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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这双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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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康二十三年秋,长安城。
四通八达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街边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你个小王八蛋!敢挡我们公子的路?!看我不打死你!”
街边的小道上,一辆镶金裹玉的马车停在路中央,地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乞丐。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乞丐声如蚊呐,许是被眼前人凶恶的模样吓到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好端端的路不走,偏要来撞我的马!”车夫提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抽他。
“住手!”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位少女的低喝。那少女柳腰花态,面若皎月,双颊上的两抹浅红给她镀上一层稚嫩,一双眼睛里却隐匿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
“他都说了不小心,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姜怀柳俯身将小乞丐扶起来护在身后。
见来人是个娇弱少女,车夫不以为意,继续骂道:“老子管教这个小杂种,关你个小娘们儿什么事?他挡了我们公子的路,就得挨揍!”
姜怀柳嗤笑一声,扫了一眼车帘:“挡路?难道这条路是你家公子的?不知你家公子是皇帝陛下还是天王老子?”她侧身横在马路上,一双眼睛瞬间蓄满寒霜,“今儿我还偏不让了!”
“你......你......我打死你!”车夫气得脸色发黑,挥起鞭子就往她身上甩,谁料那少女眼疾手快,一把扼住车夫的手腕,轻轻一用力,那车夫的脸便扭曲起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奶奶......姑奶奶......我错了......”车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位看上去玉软花柔的女子竟有如此大的气力。
“男人嘛,总喜欢不自量力。”姜怀柳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取出腰间的手帕擦了擦手,牵起小乞丐往另一条街走去。
车夫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才捧着手从地上爬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来到马车旁边告状:“公子,这娘们儿实在是欺人太甚!”
里面的人沉吟许久,才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她这双眼睛,倒是生得极好。”
车夫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啊?”
“回去让人查查她的来历。”
车夫以为里面的人要为他报仇,乐呵呵地应了声:“好嘞。”
*
姜怀柳将小乞丐安顿好之后,在街边和婢女忍冬会合。
今日本是母亲和妹妹提议带她出来挑些钗环首饰,好在晚上的宫宴上给父亲长些脸面。可出来不久,那二人便临时有事先走了,说是晚些时候派车夫来接她,可车夫到现在都没个人影儿。
夕阳西下,忍冬急得团团转,而姜怀柳却从容得很。她早已对那二人的把戏了然于心,说带她来买首饰却不给她银子,说来接她却叫她在这儿苦等,不过是想让她错过今晚的中秋宫宴罢了。
因为在今晚的宫宴上,皇帝打算给他最小的儿子端王晏暄物色个王妃。
而她的存在,则会威胁到妹妹姜怀柔。
姜怀柳是翰林学士姜修的嫡长女,生母在她出生后不久便去世了,又因生母是商人之女,自幼被人瞧不起,后来谢清美入府生下姜怀柔之后,姜怀柳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两年前她生了场大病,记忆全失,可那娘儿俩并未对她宽容半分,总是时不时地明里暗里为难她。这么多年来,她能从那两人的手里活下来,当真十分不易。
眼看太阳即将落山,忍冬急道:“姑娘,这可怎么办?若错过了宫宴,咱们可是要被责骂的!”
“无妨,反正我也不想去。”
“可如果您被端王相中了,那就是端王妃了!”
“我这样的身份,是配不上端王的。”
姜怀柳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她知道姜怀柔有资格争王妃之位,是因为她的母亲谢清美是皇后的妹妹,虽是庶出,但到底是公侯世家,这是她生母远远比不上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出身高贵,她也不愿嫁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室。
“姑娘......”
忍冬以为她在妄自菲薄,本想安慰几句,却见一辆富贵华丽的马车踏风而至,而迎面而来的车夫她并不认识。
姜怀柳蹙了蹙眉,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对那车夫说道:“怎么?又来找揍?”
忍冬鲜少见到姑娘这副模样,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那车夫黑着一张脸:“我是来向姑娘赔罪的。”
“赔罪就不必了,以后别在我面前出现就行。”
“不不不,姜姑娘。”车夫抬起那缠满绷带的手向姜怀柳作了一揖,“我们公子让我来送姜姑娘前去参加宫宴。”
“你们公子?”
姜怀柳心下疑惑,这些年来她出府的次数寥寥,刚刚那轿帘后的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查到她的身份,想来真是不简单。
“是的。姑娘请吧。”
“若我不愿去呢?”
“我们公子说了,今日宫宴的名单早已拟好,姑娘也未曾告假,若姑娘不去,恐怕陛下会觉得姜大人失仪。”
姜怀柳心下一沉,这倒是她没想过的。虽然她与姜修并不亲厚,但也不至于害得他失了帝心。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车夫若趁此机会算计了她,那定是得不偿失,于是姜怀柳谨慎问道:“你们公子到底是谁?”
车夫一怔,随即答道:“我们公子是丞相大人和永平长公主的独子顾湛。”又从胸口掏出一个腰牌递给姜怀柳,“这是入宫的腰牌,公子托我给你的。”
顾湛?那不是名动长安的风流公子吗?姜怀柳将目光落在腰牌上,上面的云纹精致繁复,倒不像是假的。
“扶我上车。”
姜怀柳淡淡说罢,就踏着车夫的背上了马车,一掀车帘便看见里面摆着几套精致的衣裙和两箱首饰,姜怀柳哑然失笑,这顾湛是个暴发户吗?
车夫解释道:“公子怕姑娘来不及打扮,就在车内备了些衣服首饰。”
姜怀柳不喜奢华,对这些衣服首饰也不甚喜爱,更不想在宫宴上出风头,便未曾动用,只让忍冬为她重新绾了一个髻,别了一支她常戴的云形玉钗。
*
姜怀柳在宫娥的引领下来到保和殿,姜怀柔见她到来,一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谢清美却表露得并不明显,只朝她施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姜怀柳不卑不亢地在姜怀柔身边落座,婀娜的身姿引来不少世家子弟的目光。
没过多久,随着一抹金色的身影踏入保和殿,宫宴就此开始。
姜怀柳实在不喜欢这样隆重的场合,百无聊赖地扒了几口菜,便与众人一同欣赏殿中的歌舞。透过那些柔软的、扭动着的腰肢,她望见一个空着的座位。
那是端王晏暄的。
对于晏暄,她有过几次耳闻。
晏暄身为皇帝幼子,不受宠便罢了,那冷冰冰的性子也不受皇室中人待见。两年前不知怎么惹怒了皇帝,被派去镇守边关,众人皆道七皇子前途已尽的时候,这小子竟在边地大破敌军屡立奇功,一时间成了京中贵女们心中的大英雄。回朝之后,皇帝似乎也对他改观不少。
今夜宫宴本是为端王选妃,可端王却从未出现,这是为何?姜怀柳正想得入神,却听耳边响起一娇媚女声:“本宫瞧着姜大人家的长女倒是长得清丽脱俗,十分可人。”
此话一出,姜怀柳便觉有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袭来,其中最锋利的,当属坐在她身侧的姜怀柔。
姜修听到此话,诚惶诚恐地从座上起身叩谢:“多谢贵妃娘娘,小女不过蒲柳之姿,得娘娘青睐,真是三生有幸哪!”
“哪里的话,”秦贵妃笑道,“本宫不过是实话实说。姜大人快快坐下。”
姜修又一次谢恩后,才颤颤巍巍坐下。
姜怀柳不晓得,这一句无心的夸赞,会为她惹来多少麻烦。宫宴过半,她已受不了身侧之人如刀刃般尖锐的目光,于是寻了个由头溜出保和殿。
*
中秋之夜,圆月高悬。姜怀柳漫无目的地走在保和殿外的长廊里,没有了殿中的拘束,心头松快许多,但刚刚贵妃的那句赞美仍让她隐隐不安,她不知道自己今日入宫到底是对是错。
不知走了多久,姜怀柳来到一座水池旁边,只见池里盛满了五颜六色的鱼儿。她许是来了兴致,不觉间提了提手中的宫灯。
“姐姐竟在此处喂鱼,真是好兴致啊。”
随着声音的响起,池中的鱼儿开始四处逃窜。
姜怀柳愣了愣,转过身来,见自己的妹妹隐在暗处,一双眸子里霜花怒绽。
“怀柔,你怎么来了?”
“我来瞧瞧姐姐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
“今日将你丢在那个城郊的簪子铺你都有办法回来,还不施粉黛就来参加宫宴,想以此来博得别人的关注么?姐姐可真厉害啊!”
姜怀柔想到宴上贵妃娘娘对她的赞美,心中愈发不痛快,一张本如春花般娇俏的脸蛋上此刻阴云密布。
“怎么?以你母亲那低贱的身份,你还妄想当端王妃不成?”
她死死盯着姜怀柳,眼中的恨意裹挟着怒火熊熊燃烧,脚下更是一步一步地逼近,仿佛要将她赶尽杀绝。
“你知道端王今日为何不出现么?因为皇后娘娘早就为他挑好了王妃,那就是我——姜怀柔。”
“姜怀柳,收起你那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她的眼神犀利,仿佛下一刻就要飞出风刀霜剑,“别怪我不客气。”
“怀柔,你误会了,我对王妃之位并没有兴趣。”姜怀柳没有因为姜怀柔的话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依旧笑意盈盈,“只是你说我母亲低贱,怕是不妥。我母亲虽然出身不好,但好歹是个嫡女。”
嫡庶之分,向来是姜怀柔的禁忌。
姜怀柳虽然看上去娇软柔弱,但她的言语却像重拳一样打在姜怀柔心上。
此时,姜怀柳的半只脚悬在池塘边上方,盈盈一握的纤腰在瑟瑟秋风中飘摇。
不过她并不害怕,她深知自己的妹妹虽然跋扈霸道,但还没有蠢到在皇宫之中干出杀姊一事。
可世事难料,就在下一刻,姜怀柳听到草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小腿受到外力的冲击,身形一个不稳,重重坠到河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