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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湿的岩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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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
季超英重新有意识的时候,头有些痛。
所有的感官都在提醒着她周遭的腐坏潮湿,犹如身处城市的地下的排水通道,让人憋闷。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
但眼皮沉得不可思议,无法睁开的恐慌感让人心悸。
黑暗。
她伸手触了触地,想撑着自己起来,潮湿的地,黏糊,像是摸着青蛙皮肤,季超英犯了一阵恶心。
“我在哪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季超英心里的疑问泄出声来,看不见,想象会具象化恐惧。
努力地回忆之前的事情,好像是坐在车上,突然感到一阵风,然后就两眼一黑,没有了知觉。醒来的时候,就是在这里了。
视觉的丢失让一个人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季超英伸着手摸索,小心地挪步,只能用手来碰触着四周。
似乎是一个岩洞?石壁上有青苔的触感和味道,潮湿,满是寒气,季超英这才从恐惧里出来,开始感觉到冷,嘴唇开始打颤。她摸索着,让自己的背靠着墙壁,有一处踏实,让她的安全感回升少许。
季超英咬着牙,尽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就是不行。这太奇怪了,眼皮像是被封住了一般,努力只能带来撕裂感。许久后,她终于放弃了,脱力地靠在石壁上,虽然是养尊处优的小姐,但并没有大小姐的娇气,也聪明,恐惧过去,开始盘算起自己的处境。
如果是绑架勒索,父亲肯定就已经知道了,只要有价码,自己就是安全的,但若是其他,事情就变得复杂了。父亲应该会发动各种力量来找自己,自己醒过来前过了多少时间,凭着自己肚子的饥饿感,肯定也不短了,但到现在也没有人找到自己,说明藏的地方很难发现。
上海滩是谁能找到这样的地方。是岩洞吗?在哪个地下?抬头,也无法看见,以前听说视觉丢失会让听觉增强,感受着,上方没有落下声音,环绕着的偶尔只是水滴点在水里的声音。
突然,季超英听到了脚步声。
“醒了。”决断不容置喙,低沉喑哑,森森的。
季超英手抓在石壁上,磕得指甲裂了口,一阵疼。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惧又升了起来。“谁?”
脚步声走进,沉稳,有力,但透着诡异,脚步并不是直的,左右徘徊,绕着,如同猛兽在试探、打量,像极了季超英国外跟随友人看过的斗兽表演中,狩猎的一方。
“忘了你看不见。”脚步停下了,季超英感受到了一股风,染着海水的腥味,然后眼皮像是融出了点空隙,松了松,能稍稍看到点东西。四周还是很暗,只有远处透过来一些光。
季超英急忙曲起身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朝着光亮往前。
人影很模糊,光在人的背后。
季超英慢慢适应了这样的亮度。
同时发现自己其实是被关着的,没有触及过的空间,在她面前有一面铁栅栏,将她与光完全隔离开来。刚刚无法睁眼的探索,整个人的身体是曲着的,才知道自己的感觉放大了空间,她在洞里,脚下有着各种水坑,季超英奇怪刚才自己摸黑移动的时候没有踩到水坑。
季超英往前,她双手紧紧地攀着铁栅栏,那点光亮变得具象。
慢慢,光亮被前移,一豆煤油灯。
油灯下人变得清晰,但还是没有看清楚脸。
季超英的视线里看到了一直提着煤油灯的手轻轻地抬了抬,煤油灯便飞了出去,嵌在了石壁上。季超英瞬间发觉那只手上的皮似乎有些异样,说不清楚,和她平时看到过的皮肤并不相同。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季超英壮起胆子,异乎寻常地抛开了未知的恐惧。
来的那个人也不说话,只是缓步往前走。
季超英在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脖子以下的地方,在石壁嵌进的煤油灯的光里看到,青绿色的长褂,腰间佩戴着古朴的香包、玉佩,不和谐的诡异,淡灰色的靴子上绣着一条龙,但又有些不像龙。厚白的鞋底已经有一半浸在了岩洞的积水里。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话?”
季超英见到那人缓缓地蹲下,整张脸逐渐出现在季超英的眼里。
季超英看到那张脸,整个人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不停地战栗,眼睛瞪得真的有如铜铃一般,张大了嘴巴,不受控制地喊叫出声。
“啊!啊!啊!”
“聒噪。”那人抬手扇起了一阵小风,季超英的喉咙像是被黏住了,发不出其他的声响。
季超英怕极了,她的恐惧没有宣泄的出口。
那是一张什么脸!
季超英有种立马又要晕厥过去的感觉,她双手脱离了栅栏,摔坐在地上,不停地挪着往后退,嘴里喃喃着发不出的声音。
怪物。
差点被较深的水坑缠住,季超英急需要后背的安稳。
直到背再一次地靠到了冰凉的岩壁,她的神智才稍稍地从震撼中挤出一点清明。
“怎么?怕我?”
声音低沉地让人心里发寒,根本不像是正常人能发出的声音。
季超英的恐惧已经无法表达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能陷入到这样的地步,是什么样的怪物。喉咙里的肉绞在一起,不会被吃掉吧。被吃掉前自己能先因为窒息而失去知觉吗。
怪物站在铁栅栏的另一端,忽然,以无法被看清的速度从衣服里钻了出去,落进了地面的水坑。
怪物不见了,只留下青绿色的长褂和碍眼的玉佩和香包。西方熏陶过的思想,不容许她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但眼睛并不会骗人。
岩洞里很安静,那怪物像是真的消失了。季超英平复了自己,试探性地让自己扶着石壁站起来。然后,面前的水坑瞬间起了波澜。
那个怪物,从水坑里跃出,她记起家中昂贵的晚清御用金器,盘在金器上的异瑞。满身鳞甲的身体,打在石壁上留下痕迹的尾巴,金黄的瞳色,似龙非龙的头颅,没有画本里尖锐的龙角,朝着她张开了血盆大口,随即伸出的细长薄舌,如同细索向着她袭来。
季超英终是坚持不住,昏了过去。
自然没有听到戏谑的不似人的笑声。
华界的戏园沪上茶舍,戏班云集,有着全上海滩最全的曲种。
豫剧、越剧、京剧、粤剧、婺剧、徽剧、桂剧、川剧等等,都能在华界的这个戏园子里听到,是票友们的福地。
所以华界的戏园子是聚集了整个上海滩以及其他地方慕名赶来的票友
那时候的上海滩刮起了一阵京剧风。
只要是茶舍里面尖顶尖的京剧班,青月班开嗓排唱的日子一开,那就是票友们的欢庆日了。
青月班的两个台柱子就是班主和副班主,那年头,女人能把一个班子搞得有声有色着实不容易。
班主名叫沉玥,年纪估计也就二八,出落得非常水灵。虽说年轻,却也是从小就跟着名角唱京剧的刻苦人,接下了前任班主的担子,挑起了一班人的生计。生计所累,也没有将自己的本事放下,仍是万千票友捧着的角。年纪虽小,最拿手的却是青衣,那双眼睛似乎有看透世间的阅历,能把王宝钏、白素贞、孟姜女等角色演得那叫一个出神入化,似乎就是真人转世。
票友们都尊她一声玥老板。
副班主文乐离,年纪比沉玥稍长一些,但具体什么年纪就不得而知了,前两年才加入的青月班,却是一鸣惊人。成为副班主也是众望所归。文乐离长得那叫一个好看,五官精致柔和,眉眼英气。
说起这个文乐离,天生是吃梨园这碗饭的,这样的女子最拿手的却是老生,像是诸葛亮、汉献帝、杨四郎等老成持重的男子形象都能刻画得入木三分,身形持重,戏腔沉稳。票友们要竖着大拇指称道一声文老板。
连嚣张跋扈的程万道都是青月班的支持者,逢戏必到。
预告了青月班两日后在茶舍要唱一出大戏。
剧目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白蛇传》。
断桥初遇的人妖之恋,油纸伞传来的感情,有着千年的追寻。沉玥当然是白素贞,文乐离是许仙。不过这日,两人在台上对戏之时,文乐离突然就没有了兴致。
“阿玥,我不想唱许仙了。”
咿咿呀呀的感情让人厌烦。文乐离对许仙这个角色忽然升起了厌恶,她招呼着台下的年轻学徒。
“不如你来演许仙?”
学徒受宠若惊,他虽然也是从小就跟着班里的老师傅们学习,但火候怎么能担得起主角呢。他紧张地看向班主,手里握着油纸伞的沉玥。沉玥蛾眉轻蹙,收了架势。
“文老板可是说的真话?”
文乐离的脾气,沉玥到现在还是摸不透,但这两年的相处,她逐渐摸出了点门道,要想文乐离说真话,冷嘲热讽的尊敬最为有效。
“又这样说话。”文乐离也有些无奈,“我就是觉得每次白蛇传都说断桥相恋,白素贞为了许仙水漫金山。许仙这么懦弱的爱人,怎么值得白素贞如此。倒不如,让法海收了白素贞,让白素贞能有修仙的机会。”
“但甚少有人会爱听法海收妖这段。”并不是没有,但一直就不受欢迎,在乱世,票友们都喜欢些不苦的剧目,起码有幻想。
“你还怕票卖不出去吗?有你玥老板在,还怕没有捧场的人?”
沉玥本不该出现所谓的羞赧,名动一方的青衣名角,怎么会被小小的话语就扰了面上的颜色。
但。
临时改剧目内容,是否还是有些草率了。
文乐离好像是认真的。
“文老板,真的要换吗?”
“是的。相信我。”
文乐离接着说,“相信我,这个时候演法海收妖再合适不过了。况且,我也许久未演过法海了,有些怀念做秃驴的时候。”
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沉玥没有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