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气东来》狗萨

59、第 59 章 他应得的

　　徐来娣起来时发现姐姐不在了，弟弟房里却点着灯，走近了隐约听到对话声。
　　隔着门板声音有些模糊，徐来娣心生疑惑，推门进去看到弟弟跪在姐姐身边，一个板着脸一个垂着脑袋，气氛相当严肃的样子。
　　她吓了一跳，以为是徐宝弟顽皮闹狠了气到了徐招娣，忙上前打圆场，“你又怎么气阿姐了，赶紧认个错，地上凉快起来。”
　　徐宝弟没动，始终等着徐招娣发话，徐来娣拉不动他，只好转向徐招娣劝道：“他都多大人了，你何必管的他跟小孩儿似的。”
　　徐招娣头痛得厉害，揉着太阳穴不发一语，见状徐宝弟脸色更黯淡了，脊背都弯了许多，显出鲜少的颓丧。
　　见姐弟俩都没下台阶的意思，徐来娣只好搬出母亲，“娘就起来了，别让她操心。”
　　徐招娣这才给了点反应，“四更天了？”
　　“快了。”
　　徐宝弟不知道四更天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话过后徐招娣让了步，让自己起了。
　　虽是让徐宝弟起了，徐招娣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来娣拉着弟弟问不出什么，姐弟三人就这么各想各的站着。
　　徐大娘起来的时候被姐弟三个树桩子一样杵着的样子搞得有些懵，“今天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个都起来了？”
　　徐招娣这才说了第一句，“这不是得看着您点儿嘛。”
　　徐大娘视线左右乱瞟，还在扯谎，道：“我就出来喝点水。”
　　徐招娣过去扶着她，触手摸到一阵松垮的冰凉，喊徐来娣去再拿件衣裳，道：“还想瞒着我呢？来娣都和我说了。”
　　徐大娘只好乖乖承认，“哎呀，你别听来娣乱说，我好着呢。”
　　“好不好我心里有数，是不是真的好我自己会去看的。”
　　徐宝弟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他才和徐招娣在摊牌，想她应该是气得厉害都不愿意骂他了，他还想再缠着徐招娣撒撒娇认认错再讨点好的，怎么这一下就变成这样了，而且母亲和姐姐在说的，他为什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这么早母亲和二姐去哪？阿姐要做什么？她们说的“瞒着”又是什么？徐宝弟一肚子疑惑，不知道这一个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徐招娣却没对他解释的意思，等把母亲和妹妹送出门后才折回来叫徐宝弟，“衣服穿好，跟我走。”
　　徐宝弟只得照做，这个节骨眼姐姐说什么他都听，可徐招娣突然带着他往街上走，还越走越远了。
　　四更天仍在夜里，街上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有，狗都懒得叫唤，窝在草窝里瞌睡着。
　　徐宝弟不明所以跟在徐招娣身后，直到走出三条街才看到她停下。
　　“阿姐，这……”
　　徐招娣侧身让出视野，指着不远处的店铺示意，“自己看。”
　　徐宝弟这才看清了，那是个临近渡口的小铺，他曾经也是路过过的，只是来去匆匆从没进去过，听老更夫们提过这是家寡妇开的包子铺，生意不错人也勤快，每日都是最早开门的那个，吃食新新鲜鲜做起来，等着清晨的第一批客人。
　　眼下不过四更天，铺子已经燃起了灶台，里头的人影举着叠得半人高的蒸笼来来去去，灶上蒸汽四起，白雾散在这个秋夜里，卷着妇人们的声音扑向徐宝弟。
　　“大娘好福气呀，来娣做事细心又麻利，之前您一个人我还不放心呢，这样刚好，还能有个照应。”
　　“娘子说笑了，您原是只想请一个人打下手，我这算强塞进来的，您没嫌弃我们已经很开心了。”
　　“没有的事儿，若是没你们帮忙我也做不出多少卖，挣钱就更难了，还好有你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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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宝弟脑海空了好一会儿，睁眼闭眼许多次，才确认铺子里帮忙的那两个是谁。
　　徐招娣在一旁看着，道:“你二姐同我说娘不想你一个人辛苦，偷偷来这打下手有些日子了。”
　　“她专挑你上工的时候去的，你下工了她才又赶回家，日日如此，”她顿了顿，对着弟弟越来越白的脸刺不出再伤人些的话，只是说:“她是什么样的性子，咱们都清楚。”
　　徐宝弟愣愣，无力又苍白地喃喃：“我不知道她在……”
　　“若不是你二姐现在在家，我也很难知晓，”徐招娣叹了口气，没去与徐宝弟争辩喜爱对错，她明白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她这个身子你我是知道的，是她放不下我们几个。”
　　“她天天惦记着阿姐的孩子，你二姐的以后，还有你未来的亲事，想趁干的动的时候多干点，给你多攒点彩礼钱，不至于以后女家看轻咱们。”
　　“阿姐不跟你争，你再想一想自己做的该不该，别为了一时意乱情迷再错下去了。”
　　徐宝弟想起前些日子母亲确实总在满脸疲惫地打哈欠，他以为是秋乏，却没想过她是偷偷背着自己在做小工。
　　回忆起母亲拿钱给他那天，她说是当了首饰凑的，徐来娣和离时缺补的钱不在少数，可二十来年的旧东西放到现在，哪里值得了那些钱？
　　他总是在想这个想那个，却疏忽了身边最重要的，到头来，连最敬爱的母亲都没顾上，徐宝弟心都揪麻了。
　　秋夜的风已开始冻人，他眼里看着耳里听着嘴里涩着，连空气中包子的香气都发苦起来，五感皆是痛，徐宝弟难受至极，捂着脸蹲了下去。
　　徐招娣心里也痛，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他在意什么她最清楚，虽没再刻意去和他争吵他做的事对错与否，但搬出母亲的事，至少能让弟弟清醒一点。
　　强忍着难过，徐招娣道:“徐宝弟，任性要有个度。”
　　徐宝弟缓了许久，久到徐招娣以为他在哭，却听得他突然哑声短短地笑了一声，似是感叹，“阿姐也好任性啊。”
　　徐招娣怔住，“……什么？”
　　缓缓抬头，徐宝弟眼里积着抹水光并没真的流下，他望着姐姐露出个可以说是虚弱的笑，语气却是截然不同的坚定，“娘会辛苦，还是因为我没本事，赚的钱不够让她安心，做绣活也好，再找份工也罢，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去做的，娘不怕辛苦，我更不怕。”
　　“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没有说悔改了那些犯过的错处就能当做没发生过，既已是错我便不去遮掩，我只会从别的地方去弥补，给娘给二姐更好的日子。”
　　“况且我对东来的心一日没变，我便一日都没法去看别人，更何须提娶亲？硬讨回来我做不到，娘也不会愿意我糟践人家。”
　　“阿姐，你真的想我因为愧，为所谓的名，去害别人吗？”
　　徐宝弟仍是蹲着，即使眼睛是红的声音是哑的，徐招娣却仍觉得他是在俯视自己。
　　她听着自己也愣神了，吴祥和蒙骗来娣她觉得恶心至极，那若是弟弟再去祸害别的女子，她真的就会好受了吗？
　　心是骗不了人的，他们骨子里流淌的是同一血脉，徐宝弟所说的徐招娣也明白，若真是逼他做了只会让所有人一起痛苦。
　　弟弟长大了，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有自己的担当和坚持，再不是从前那个她说什么都听的小孩了。
　　徐招娣没辙了，终于落下泪来，一下下锤在徐宝弟身上，呜咽着:“你这个糟心东西，为何就是要做这些伤人的事……”
　　徐宝弟默默挨着任她打，伸手揽过姐姐，把那些痛和泪一一吞下，重复着说对不起。
　　他的过错他该受着，不会心口不一去附和。
　　他的未来他要选对，不能强迫自己昧良心。
　　徐招娣哭累了，瘫倒在徐宝弟肩上，喃喃自语着，“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来城里，你若是……可来娣……”
　　徐宝弟静静听着，没有再说话。
　　老天爷拿着谱子一点点串起了他们的人生，比起虚无的假设，他更多的是庆幸。
　　这一路走来有辛苦有愤怒也有开怀的时候，从前辛苦到绝境他不曾抱怨，到后来拉回徐来娣他更是乐意至极，每个阶段他都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也许是老天爷看到了他的累，才把李东来送到他身边，疼着他护着他，让他在忙碌的人生里可以偷偷歇一歇。
　　不管怎样，这是他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