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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被定义 第一次在一 ...
那天确实下了雨。
伊竺被雨声扰乱思绪,索性放下手头的活,去饮水机前接了杯温水,捧着杯子慢悠悠地走到窗边,倚在窗沿看雨。
雨下得很不规矩,成片成面地浇在地上。街道被雨幕笼罩,灯光浸润在雨里,发软地亮着。眼前的玻璃窗模糊一片,她的倒影印在上面,糊得辨不清任何表情。
伊竺在上高三之前其实特别讨厌雨天。只要一下雨,她受过伤的手腕就会隐隐泛疼。这几年忙得出奇,她反而没时间去想疼不疼的事了。或许还在疼,但她已经感受不到了。
她回到工位前,准备继续完善手中两个方案的模型和代码,但视线却先落在桌面那个未命名的文档上。
那是她研一那年随手写的自传,其实是被明煦哄骗的,她说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留下点什么,伊竺那会儿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东西,她就问伊竺什么最珍贵。
伊竺想了很久,才说成长最难能可贵。
明煦觉得伊竺就像猫一样萌,爱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那就对啦!你可以试着写本回忆录或者自传什么的呀!”
看伊竺露出疑惑的表情,她突然感觉大事不妙:“你别跟我说,你小时候没写过日记。”
伊竺确实没认真写过这个东西。
明煦遗憾地看她:“那现在开始写也不迟!不然等以后老了,记忆开始衰退,你想不起来以前的某些美好,多难受啊!”
伊竺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试着写了一下。这几年她也一直在翻看,在完善,在用以前悟出来的道理继续激励自己。
她指尖顿了顿,拖着鼠标点了进去。
……
06
我用偷偷攒的钱在二手市场买了智能手机和小天才手表。
小天才给了“小苗”。
“小苗”高兴得差点把门牙磕掉一个,爱不释手地捧着:“谢谢姐姐!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我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我眼眶有些湿润,缓了很久才没在她面前哭出来,摸了摸她的脑袋,教她怎么使用:“以后出事了就用这个打电话给姐姐。姐姐只要看到,就会立马来找你。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挨着,知道吗?有姐姐在,你……别怕。”
“可是姐姐也会疼。”
我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对啊,我会疼,我很疼,全身上下哪哪都疼,但我不能说出来,所以摇了摇头:“你太小了,现在还在长身体,但姐姐已经是个大人了。有些东西……姐姐能承受,但你不能。”
“小苗”瘪了瘪嘴,眼睛泪汪汪的:“姐姐,为什么我们的爸爸跟别人的爸爸不一样?为什么我们没有妈妈?”
“薛宝喃!”我喊她的名字,“以后不许再想这种问题了。”
我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跟“小苗”说话,我俩都吓了一跳,我想告诉她,爸爸是在她来到这个世界后才变坏的,妈妈也是,他们都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好人。
但我怕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信心。
于是说:“你记住,人不是生来就要吃苦的。你要永远保持乐观,热爱世界,不管经历什么,都请记得这句话。”
“小苗”一直都很听话,点头应了句“我都记住了姐姐”。我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回房间睡觉,她笑着抹去泪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蹦蹦跳跳地跑回房间了。
我也回到我的卧室。
一个由杂物间改过来的屋子,狭窄且没空调,一到夏天就热得浑身难受。那是“小苗”刚出生时,薛洪伟随便给她收拾出来的。他嫌她是女孩,觉得没必要住好的房间,但我怕影响她的心情和身体发育,硬是找了好几个理由才换了过来。
我反锁了门,用力栽在只铺了一层薄棉被的硬木板床上,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无力地叹出一口气。
外面在下雨。
手腕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我静静地感受了几秒,才抬起指尖握住伤疤,试图用掌心的热度去减轻那阵痛意。
薛洪伟回来了,他又喝了酒。
这段时间面店生意不错,他赚了点钱,野心变得更大,于是又租下隔壁的店面,开了家麻将馆,整天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花天酒地,寻欢作乐,一点儿都不着家。
我和“小苗”倒是因此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他将拖鞋踩得噼里啪啦响,醉醺醺地栽倒在沙发上。
我懒得理他,从书包里翻出刚买的二手手机,把旧的电话卡插进去,开机,导入联系人,一气呵成。
没过几秒,一串熟悉号码给我发来短信。
135XXXXXXXX:今天怎么没给我发消息呀?
:抱歉,我刚打开手机。
135XXXXXXXX:我又没怪你,你不用道歉啊!
:抱歉……
135XXXXXXXX:你……心情不好吗?
我愣怔着,没想到一个陌生人竟然能察觉到我的情绪。
:你怎么看出来的?
135XXXXXXXX:你之前可从来不会跟我说抱歉。
:啊,那可能是我太没礼貌了。
135XXXXXXXX: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多了!
135XXXXXXXX:不过,人有情绪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方便跟我说说吗?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感觉我的人生飘忽不定,没有方向,我也没有梦想,我不知道我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135XXXXXXXX:那就充实地过好每一天吧!
135XXXXXXXX:没梦代表你可以做任何梦,成为任何样子,你是不被定义的,你就是你自己。
这是我拥有第一个手机后认识的网友。
那时刚读高中,对人生处在一个极度迷茫的状态,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索性随便编了串数字,发了一大段的网抑云消息过去。本以为会是空号,即使是个活人,对方或许也会当做垃圾短信处理,却没想几天后,我竟然收到了回信。
那人发了一长串的话来鼓励我,说人生明明有很多可能性,不能因为受到一点挫折就泄气……
我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生命不息的力量。
07
安浏一中有个电影日。
从建校开始一直在往下延续。
我们这届也不例外。
我们班被安排的看电影时间是晚自习第二节。
后桌之前读的学校没有这样的好事,他写了张纸条丢到我的桌上,我默写完物理公式后,才扯开看了一眼。
[高三生也有电影可以看,这学校还挺大气啊!真不怕影响学习,被学生家长投诉吗?]
我已经能想象到他说这话时的语气了,垂眸低低笑了一声,提起笔,在他的下一行写字。
[没办法,谁叫这是老校长留下的规矩呢。即使想废除,新校长估计也要考虑舆论,让这个规定慢慢消失的吧。]
我转过身,直接将纸条放在他的桌上。他依旧戴着墨镜口罩,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在盯着我看。
那天作业还挺多的,下节课又要去看电影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耗,于是扬唇朝他笑了笑,又回过头继续写作业。
数学很难,我从小基础就不好,抓耳挠腮地写完会的所有题目后,下课铃声就响了。
我其实不是很想看电影。
我觉得后桌说得没错,看电影很影响学习,我好不容易进入了学习状态,又要被打断拉去干别的事,这很不合理。
班主任已经在讲台上催了。
我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身后却一直没有动静,我偷偷瞥了一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他微昂着头,目光躲在墨镜后,刚摘了半边口罩,喝了几口水,但我看到他原本平直的嘴角在那一瞬间似乎上扬了一个弧度。
他说因为眼睛问题,自己能破例留在教室里。
我好羡慕他。
犹豫了几秒,在草稿本上撕了张纸,给他写字。
[你眼睛疼吗?]
他果然很聪明,立马看懂了我的言外之意。
“老师,我眼睛有点难受,能不能留个同学在班里陪我。”
班主任在安排座位前就让周边的人多照顾这个新同学,但这段时间似乎只有我跟他稍微有点交流。她的视线在班级里巡视了一圈后,终于落在我身上,随即点名让我留下来陪他。
我松了口气,重新坐下。
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垂头认真写着作业。
他戳了戳我的肩,问:“你为什么不想去看电影?”
“很浪费时间,而且我不喜欢看电影。”
“看来……我俩想法挺一致。”
我停住笔,反应了片刻后,回眸瞧他:“你原来不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才不去看的啊。”
“当然。”他抻着脑袋,又说,“你不是不想去吗?”
可他刚刚讲过,自己中午就跟老师说不去看电影了,那会儿他又是怎么知道我不想去的,好奇怪!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你有时候会缺乏点勇气。”
我感到诧异。
他又说:“你自己或许还没察觉到吧,不乐意做一件事的时候,你一整天都是心不在焉的。上午最后一节语文课下课,你有好几次都想去找班主任说明情况,但你每次只是站一会儿,又坐回去了。你考虑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多?”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他双手一摊,往椅背上靠,像在说不然我怎么看出来。我知道,他平日里不喜欢跟班级里的同学聊天,一半原因是觉得他们烦。他很会观察人,毕竟还隔着一层镜片,只要他不做得太明显,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但我也是个经常察言观色的人,我观察过很多人,知道他们藏在外表下的真实性格,却始终看不清自己。
原来,我的怯弱已经露出来了。
原来,我伪装出来的坚强已经被看穿了。
“你太‘听话’了,有些时候你没必要那么温顺,就像那天,我在你家面店所看到的那样,勇敢地去反抗吧!”
双眼被泪水浸透,我慌乱去擦。
我从前明明不爱哭的。
薛洪伟经常给我灌输“眼泪无能”的思想,他总说哭鼻子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情,哭解决不了问题,甚至还拖延时间。
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哭需要勇气,擦干眼泪也需要勇气。不过是重头再来,没什么难的,收拾好心情,我可以做到的。
08
事实上,我很讨厌放学。
只要离开学校,我就感觉自己失去了庇佑。
薛洪伟前段时间给我找了个在酒吧跳舞的活儿,我觉得那不是正经的工作,跟他大吵一架,当天晚上放学回家,他用“小苗”威胁我,说我要是不去,他就不给她生活费。
他的心实在太狠。
汗湿的发糊在脸上,我痛恶地盯着他。他现在就像一根被蛀虫啄空内里的树枝,根本没心,他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之前的他明明很温暖善良,也很爱家人。
“小苗”是我唯一的底线,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酒吧不太正规,但看在我还是学生的份上,老板并没有为难我。他给我递来一套亮片短裙,视线直勾勾地落在我身上。
“你爸说你从小学跳舞,想来基本功应该挺扎实。长得挺纯,身段也不错。收拾收拾,一会儿带你去工作的地方。”
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着退出去,帮我关好门。我抖开怀里的衣服,手臂上立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裙子很短,我穿着有些不自在。扯着裙角开门,老板迎过来,又绕着我看了一圈,满意地带我往前走。
他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漆黑一片,他摸到开关处,摁了按钮,耀眼的氛围灯亮了起来,闪得我双眼不受控地眯了一下。
等适应了那阵光亮后,我才瞧见了房间的全貌。
狭窄,只有一个人能过,连转身都困难。
正中央的那堵墙前拉着窗帘,老板揽起一角给我看,那里有一扇玻璃窗,窗外就是酒吧里最热闹的地方,一览无余。
我拧起眉毛,转身差点呕了出来。
09
我在这种地方跳了12次的舞。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适合做这个活儿,我想找薛洪伟说清楚,却在面店隔壁的麻将馆里听见他跟酒吧老板的聊天。
“诶,老薛!你家大女儿不是已经成年了吗?这姑娘长得好,人也听话……不如这样,我让她去送酒好了,这活儿可比跳几个舞赚钱,要是被人看上,别说小费了,嫁入豪门也……”
当天晚上,薛洪伟就找我说了这事儿。
呵……一群肮脏恶心的禽兽。
我红着眼眶朝他吼:“你竟然伪造我的年龄!我明明还没成年,你为什么要说谎!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是在犯法!”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这个事?”
“你疯了吗!”
薛洪伟一巴掌挥了过来,我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大喊道:“薛幸童!你现在不听我的话了,是不是?”
薛幸童……薛幸童……
我差点都忘了,他们之前给我取名叫……幸童。
我想起八岁那年,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一篇作文,叫《我的名字》,那时我缠着工作很忙的爸妈,非要让他们先空出时间来告诉我这个名字的含义。
他们笑着跟我说,“幸”字代表幸福、幸运和吉庆,他们感恩我来到了这个世界,希望我一生被命运眷顾,平安无忧。“童”字代表纯真、干净和快乐,希望我长大后仍保有赤子之心,善良简单,有想象力,不受世俗污染。
好讽刺。我叫这个名字,真的好讽刺。
我握紧双拳:“我受够你了,薛洪伟!你蠢得要命,被别人骗了,还傻兮兮地以为别人在为你好。酒吧老板根本不是什么好人,那是他为你量身定制的杀猪盘!酒吧那份活,我也不想干了。你要还当我是你女儿,就听我一句劝,离他远点。”
“兔崽子!我看你是活腻了!那活儿不干,我们从哪来钱?你以为钱那么好赚吗?翅膀都没长硬,就想着飞了?我告诉你,不干也得干,你现在就收拾收拾,给我去上班!”
我不想再听他说任何话,当即摔门离开。
又开始下雨了。
雨往下落,却没了以往想要砸穿整个世界的狠劲。
我浑浑噩噩地走在雨里,突然发觉自己没处可去。
可世界明明那么大……
下瞬,有人用力拉住我的胳膊,带着我大步往前跑去。雨蛮不讲理,密密麻麻地掉在身上,慢慢淌进我的骨缝里。
我抬眸望向那人的背影,他也正好侧眸看了过来,依旧是熟悉的装扮,墨镜隔在中间,我只能瞧见他被雨淋湿的唇角。
是他啊。
怎么又是他。
他的声音被雨泡得发软:“在雨中奔跑是不是特别解压!”
“我跟你说,我之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在雨里跑几圈。跑完之后,舒服地睡上几觉,什么糟心事都能看开了!”
笨蛋。那是感冒。
我扯了下他的衣袖:“要不去躲雨吧,你眼睛还伤着。”
他回头又看了我一眼,拉着我跑到附近的屋檐下。
雨将整个夜色都压很低,水从四面八方挤了下来,沿着屋顶的瓦缝,墙角,一点一点往里渗。
我俩浑身湿透,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脱了被浸湿的校服外套挂在臂弯里,雨水从他的发丝掉落,滑进他的墨镜里。他似乎轻轻地“嘶”了一声,我有些懊悔,摸了摸口袋,却只摸到几张湿得沾在一起的纸巾。
根本拿不出手。
所以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他低头看过来:“谢我干嘛,我今天心情不好,在跑步呢,谁知道突然看到了你,跟丧尸一样,在街上到处乱飘。”
又在骗人吧。
谁会雨天出来跑步?
我没戳穿他,只是抬起眸仔细地瞧了眼他:“喻卓安。”
“怎么了?”
“我觉得,我好像要喜欢上雨天了。”
“哇!那要恭喜你了。”他肆意地笑了起来,又说,“拥有一个喜欢的天气,很了不起。”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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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被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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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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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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