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愚昧与蛮荒 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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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多大了？”
“十六。”
“你有十六？！”
梁璟年怎么看，眼前人都不像是十六岁的样子。
“你不上学？”整日待在家里陪着客人。
“上学的。”
启初呆呆的，想了想还是说了上学。
其实启初就上了小学，十二岁就不上学了。
小学在隔壁村子里，希望小学，有人资助，一天管三顿饭，也不用交钱，初中要去镇上，要花钱，他爸就不让他去了。
“那你怎么成天待在家里，又不是周末。”
“放假了。”
启初捏着衣角，嘴里的糖糕都不嚼了。
“放假了，你们这儿放假这么早！”
“嗯，我们这里放假早。”
“你还吃其他的吗？”
“不吃了，一会儿还要吃中饭。”
“那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莫名的有些低沉，一直乐喝喝的启初不说话，梁璟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哟，你俩干什么去了？”
“吃饭。”
俩人回去到街口，正好看见梁栋从一户人家里走出来，人夫妻俩儿还在门口送他。
“吃的啥？”
“烤年糕。”
对梁璟年来说，糯米做的一律统称年糕。
“你俩吃也不知道给我带。”
梁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大，你早上不是吃过饭了吗？就是我买东西的时候，我还跟你打招呼了！”
启初刚才闷声不响，一开口就给了梁栋一闷头棍。
三人一块往回走。
路上有人跟梁栋打招呼。
梁栋东停停，西走走的，忙的热火朝天。
梁璟年听不懂，启初站在旁边也不给他翻译了。
村里的小孩大多数都还在上学，白天没多少人在外面转悠玩闹。
“其他小孩呢？跟你一样大的，他们都干嘛去了？”
“他们在那边村子上学，跟我一样大的在镇上上学。我早就不上学了，我刚才骗你的。”
启初抬着头，眼睛红红的，快要哭了。
梁璟年原只想搭句话，没想到搭到了人心窝子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知道启初这么大一点就不上学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竟有些不知所措。
俩人就这么互相看着，也不说话。
身边还有村里人爽朗的乡音和梁栋入乡随俗的方言交相响起。
启初撇了下嘴巴，豆大的眼泪掉到地上，怕人看见，拿手蹭了下眼眶，低下头跑开了，留梁璟年停在原地。
“启初呢，这么一会儿跑哪去了？”
快到中午了，去山上干活的劳动力要回家吃饭了，各家的女人都回家做饭了。
路边静了下来，只剩下梁栋和梁璟年肩并肩的慢悠悠走着。
“回家了吧。”
“怎么了这是？听着心情不佳呀，刚才不还好好的。”
梁栋平日里工作忙，梁璟年不亲近他，他心里知道。
这次带儿子出来，一方面是想让梁璟年切实体会一下艰苦的环境，知道自己平时荒废的都是什么。
也不指望他能树立什么远大理想，只希望能开窍回去好好上学，不浪费正当年纪的好时光。
一方面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跟儿子好好聊聊，增进一下父子感情。
“爸，启初不上学了。”
“嗯。”
“你知道？”
“能猜到。”
梁璟年心里有些酸涩，启初十几岁的年纪，本该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听老师讲课，下课和三俩个同学朋友说笑打闹。
可他现在在家里挑水做饭，死死的揽着外地来的客人期望一点住宿费。
没有妈妈，伺候着烂醉还有暴力倾向的父亲，宁愿睡在地上，也不愿意和父亲一个屋。
启初十四岁，瘦的皮包骨头，身上没一点肉，长的那么一点，还没梁璟年家里十二岁的堂妹高。
他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梁璟年回忆了一下，十四岁那年他在私立中学读了一年之后直接转进了最好的附属中学。
初高中直升，连中考都不用担心，家里宠着，长辈惯着，每天只用想着该怎么给自己找点乐子，给家长找点麻烦。
“村子里像启初这么大的孩子，有的送到镇上店里帮工了，有的跟着爹妈学点手艺以便将来养家糊口，只有少数的人去镇子里上初中了。”
“不是九年义务教育吗，怎么会这样？”
梁璟年不是傻子，他当然多少知道是为什么。
对于一个世代生活在大山里的家庭，只要没去看过外面的世界，那么对于他们来说，一辈子就意味着生存与繁衍，上学对他们来说着实不是必要的一环。
隔壁村小，离得近，小孩子干不了什么事，在家里还添乱，学校自然是最好的去处。
有人看着孩子还管饭，能学几个字，说几句汉话，将来做个小买卖，拉点东西去镇上卖也会讲价说话。
“刚才那对夫妻，你猜多大年纪？”
“多大？”
“他们现在一个二十，一个十八，刚成年的年纪。”
梁栋揽着梁璟年走了几步，“男方结婚的时候比启初现在大两岁，女方跟启初一样大，他们的年纪还没你现在大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生儿育女，组建一个家庭了。”
“怎么会能这样！”
“一段上山的路修了一年，通往更深处大山的路至今未动工，有些路要通起来，本来就是任重而道远，就是要打断骨头重新连上筋。”
梁栋指着远方的大山，拍了拍梁璟年的肩膀。
解决了眼前的现实，精神层次的问题才能真正得到焕新，陋习的根除需要新鲜血液的投入。
以前有过不少志愿者来这里支援，有人捐钱有人捐物，有人来这支教，奉献青春和热血。
“你知道启初妈妈为什么是个汉人吗？”
梁璟年摇了摇头，还在思索梁栋方才的话。
“启初妈妈以前是来这里支援的大学生。”
以前这里比现在更粗陋野蛮，一天夜里女生在村子里失踪了，被找到的时候启初已经会爬会坐了。
梁栋没有明说，梁璟年只觉得浑身无力，窒息的感觉从站着的地面慢慢的爬到头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堵塞着喘息的鼻腔，扼住了吞咽的喉咙，不能张口。
“一个村落往往就是一个小小的部族，往往有着错综复杂的血缘关系，他们聚集凝聚，当一个人受到外部威胁后，首先只会一致对外，他们有自己的村规，不接受任何外来规则的侵入。”
“所以他那个禽兽爸就能好好的活着，还让启初日日像个祖宗似的供着他，为什么不把启初带走？”
“当年的事，我也不是亲历，只是听人提起过。”
启初妈妈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砍了那人一只手，看见启初就大喊大叫，她的家人恨不得杀了父子俩，再加上村里不允许把带有村落血脉的孩子带走，启初就留下来了。
尚未健全的法律与顽固的民俗村规对抗，办事的人浑水摸鱼，女子家中比起人尽皆知更希望这件事就此销声匿迹，让女子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清清白白的继续生活下去。
村规把人制约在村落，没有村长的同意不得踏出村落范围，不得入山脏了神灵，不能参加村中任何拜神仪式。
启初从小吃村里的百家饭，在村里人的庇护下长大。
梁璟年沉默的跟在梁栋的身侧。
“大大，你们回来了，吃饭吧。”
启初蔫蔫的把碗筷拿出来，干干净净的塑料碗，好洗还不怕摔。
“都做好饭了，做的什么好吃的？”梁栋帮着启初把碗筷摆在桌子上。
梁璟年看着启初，心里沉重，面上暗着，启初空荡衣襟下的瘦小身躯，刺的梁璟年低下眼眸，不敢再看下去。
启初看梁璟年面上还是没有笑脸，以为他还在因为自己说谎话生气。
早知道就不爱面子了，没上学怎么了，好些人都没上学呢，又不是就我一个。
可是其他人都在干活了，只有我一个在家里什么都不干。
酒鬼不知道哪去了，启初做的饭只能说熟了可以吃，味道和卖相实在让梁栋夸不出口，三个人沉默的吃了顿饭。
平日里吃饭风卷残云的启初都被面前的俩人带的慢条斯理起来，可能也是心里有事，吃不下去饭。
启初时不时看看梁璟年，梁璟年不知道在发什么呆，戳着米饭上的豆腐，戳的稀烂。
梁栋吃过饭就回屋睡觉了，从早上天一亮梁栋就在外面转悠说话，再加上昨天坐了一天车着急忙慌的还没休息，这时候确实有些受不住了。
启初洗过碗，把碗筷都放回原来的位置上。
家里的碗碟不够，梁栋和梁璟年刚才用的黄色蓝边大瓷碗还是今天刚买的，启初小心点用布盖起来，怕落了虫子。
梁璟年坐在启初家竹屋的门沿，笔直修长的两条腿耷拉在那，眺望着远方高处的山林。
启初凑到梁璟年身边，蜷成一个小团，抱着膝盖。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怕你知道我不上学了，觉得我什么都不干。”
“你想上学吗？”
“想，也不想。”
启初老实的回答。
“我喜欢学校，但是很多东西我都学不会。”
毕竟从小生活在村落，语言文字都与现代文明脱节，现在能把汉语讲的这么好对于启初来说已经很不容易了。课本上的字像画画似的，明明长的都差不多，却要一个一个的认。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愚昧与蛮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