了摄政王世子扶风,两人目光相撞。
在他人弹琴的时候给予目光是一种尊重,但扶风不知崔与沁为何要回视他。温煦如扶风,若清风拂柳,淡而不冷。
“世子会弹琴吗?”崔与沁走在扶风的右侧,因为左侧是留给沈倏的,虽然现在沈倏站在凉亭后,隔个两三秒就要往这边望一眼。
世子真是对人没有一点防备,她说让你陪着散步,你就答应啦?还不能让我随行,出了意外怎么办?沈倏表面还是那个冰冷的少年,内心里却一次次因为扶风显露出幼稚。
“略懂音律,很多乐器都有涉猎,但都只是涉猎。”扶风如实回答。
“这支笛子,送你。今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跟我说话,不要这么拘束。”崔与沁递过来的是一支玉笛,玉质上佳,剔透无双。
*
“沈倏,把这支玉笛,拿去送给典当铺的陈掌柜。”扶风的语气不带一丝起伏,这向来不是他会有的样子。
沈倏愣住了,“你还从未将他人赠与之物转赠别人的。”
“你不是因为这支玉笛,而不高兴了吗?”扶风又恢复了一贯的笑颜。
“我才没有不高兴,你们两个私相授受,关我什么事?”
扶风听及此,轻笑出声。沈倏冷淡的表情配上这吃醋一般的言语,真是让人忍俊不禁。
“拿去给陈掌柜吧。这类礼物,我不该收。收了,也不该留。”扶风温煦的笑容依然没有变,而沈倏知道他未说出口的言语,“因真情而赠之礼,他扶风不可也不配接受”。
沈倏觉得自己还是不懂扶风,哪怕终日伴其左右。
*
这几日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似乎总聚集在一起谈论同一件事。
苏粮没有多管,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一个愿意收留自己做学徒的地方,他不能再缠着沈倏哥哥了。
又被一家茶馆的老板拒绝,苏粮走出店门,跟沈倏迎面撞上。
沈倏将他在怀里圈了一会儿,又摁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身。
沈倏清冷的声音在苏粮耳边响起,“听听客人们在聊什么。”
“苏家百年大家,怎么会……”那人压低声音,“落得如此下场?”
“是呀,究竟犯了何罪?要被屠满门呢?”
“要我说,还是安安静静过日子好啊。”众客人不禁唏嘘。
“苏粮,再告诉我一次,你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沈倏直视着苏粮的眼睛,把他看得抬不起头来。
“小粮,你最听阿爹的话了,对不对?你帮阿爹骗骗阿娘,让她以为阿爹不要她了,不然阿娘不会离开苏府。苏府就要没了,小粮和阿娘还要好好活下去……”阿爹的话仿佛还在耳畔,苏粮攥紧怀中玉笛。
“这支玉笛,是你阿爹送给阿娘的定情信物。你阿娘始终是不相信自己会被抛弃,才把这支笛子带了出来。她得知真相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
“她把你托付给了一位铁匠,还拿走了所有的盘缠防止你回到苏府被连累。而她,早就同苏府一同破灭了。
“不过,她没想到那个铁匠看似和善,实则蛇蝎心肠。你不堪受辱,好不容易逃了出来,为了不被抓回去,就找上了我。”
沈倏句句都是陈述,苏粮的眼神却越来越暗淡。
“沈倏哥哥,你不是人类,对吗?”
沈倏没有回应。
“如果这样的话,你能用你的法术,帮帮我吗?”
“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前提是,你要送我一段,你最美好的记忆。”沈倏的嘴角一点点勾起。
“我想和我的阿爹阿娘,永远在一起……”
沈倏当然没有送苏粮去死。
他怀中那支玉笛是上古魂器,魂魄可附身于此。
沈倏只各牵来他阿爹阿娘的一缕魂魄,苏粮抱着玉笛,再不会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