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千里一色

11、东宫 我确实喜欢

　　东宫。
　　——那是月娆今后的栖身之地。

　　月娆被安排住进紫竹苑。晚膳之时，紫竹苑来了一人。女婢装扮，双丫髻盘了全部头发，清秀的面容，和蔼可亲的笑。

　　春桃拎着食盒放置在圆桌上，笑意盈盈：“姑娘，奴婢名春桃，殿下派我来照顾您的饮食起居。”

　　入了东宫，未得命令，月娆哪里都没去。恰好紫竹苑内有书，既得闲时，便都拿时间用来看了书，于忐忑中等待吩咐。

　　这样相安无事了七天。久到月娆以为被遗忘之时，她终于再见一个人，那个驾车的车夫，晨风。

　　月娆这才感到一丝丝的坦然。坐立难安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她以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才艰难坐得住。

　　高阁之上，任怀远冷眼看紫竹苑内的情况，晨风正在教月娆习武。他所站处之高，睥睨整座东宫，远可眺望皇宫西门，黄瓦尽入目。

　　他立在栏杆边缘处，左手握着青瓷茶杯，上下把玩。茶杯椭圆状，在他的掌中却像个圆球，来去翻滚恣意。背口位于正面，茶杯以此姿势，稳稳立在他掌心。

　　“如何？”

　　春桃跟在身侧：“姑娘这些天来很安静。”

　　他左手一翻转，杯口反倒置向下，倒不出一点水来：“查清她的身份没有？”

　　朔风点头：“她是商贾之女，原名乔一，父亲乔军经营一家绸缎生意，母亲林十七是妾，兼亲弟弟乔耀。三年前遇上饥荒，乔军经营生意失败，经常对她们拳打脚踢。林十七带她们投奔娘家，又出来卖身换粮食。第二年春，乔军卖了林十七。她主动卖了自己，换林十七和乔耀往后平安。乔军被打瘸了腿，不断去骚扰林十七。她们不甘受困扰，重新搬了家。两年后，林十七病重，乔耀出门寻药，自此无踪。她则被献给刘武，一直养在清风苑。”

　　仁怀远凝眸，很干净的身份：“好好看着她。”

　　春桃应是，立时下了阁楼。

　　自此之后，月娆开始练武的生活。前期晨风会半月来紫竹苑一次，再后来便是一月一次，三个月一次。

　　晨风开始教她扎马步以固基础，再教她一些基本拳法。她没有武功基础，又起步晚，学得很艰难，所幸练过舞，即使才短短几个月，身体柔韧性也打了下来，核心力量也比较强，于是上手稍微快些。

　　她更是每日每日加练，直练得腰酸背痛，咬破嘴唇也在坚持。

　　风猎猎而吹，拂过她的发，额头热汗瞬间蒸发，一阵清爽，凉意却袭得她止不住地打喷嚏。

　　她本来便瘦弱些，身体算不上硬朗，靠的是强撑。于是一夜之间，病来如山倒，她终究还是没能撑着从床榻上起身。

　　月娆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天还未彻底亮，她晕头转向的，几乎要爬不起来。她拨倒茶杯的声音惊醒了春桃，春桃掀帘入屋，见月娆堪堪扶着圆桌，费力撑着。

　　春桃忙上来扶她，摸她额头，面色严峻：“姑娘，你染了风寒。”

　　月娆蹙眉，面色酡红，虚弱得说不出话来：“我……我没事。”

　　下一刻，她晕了过去。大夫诊断后开了药，春桃煎煮，助她喝下去。

　　晨风体谅她，勒令她休息，月娆这才心安地躺下来。

　　春桃还揽了另一份活儿，即为月娆揉捏捶打，活络筋骨。当初她提议要帮月娆揉捏发酸的肌肉，毕竟刚开始练武，以月娆平常练习和自个加练的强度，身体很难不会做出排斥反应。

　　不过月娆拒绝了。
　　对于春桃无微不至的伺候，月娆其实还是还不是很能接受。除却送食盒或扫洒这类事外，她几乎从不开口让她帮忙，总是一个人撑着，不假手她人。

　　春桃推心置腹道：“姑娘何必如此拘礼？春桃奉了命来服侍你，自是任由你差遣。”

　　春桃细心帮她捶打手臂或大腿，力道很合适。月娆只觉得积累的酸疼劲儿一下子散开，浑身酥麻，既舒服又痛苦。

　　她双手交叠，趴在枕头上，用手臂捂住嘴巴，堵住出口的惊呼。

　　通身揉捏过后，月娆更觉没了力气，酸软地躺着，动弹间四肢传来的舒爽难耐。她于是只能默默趴着，当费力翻身时，恰由春桃撞见，于是在她的帮助下成功翻身，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

　　高热已退，月娆恢复了些许力气，不再由春桃喂食。

　　她把苦药一饮而尽，强忍着嫌弃，这苦味在舌尖化开，密密麻麻的涩感袭击她的味觉，终究还是苦得她变了脸色，脸皮扭成麻花状。

　　她艰难道：“谢谢。”

　　春桃道：“姑娘何必如此急于求成，凡事都是循序渐进成的。若是为一时之快而伤了根本，到头来失去的，还是最在意介怀的东西，得不偿失。”

　　月娆没回答，春桃其实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月娆根本猜不出来仁怀远收她的目的。入了东宫后，她被管事的带去一处小院住下，自此再未见过他。她在忐忑中被安排跟晨风学武，一月两次教学，月底验收。一学，就是两年。

　　整整两年，她都没见过仁怀远的面，她也没有出过东宫，就困在紫竹院里，每天扎马步，练武。
　　最开始的那几个月，月娆还会多嘴从晨风以及下人们那打听任怀远的情况，但他们并未回答，久而久之，月娆便不再问了。

　　*

　　两年后，时值春三月。

　　“姑娘，请随我来。”
　　彼时，月娆正在看书，春桃自外走进屋里来，朝她请礼，说出两年来第一句叫她外出的话。

　　月娆放下书，此时此刻，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春桃领她走向后院，以及后门。后门外停了一辆马车，晨风和朔风在马车边候着。她缓缓走过去，在春桃的示意下，坐上马车。

　　她刚站上车架，扭头一瞧，只见仁怀远坐在主位上，闭目小憩。她不敢仔细打量仁怀远，目光立马避开他，轻声坐进去。

　　马车慢行。

　　任怀远睁眸，将桌子上已经斟好的热茶推到月娆面前，并指了指盘中的桃花片糕，示意她享用。

　　月娆不敢拒绝，默默吃完了一块糕点。

　　车厢摇摇晃晃，马踏声阵阵，更衬得车厢内的寂静，连空气都在沉默。

　　任怀远双手交叠，随意一问：“我记得，你讨厌吃这个。”

　　月娆抿唇，一时间迟疑，不知该不该认下这事。倒也不是讨厌吃，只是这个太甜，腻得慌，她不是很喜欢吃太甜的东西。可入东宫两年，她从未见过仁怀远，他又怎知她的习性呢？

　　月娆缓缓说：“殿下之令，奴不敢不从。”

　　“我确实喜欢听话的人。”任怀远微笑，有亲近的意思，“抬起头。”

　　迟疑片刻，月娆缓缓抬头。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直视任怀远。

　　对方剑眉星目，瞳孔黝黑而深沉，像沉渊的潭水，被冻住的深绿，只能从表面看到风平浪静，却无人能洞悉水面之下的波涛汹涌。轮廓硬朗，刀刃般锋利。明明他的情绪很淡，却有一种迫人的压制感。

　　月娆眼神稍有闪躲，她想要挪开目光，对方平淡的视线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像是在一刀一刀刮着她的肌肤，要把她凌迟。

　　但没有得到任怀远的命令，她不敢移开目光，哪怕心中害怕，哪怕心下在颤抖，她还是□□着，直直看他。

　　刘武说，任怀远是先皇后所生，是嫡长子，年方十八。品行端庄，风华绝代，明礼知耻，更受陛下器重，封为皇储。先皇后已去世，他养在今皇后膝下。皇后还育有三皇子任怀安，只小他两岁。据刘武道，二人关系不算很和睦。

　　而山月说，仁怀远是个暴戾的人，很有破坏欲，喜欢鲜血。

　　以她目前接触所得的认识，仁怀远的性格却和这些美好的词风马牛不及，和山月的形容倒是一模一样。任怀远的性格捉摸不定，他做事全是一时兴起，不讲章法，谁都猜不透他会做什么。这是月娆与他仅有的两次接触间，唯一的心得体会。

　　他行为恶劣，从心而动，像是在玩，懒懒散散，十分地不上心。可他有权，于是这懒散，就变成了向下的蔑视。

　　这两年来，月娆时不时会思考任怀远带她回来的目的是什么。他派晨风教她练武，派春桃监视她，可这两年来，对她却无一问。

　　她费尽心机，赌了一把，几乎是赌上性命，才让任怀远注意到她。任怀远叹她的貌美，却不因她的容貌而动了收她的心思，说明他不在意她的容颜。他是太子，想必也不会缺了美人，所以必然有别的目的。

　　然而，走到最后，月娆其实也明白，不管是做什么，她都别无选择，哪怕仁怀远想再次卖了她，她也毫无办法。

　　马车停在一处楼阁，月娆先一步下去，候仁怀远下马车。他走在前头，路过她时，只听得一句：“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