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涸肆

62、郭文娴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他们逼阿娴了？”郭夫人道。

　　一旁的文正清怒斥道：“混账你胡说什么，谁逼娴娘了！”

　　初锦被他吼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夫人，郡主，你们可要为娘子做主，当初小娘子刚出生，他们就嫌弃是女娘，处处挑刺，到后来这姜姨娘要脱籍，老夫人就说，娘子要是不同意，就要将小娘子送到乡下老家给别人养！”

　　这话可谓石破天惊，郭夫人听了一把捂住心口往后踉跄了几步，幸好身后有丫鬟扶着，抖着声音问郭文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郭文娴终是流下泪来，边哭边捂着胸口，泣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看错了人，叫慧姐儿吃这样的苦。”

　　郭夫人又转头看向文正清，眼眶深红，问道：“三郎你说，你母亲有没有跟阿娴说过这样的话，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一旁的初锦立马抢白道：“郎君哪里会不知道，老夫人说这话的时候，郎君可就在边上站着呐！”

　　郭夫人不理她，只直直看着文正清等他答复，文正清支支吾吾道：“岳母，慧姐儿本就是个女孩儿，又不能传宗接代，留着也无用，我在乡下的亲戚无儿无女，定能善待她，给他养也没什么不好的，再说玉儿，您从前也见过，最是纯良不过的人，给她脱籍无可厚非啊！”

　　初锦听他竟能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什么都管不得了，竟就直接站起身来指着他鼻子道：“没什么不好？你乡下那亲戚，家无恒产年过半百，还爱赌钱，娶不上老婆才无儿无女，你这做亲生父亲的竟然忍心将孩子给这样的人养！”

　　“主子说话哪有你这个下人插嘴的道理！”说着文正清就要去打她，郭文娴见状忙上前去拦，误打误撞之下竟被狠狠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郭夫人见女儿被打，哪里还能坐得住，上前就要去打回来，文正清哪里肯乖乖挨打，但是到底顾念她是长辈不敢动手，只能满屋子乱窜地躲。

　　而这会儿，他嘴里那个最纯良不过的人，正垂着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看似恭顺，实则眼里都是笑意，别人可能没注意，全程站在边上旁观的褚瑶却是瞧见了，再看一眼坐在地上垂泪的郭文娴主仆，只觉得这一幕既可恨又滑稽。

　　堂上闹哄哄的，宋霁春怕她受伤，早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褚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就在自己身边，顿时心安了许多，随即便上前拉住了郭夫人，轻抚她的背安慰道：“郭伯母别生气了，气大伤身，为了这些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郭夫人终是按捺不住掩面而泣，道：“我哪是为的这些人，我是为了我的阿娴啊！”

　　一时间堂上哭声不绝，反倒是文正清立在那，一脸无所谓道：“不过就是给玉儿脱个籍，至于如此吗？”

　　褚瑶轻轻扫了他一眼，再看那姜氏，全程立在那，不时用帕子抹抹眼泪，仿佛刚刚被打的是她一般。

　　这一刻褚瑶突然懂了有些人的可恨，明明受伤害的不是她，却表现得仿佛全天下她受伤最深。

　　看着她鬓边晃动的步摇，褚瑶突然心念一转，对着姜氏问道：“你头上的步摇哪来的？”

　　姜氏一愣，似是还没反应过来，帕子还摁在眼角呆呆看着褚瑶。

　　言春上前一步呵斥道：“郡主问你话呢，还不快回！”

　　“这，这，”姜氏支吾半晌，慢慢下拜道：“这是去年妾生辰时郎君赏妾的。”

　　“哦？是吗？”褚瑶转头看向文正清。

　　文正清拧眉道：“我赏些东西给身边的人也理所应当吧，郡主难不成连这点事都要管吗？”

　　褚瑶缓缓道：“你赏什么给这位……爱妾，我自是管不着的，可这步摇，却是不行的。”

　　说着褚瑶慢慢步到姜氏身边，手指轻轻拨了拨晃动的珍珠，转头对着文正清道：“不知文大人是从哪得来的这步摇，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步摇是我亲自画了图，找了匠人历时一月才完工的，全天下仅此一支，绝无雷同。”

　　文正清反驳道：“郡主怕是被那匠人骗了，这步摇是我在娴娘这里拿的，绝不是郡主的东西。”

　　褚瑶闻言却是一笑：“那就对了，这步摇是我寄存在文娴这借她戴的，将来可是要还的。”

　　接着又转头问郭文娴：“文娴，你怎么将这步摇送人了？”

　　郭文娴听她说的时候就已经愣了，这步摇是当年她生日的时候褚瑶送她的，她一直很爱惜，只在一些重要场合才会戴，可这会儿褚瑶却说是借她的，不过不论这话用意如何，这步摇确实不是她送出去的。

　　“没有送人，我一直放在妆奁里，后来不知为何就找不到了。”

　　褚瑶闻言抿嘴一笑，对着文正清道：“还好你就这么一个小妾，不然文娴的妆奁岂不是要被你搬空了？”

　　这样的话对任何一个男人都是侮辱，拿正妻的嫁妆赏小妾，说出去都要惹人笑话，偏偏文正清又当又立，事都做下了还狡辩：“娴娘是我妻子，我与她夫妻一体，她的东西就是我的，这步摇在娴娘妆奁里，我又怎么能知道是郡主的东西？”

　　褚瑶见他如此作派，知道此人是无可救药了，转头又走回宋霁春身边，给言春使了个眼色。

　　言春会意，立马上前一把将步摇从姜氏头上拔了下来，接着便抬手甩了她一巴掌，随后端起了郡主身边心腹侍女的范儿，沉着声音道：“这一巴掌，是替我们郡主告诉你，我们郡主的钗子，哪里是你这样的人配戴的？”

　　言春这全套动作一气呵成，姜氏都被打蒙了，文正清见心肝宝贝被打，立马上前扶住了她，对着言春抬手就要挥过去，半道却被拦住了，转头一看，竟是宋霁春。

　　文正清气道：“宋兄，你家侍女如此跋扈，合该管管了！”

　　宋霁春却道：“‘敬人者人恒敬之’，不问自取是为偷，文兄不应该先反思己身吗？”

　　“你！”

　　宋霁春一把甩开他的手，回头对着郭夫人母女道：“郭伯母，郭娘子，依小生拙见，你们今日不若就带着孩子先回郭府，这地方嘈杂不利于孩子的病，不若等回去养好再说。”

　　接着又对褚瑶道：“瑶瑶，我们也该走了。”

　　褚瑶点点头，转头对着郭家母女道：“郭伯母，文娴，我家郎君说的对，今日你们就先回去吧。”

　　出了这样的事，这地方暂时是不好待了，郭夫人点点头道：“今日叫郡主见笑了，我这就叫人套车带她们一起回去了。”

　　文正清见状，竟是盯着郭文娴，不无威胁地道：“娴娘，你要想清楚，你要是走了还能不能回的来。”

　　郭文娴闻言顿了顿脚步，褚瑶本以为她会不会犹豫，谁知她却是转过头道：“这个地方本就是我的。”说完便转头走出去了。

　　褚瑶二人也跟着一起出去，正撞上听见动静姗姗来迟的文老夫人，天黑漆漆的也没看清她长相，只听她咋咋呼呼了一通，却改变不了什么。

　　文府门口，褚瑶与郭文娴分别，郭文娴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却是对着褚瑶
　　笑了，道：“瑶瑶，你与从前不一样了呢！”

　　褚瑶一愣，接着又听她道：“瑶瑶不必为我担忧，都说为母则刚，就是为了慧姐儿，我也知道该怎么做。”说完也不等褚瑶回答，转头登上马车便走远了。

　　褚瑶站在原地有些发愣，宋霁春有些担忧地握了握她的手，褚瑶转头对他一笑，也登上自家马车回去了。

　　刚到家，李嬷嬷就出来迎他们了，褚瑶什么都没说，先去抱孩子，又遣走了身边的丫鬟。

　　此时夜已深，宋霁春见她在里头坐了半晌没出来，还是放不下心进去看她，只见昱哥儿早已睡了，褚瑶就坐在床侧，眼神怔怔的不知道是在看着孩子还是发呆。

　　宋霁春走到她身边，也在床畔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见她看过来，对着她一笑道：“很晚了，要不要睡了？”

　　褚瑶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已在坐了许久，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娇嫩的脸庞，便被宋霁春拉着去安寝了。

　　躺在床上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宋霁春也没睡，叹口气将她抱在怀里道：“在想什么，不跟我说一说吗？”

　　怀里人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心里难受。”

　　宋霁春捋了捋她脸侧的碎发，道：“我看郭娘子多半是要和离了。”

　　褚瑶道：“我也看出来了，可是郭伯母不一定会同意，况且文娴到底是女子，和离对她……”

　　宋霁春听她声音忧心忡忡的样子，却是笑了，道：“你这是担心则乱了，郭夫人对郭娘子一番拳拳爱护之心作不得假，今日都要打那个文正清了，再说你看郭娘子府上，吃穿用全是她嫁妆所出，这么多人花费也不小，听闻郭夫人娘家是北地巨贾出身，想必郭娘子嫁资很是不少。”

　　“郭娘子背靠郭家，手里又有钱财，与文正清和离，将文家一家子赶出府去，自己关起门来过日子不见得会比现在差，难的不过就是看郭娘子一颗心舍不舍得罢了。”

　　被他这么一说，褚瑶倒是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了，想想也是，文娴又不差什么，与文正清在一起也不快活，和离对她反而是好事，想清楚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很快就睡了过去。

　　宋霁春讲话讲讲，怀里人半天没反应，低头一看才发现已经睡着了，顿时哭笑不得，只能轻轻给她掖掖被子，一起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