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她》千里一色

10、月娆 女中尧舜者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知道乔一是个极其有主见的人，未料这主见如此之大，竟敢在太子面前谈论这等事，实在是一鸣惊人。

　　任怀远以玉骨扇撑起乔一的下颚，看着她漆黑的眸，害怕而强装镇定，却不愿示弱于人前。他轻飘飘的一声：“无用而杀之，你连一匹马都牵不住，是不是也该杀？”

　　他从乔一的眼中看到了慌乱，笑得更欢了。

　　刘武心惊，巨大的身子在和煦的春风中瑟瑟发抖：这可是他十分珍惜的美人啊！殿下要是看不上，他还自有用处，哪舍得杀！美人当是用来怜惜的！

　　他试图出声：“殿下，这……”

　　任怀远看向刘武，无辜一笑：“你有高见？”

　　刘武哪敢吱声，立马闭上嘴。

　　任怀远松了手。乔一撑着略微发虚的身体，她身体忍不住颤抖，却仍挺直腰板。原来她以为她已经不害怕死亡，却原来两年的安逸，更加坚定她想要活下去的信念。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既然让她看到了生的希望，她当更好地活着！

　　任怀远忽然笑了笑：“说笑的，不必当真。这么精致的美人，死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杀？”任怀远挑眉，似乎起了兴趣，完全不在意方才那自认为的玩笑闹起的虚惊一场，“这似乎是个好办法。”

　　任怀远从晨风那接过匕首，弯了弯腰，递到乔一跟前，指了指牵在不远处的烈马：“你敢吗？”

　　乔一昂首，任怀远的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他言笑宴宴，表面和善，可所谓的选择，却与死亡相关。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任怀远很有耐心，他就这么伸着手，一动不动。

　　乔一咽了咽口水，压抑心中的害怕。她缓缓伸出双手，手指蜷缩着，接过匕首。她起身走向马儿，当着众多人的面，步伐缓慢。狂风摇曳，青丝飞舞。她纤弱的身躯屹立在风中，不倒。

　　她走向烈马，烈马扬蹄，抖了抖长鬓。乔一拔出匕首，寒光乍现，她紧紧握住木柄，高高举起，五指微动，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陷到肉里，刺得她神经也痛。

　　她深吸一口气，一把刺入马匹的脖颈处。血流喷涌，溅了她的侧脸，点点滴滴。她的手上，白色的衣服上，皆染了斑斑红色。

　　马儿嘶鸣，全场飞窜起来，拽得牵着它的侍卫也拉不住，四处乱撞，更多的人加入牵制烈马的队伍。

　　“啊！”

　　刘武大惊。他又怕惊扰到任怀远，以余光觑任怀远，见对方懒得分他一个眼神，这才稍微安心。

　　乔一受了撞，狼狈地跌落在地，像抖落在风中的绿叶，生机盎然却不得不被迫枯萎。她手往后一撑，却不慎扭伤了手。

　　她闷哼一声，将痛噎在喉咙里。心脏的跳动愈发剧烈，仿佛要破开胸膛。温热濡湿的触感黏附掌心，那是鲜红的血。

　　刘武十分害怕，他没想到乔一真的杀了马，于是求饶：“殿下恕罪，她实在该死。”

　　任怀远比了手势，食指立于唇前。他眸中杀意一闪而过，兴味却盎然：“嘘。”

　　刘武不吱声。

　　乔一咬唇，遏制心中的害怕后，忍着痛起身。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任怀远面前，跪下。

　　仁怀远再次抬起乔一的下巴，端详一会儿她侧脸的鲜血。对方仰面，身体微有余颤抖，眼神却虔诚而恭敬。

　　他眼中兴味更盎然。

　　仁怀远松手，乔一不敢低头，由着他的拇指指腹摩梭，擦了她眼角的一滴血。

　　任怀远置于鼻尖闻了闻，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一抖着声，已显出虚弱的态度：“人令伶，阿伶。”

　　“想跟着我？”

　　乔一肃言：“是。”

　　她的瞳孔很亮，没有躲避，是很坚决的眼神。

　　任怀远似笑了，轻轻的一声，散在风中。

　　“知道我是谁么？”

　　“知道。”

　　“哈哈——”
　　仁怀远轻笑出声。

　　他原以为只是一位赏心悦目的美人。却原来是他的错。美人不仅心机，还心狠，为向上爬，可不择手段。明明眼中藏着害怕，偏偏倔强而不肯服输。这种脆弱的破碎感，实在是太震撼了。

　　那么，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呢？

　　“怕死么？”他继续问，手向下滑，食指刮过细腻的肌肤。

　　乔一起了鸡皮疙瘩，她扬起修长的脖颈，让仁怀远更有控制的余地：“怕。”

　　仁怀远挑眉，更有乐趣，顺势控住她的脖颈。跳动的脉搏，是鲜活生命的征兆，温热的感觉。这细长的脖颈，他只需用力一掐，便断了。

　　他微微收了力，青筋凸起。

　　她感受着桎梏她脖颈的手力道渐渐变大，呼吸变得略微困难。她仍昂首，绝不服输。

　　无声的对峙，眼神在交接。

　　她就那样看着他，雾蒙蒙的墨眸，很安静，不反抗。很无助，很脆弱，也很认真。

　　仁怀远仿佛是在玩笑，漫不经心的，可他的确在用力。在那么一个瞬间，乔一觉得，她要喘不上气来了。

　　她脸色通红，金灿灿的阳光抚摸着她的面颊，细长的血管渐渐凸起，太阳穴处，青筋暴起。

　　“娆。”任怀远收了手，“你生得如此娇俏，娆字如何？女中尧舜者，娆也。这个字适合你。”

　　乔一倏然倒地，心脏剧烈起伏。

　　劫后余生。

　　她刚才真的以为，就这么死了。

　　任怀远说了这句话，就旁边侍女端上来的水洗净手。他拨了拨水，轻轻甩了甩手，再擦净。

　　乔一愣了一下，还恍惚在窒息的惊悚之中，心有余悸。片刻之后，她才回神，强压下心中的不可置信，忙磕头叩首：“谢殿下赐名。”

　　她赌成功了。

　　乔一下去沐浴，把浑身的血迹洗净，又绞好头发。走至大门时，就见九娘倚在门前，无所事事卷胸前的一缕乌发。
　　听得脚步声，九娘抬起头来，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两手空空：“这就走了？”

　　乔一点头：“没什么好收拾的。”

　　“刘武分不开身，又怕待会没机会和你说话，叫我给你传句话。”

　　乔一情绪淡淡：“说吧。”

　　“我且祝你好运吧。”

　　乔一瞧了九娘一眼，倒不是觉得讶异。九娘待她们很好，帮她们兜底，她对九娘的感情也很复杂。她像是一个大姐姐，替清风苑的姑娘们兜住刘武的怒，但她实际上是个帮凶，帮着刘武作奸犯科。

　　“多谢。”

　　言至于此，已无可论的。临走前，乔一想去别院和山月告别，门口的两位姐姐却伸手拦住了她：“姑娘已出门，不在屋里。”

　　她恍然明白过来，今日宴会，或许那位养她在此的男子也来此。

　　乔一去了后院，见到马车时，尚有余悸。等了不知许久，才见任怀远和明修缓缓走来，边上还有恭维的刘武。那明修嘴里仍在闲话，抱怨另一名男子见色忘友。

　　待二人走近，明修一转身，见了立在马车旁边的她，注意力落回她身上，逡巡的目光反复落在她和任怀远之间。

　　乔一垂首请礼，根本不敢直视任怀远，只听明修说：“不是，我说……怀远啊，你……你来真的呀？！”

　　乔一能感觉到一道目光的注视。她很是心慌，她对任怀远的认知，仅限于不知真假的刘武的调查，以及山月那几句话。今日一见，山月所说的情况，确实不假。

　　尚且年幼的她纵然面对绝境时有敢于反抗的气魄，可认知层面终究还是太过浅薄，面对上位者的俯瞰和打量，她的心境终究是承受不住，是以略显得稚嫩，然后无措。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时又怨恨起这多嘴的男的，生怕他这一插话，任怀远反悔。

　　正是此时，刘武弱弱地插上一句话：“殿下，草民有几句话想嘱托月娆，不知能不能请个方便？”

　　仁怀远淡然应下，旋即绕过男人，踩上仆人放好的板凳，进了马车。

　　乔一长抒一口气，一抬头，竟是一张放大的面孔。对方上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她的脖颈处停留最久，那里的红痕很鲜明。

　　他十分怀疑：“你……你多大了？”

　　她们的对话任怀远听得见，乔一犹豫片刻，没敢说真话：“十五。”

　　“骗人，你顶多十二三岁。”

　　明修没再搭理她，进了马车。刘武得了机会，示意乔一往一边走去。乔一本不想去的，可刘武是请示过仁怀远的，相当于仁怀远同意了，她不得不过去。

　　刘武摩拳擦掌，谄媚说：“阿伶啊，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既攀上了殿下，你可要多多替我美言。要知道，若非是我，你可没有这样好的机遇。”

　　乔一笑着应下：“好啊。”

　　她回来，马车并无供给乔一能坐的位置，只有车架前有一处空余。她做到车架右侧，驾车的男子朝她会心一笑，马车开始慢行。

　　车厢里传来明修喋喋不休的声音：“怀远，你什么情况啊，我怎么没发现你性子这么压抑。你年纪老大不小，开了窍想玩玩也没啥，但是你未免太禽兽了吧，她还只是个刚没及笄的小女孩呢，掐得人家脖子红彤彤的，逼得人家……那个，还差点要了人家的命。”

　　任怀远未答。

　　明修继续：“哎，我带你出来玩一玩，你却带回来个小女孩，这事铁定瞒不过皇上和中宫。皇上定不会来问我，那若是中宫派人来问，我该怎么说呢？”

　　“闭嘴，再啰嗦，我把你踢下去。”

　　“不是，你真要收她啊？我还以为你只是闹着玩，抬杠呢。你看上她什么呀，她才十二岁呢。禽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