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祸》黄河依山尽

1、失踪者的价码

　　引：古有游方士琳琅，逐浊海龙九孽子螭吻至东海，施避水金符十一道，落玄石镇，封螭龙于海底，世平数百载。人间祸乱，天落轰海雷，玄石裂，金符弱，孽螭弃龙鳞，苦逃，时，落赤色漫天。

　　上海滩的太平日子没过多久。
　　人，向来都是大问题。
　　上海滩明面上当家做主的市长温铁成除了焦头烂额和在洋人堆里唯唯诺诺，似乎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除了军阀、帮派、政府、外侵等势力搅得上海波橘云诡，近期的人口失踪案激增，可大多都是下三流的人家，各区的巡捕房都是眼睛朝上看的巡警们多，这些个没有油水的事情自然就是敷衍了事。
　　早就习惯巡捕房做派的老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交代家人事事小心。但人能够青天白日里就不见了，万事小心又有什么用。要还是着了祸事，只能是哭天抢地，埋怨世道不公，祈求这种杀千刀的事情能劈到有钱人身上，让他们也吃吃苦。
　　可不老天爷就听到了嘛。

　　这日，晨报头版头条报道的是德信银行大小姐季超英失踪两日，法租界巡捕房未能找回，现季家悬赏一百根金条，急寻。
　　德信银行是法租界最大的银行，季超英的父亲季迎早年在法国留学，与法租界当权的法国人马克是同窗，读书时关系就不错，现在更是利益交织，盘根错节，可谓是打不散的朋友。法国人自然是能够割走利润的一大块蛋糕，但这也不影响德信银行在法国人势力的保护下，在上海滩安稳地赚下满钵金银。
　　季迎的夫人早逝，季迎没有续弦，收了两个丫鬟做妾，但至今都只有季超英这个女儿。虽然季迎对独女宠爱有加，但骨子里还是古旧的重男轻女的思想，若不是实在没能有个儿子，德信银行继承人的位置怎么也不会轮到季超英。
　　季超英平日里也都在银行学着打理，基本的消遣也不外乎是逛街买东西，去华界的戏园听曲子，去租界看摩登电影，和小姐妹去郊外野餐什么的，去哪儿都有人跟着，一般没有落单的时候，怎么就丢了呢？
　　法租界巡捕房私下里也得了命令，大批的巡警在租界挨家挨户地找，声势弄得很大，但连点影子都没踩着。法租界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温铁成和季迎没有私交，但马克说话了，温铁成还是要帮忙，华界和其他租界的暗探们也属实找了许多地，实在是没办法。
　　而且，肯定不是什么掳人勒索的事情，根本就没有来联系要钱的，电话、信件或者说找人传口信都没有。
　　季迎万般无奈才找了报纸刊登悬赏，女儿要是再找不回来就麻烦了。
　　且不说女眷失踪两日，能发生什么事情，能不能全须全影地回家，这是再多的金条都不能保证，更何况刚之前替女儿应下的婚事，要是到时候交不出个完好无损的季超英，恐怕。
　　季迎不敢想接着想，拿着枪指着他脑袋的恶军阀，可不会留半点脸面。

　　季迎对那天女儿身边随行的司机、保镖、丫鬟发了好大一通火，三人跪在大厅里，说话都是抖的。季超英失踪是在法租界家里去华界戏园的半道上。汽车突然出了故障，司机鼓捣了半天，车还是没法发动。保镖就下车去帮忙。季超英看到有卖炸果的，就让丫鬟去买，自己坐在车上等。可就是这点功夫的时间，人就从车上消失了。
　　保镖发誓，他一直在车边，真的没有看到过有人来。要是有人掳走大小姐，不可能一点声响都没有，他和司机是不可能听不到的。司机猛地点头，确实是这样啊。
　　“那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在一旁的温柔听三人来来回回复述了多次，觉得三人和季超英的失踪应当无关，但她也是绝对不相信，人会凭空消失的。
　　温柔是法租界巡捕房唯一的女探长，也是温铁成大哥的女儿。温柔的父亲去世较早，从小就跟着温铁成生活。温铁成说起这个侄女总是有点觉得自己愧对大哥，不但没有养成个大家闺秀，而且还喜欢舞刀弄枪，女高毕业后，温铁成本来想让她留洋学习，但温柔却硬要考巡捕房。拗不过温柔，温铁成只能同意。温柔也算是争气，考上了巡捕房，还凭着极准的枪法被鬼头上司乔约翰看中，升得很快，没两年就成了探长。
　　当然，温铁成在其中也起了一定的作用。
　　关系嘛，你不想用，也有人会要你用。
　　保镖和司机一阵摇头，想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老爷，温探长，我想起来，那时候刮了阵风，地上的灰还把我的炸果弄脏了。“一旁被吓得不轻的丫鬟，浑身一哆嗦，倒是记起了点什么。
　　“阿桃这么说，我也想起了一件事。”司机一直低着的头抬了起来，“风，有海水的味道。当时我还说，怎么这么腥啊。”
　　季迎气得扬起了手里的藤条棍，狠狠地往地上一抽。
　　“刮阵风算是什么特别的事情！难道是这阵风掳走了小姐吗？不要和我说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情！”
　　吓得三人又不敢说话了。
　　温柔倒是从季迎的话里摸到些灵感。
　　怪力乱神的事情，难道真的像老百姓中传得那样，上海滩真的出了捉人的妖怪？

　　青帮的小流氓九张机大约十六七岁，是个孤儿，在市井里长大的他，深谙混江湖之道，偷奸耍滑，坑蒙拐骗那是无一不精，还懂得趋炎附势，拜高媚上。青帮再次壮大后，很快拜了堂口，有了青帮做靠山，九张机混得更如鱼得水了。
　　九张机生得稚嫩，身形瘦削板正，若不是那一脸藏不住的奸诈，倒是能骗到不少年长人的爱心。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路边的粥摊，吃着肉包子，凑过去看邻桌人手里的报纸。“兄弟，有什么新闻。”
　　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惯不想理睬这样的混混，但心里还是有点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将头版的纸张递给九张机，“喏，有钱人的女儿丢了，给金条找呢。”
　　九张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接过的报纸里，的确只认得金条两个字，顿时来了精神，扔下手里的肉包子，兴匆匆地跑开。粥摊的老板狠狠地啐了一嘴，妈的，又不给钱。
　　手里举着报纸跑回堂口，路上还撞了不少人。
　　堂口的堂主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人称林爷。
　　“林爷，我看到了个能赚钱的事。”话才说了个开头，就感到气氛不大对，平时里耀武扬威的林爷正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堂上坐着个俊俏书生，手里端着青瓷杯，呷着茶，微抬头看向九张机，眼神里的凌冽让九张机打了寒颤。
　　九张机本来就是聪明人，看到林爷那副样子，就明白了堂上坐的人是谁。
　　文乐生，青帮的掌门人。
　　九张机没想到能见到文乐生。他当时就是冲着文乐生的名号要投的青帮，但进来后才知道文乐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做派，就连林爷想见他，都要看运气，更别说他这种级别的了。
　　九张机咚的一下就跪下了，手里的报纸压在了地上。
　　“什么赚钱的事？”
　　文乐生将手里的青瓷杯子搁下，抖了抖瓷白色的长袍袍角。
　　青帮是盘踞在上海滩多年的帮派了，青帮的第一任掌门人佘威打响了名头，后来传到了佘威儿子佘利手里。但佘利不学无术，帮派渐渐败落，不过烂船也有三斤钉。九张机想不到三年前在一日之内挑掉了青帮的十三个堂口，将青帮从佘利的手里拿了下来，还让青帮短短一年内就成了法租界的龙头帮派的文乐生竟然会是这般俊美模样。

　　季家大宅被扛着枪的军队围了个严实。
　　军队闯入大宅的脚步声，温柔听得真切，在众人不安的情绪中，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挂在腰后的手枪，眼睛盯着紧闭的门。
　　门被大力推开，一众灰蓝色的军装士兵，扛着步枪，成队两列闯入，左右站好，枪托重重敲击地面。
　　屋子里的人有些怵地往后一退。
　　温柔往边上撤了一步，却看到季迎按了按自己的眉心，抻了抻自己的西装马甲，他似乎是知道来的人是谁。温柔的紧张感卸去了大半，顺着季迎的目光，看向门外进来的人。
　　灰蓝色的军装，会是哪支队伍？
　　能牵动上海滩命脉的军阀虽然只有段家。但混乱的上海世道，落在不同地方的军队甚多，领头的军官带兵占了一大片的地方，作威作福，自己往脸上贴金，都觉得能被称为军阀司令了。
　　军靴重重落地，踩出了令人心生惧怕的脚步声，一身军装挺拔，三十多岁的人，摘下了军帽递给副官，浓眉大眼，杀气很重，看上去的确像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温柔看一眼，便知道他是谁。跟着温铁成出席上流社会的晚宴时，曾经有过碰面，印象极为深刻的是一条疤痕。虽然军装衬衫的领子已经竖得很高，但依旧遮不住脖子上那条丑陋盘虬伤痕，猩红，让人看了就厌恶。
　　段家旗下，从东北一路打到上海滩，是华界里力量最强的一支军队，军官姓程，叫程万道，他给自己带的军队取名鬼龙军。鬼龙军名不虚传，做鬼事就不做人事，像是附在上海滩上的一块疤，能让地方的民众吃痛，生蛆。
　　季迎开口道了声，“程司令好”。
　　还没有将下半句要寒暄的话说完，程万道却率先发难了。“老丈人这是把我未来的司令夫人丢了吗？”
　　一阵恶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