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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梦醒(5) 从周文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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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文的日记,可以看出她的抑郁症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日记以积极鼓励自已的话结尾。
坏的时候,日记以咒骂打击自已的话结尾,甚至通篇都是在骂自已。
“我就是个垃圾。”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就是一只没有人爱、人人嫌弃的老鼠。”
“我不配被爱,不配活着。”
这些话,时常占满整页纸。
八月十二日,
“没能来到这世上的宝宝,对不起,我不配当你的妈妈,希望你来世,遇到一个好妈妈。”
这是周文跟席心说曾经流过产的那天。
八月十九日,
“今天闺蜜见到了徐军,徐军第一次来我家,她们聊得还不错,我很开心。”
这是席心在周文家见到徐军那天,也是两人之前惟一一次见面。
八月二十七日,
“闺蜜莫名其妙生气了,因为我低头做账没好好跟她说话吗?我很难过,都是我不好,我应该好好安慰她的。”
这是赵湘母亲葬礼那天,席心生气是因为周文不理解她的感受。
“我心情也不好,我妈打电话来要钱,说要给我小弟买房,她前天打过电话,我挂了。今天一早又打过来,我感觉自已在这个家没什么用,就是个赚钱机器,可问题是我赚不到很多钱啊。我的生活除了钱,还是钱,好像我占了钱很多便宜似的。实际上,我被钱紧紧勒着脖子上不来气,每个月眼巴巴等着发工资,发了工资能喘上口气,也仅仅一口。第二天,继续被勒着……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看到这里,席心心里一阵难受。
八月三十日,
“闺蜜家有个男人,我看得出那个男人喜欢她,我的直觉告诉我闺蜜要被抢走了。闺蜜说的话,那个男人总能接得上来,他俩甚至都喜欢历史,都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他俩坐在一起,不得不承认,是那么般配……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了,为什么要抢走她,为什么???”
这是席心那次来例假突然头晕,乔一送她回家那天。
“自从奶奶走了,我真的只有她了,她能不能别谈恋爱,别喜欢别人。我好怕,她有了喜欢的人,就不会再对我好。”
“前些天她问我,我也谈恋爱,怎么不许她谈呢?我说那不一样,真的,不一样的。在我心里她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是第一位。就算我谈恋爱,那又怎么样,我需要多些人爱我,最好大家都来爱我!”
“唉”,席心叹了口气,“文文啊文文,还是那个父母离家那年三岁的小女孩,长不大,执着于要别人来爱她,并深深的害怕被抛弃,怕有别人来分走她的爱。”
九月二日,
“他说,想给我一个家。”
“我哭了。”
“大概,是……开心的。”
这个他,是徐军吧?求婚?周文没说过。短短三行字,可以想像到周文内心的剧烈震动,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明白自已的情绪是什么,她大概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喜极而泣。因为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对她说,给你一个家。这句话意味着她会有一个自已的家,这个家,是专门为她而建的,这个人,爱她。
九月九日,
“今天水管漏水,把卫生间淹了。在收拾的时候,他说,以后我们会有自已的房子,家里想怎么装修听我的。晚上在网上开始看房子,南北通透的三居室是首选,大人和孩子的两间卧室,一间书房,我们可以画画、看书。中介小哥给推过来七八套房源,两万每平米,一百二十平得两百四十万。我一下子从美梦里惊醒,这么贵,买不起呀。”
“他说没关系,他有点儿存款,加上年底的奖金,再借点儿,能付个首付。”
“我觉得很心虚,我不光没存款,还有外债,我该怎么办。”
两人聊到买房,有了房,就有了家。所以她写这件事是美梦。提到钱又让周文倍感焦虑。
九月十四日,
“我决定跟家里做个了断,五万,最后五万。以后我要过我的新人生了。”
十七号,席心去周文家吃饭,她说已经把钱给家里了。原来决定是这么下的。只是她想跟家里了断,家里可不打算跟她了断。所以她的新人生也不可能真的开始。
十月七日,
“这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国庆节,这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七天。”
席心记得问过她假期怎么过,周文只说没回家,但也没说她在哪,跟谁,干了什么。根据前文,应该是跟徐军在一起。
十月二十五日,
列出了所有借款、贷款的明细,共一百二十五万。
十一月八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我又回到了原地,一只没有人要的老鼠。”
“果然,这才是我配过的生活。”
徐军说过两人是十一月八号分的手。
之后的一个月,周文极度的暴躁、抑郁,频繁的跟同事、父母吵架,频繁的自我放弃,自我攻击,几乎每天都想要自杀。全部都是发泄情绪的话,没有再记录生活。
她该多难过,多无助,多痛苦,才会写下这么多否定自已的话。
席心合上日记本,十二月八号上午,也就是四天前,周文连打了两个电话,没接到,不知道那时候她想说什么,一定很想找人说说话吧……
席心眼前不断的闪过,视频里周文从栏杆上纵身一跃而下,抓拍到头朝下的半张脸,冷漠而决绝,她一定对这个世界失望透了……
生而为人,她没有被善待过。
“你回来了?”
乔一下班回来,坐在席心身边好一会儿了,她全然没有发现。
“嗯。你发的信息我看到了,你的来访者我帮你都通知了,暂停一周,给你调了一周假。临下班,过来一个人,病得挺重,想了解心理咨询,我留下聊了一会儿,没想到聊了一个多小时。”
席心看了下时间,七点半,她没有知觉已经过去半天时间。
只是喃喃道:“我的朋友自杀了,她那么坚强,她自杀了,她一定痛苦极了,她最难过的一个月,我们几乎没有联系,我没能帮到她。”
乔一看席心眼睛、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神有些呆滞,不由得担心起来,柔声说:“是的,周文死了,她想解脱,选择了死。你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
席心突然看着乔一,眼神带火,“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她不知道我会想她吗?她不知道我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力气吗?我他妈的就是心理咨询师,我治不好她吗?我知道我不能给她做咨询,我他妈跟她说让她把钱花在该花的地方,去做咨询,就是不听!给家里,买好多不需要的东西,现在呢!有什么用!!!”,先是质问,接着喊起来,最后几乎是吼。
“解脱?解脱个屁!身体喂鱼,灵魂消散,这算哪门子解脱。她甚至,没有给我留下一句话,她知不知道!我会想她!妈的!我欠她的?她以为她死了,去排队投胎,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没门儿!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没有十八层地狱,更没有天堂。死了就是死了,天上地下再也不会有她的存在。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席心中午也没吃饭,情绪又大起大落,吼完这段彻底没了力气。
是啊,再也见不到她,才是让我最最难过的,只要想起就会觉得五脏六俯都碎了,好像被绞肉机绞过似的,稀碎,现成的饺子馅儿。
吼出来也算是发泄情绪了,乔一稍稍放心,“朋友突然离开,你很难过,难过得连饭都吃不下。你为她感到不值,她明明可以选择活下去,选择好好活下去。”
席心靠在乔一的肩头,沙哑着嗓子低低的说:“中午她妹打电话来说,她们家不会过来人,让我帮着把她的东西收拾好寄回老家。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垃圾,一听说她欠了一百多万外债,吓得来都不敢来,至于到底她为什么自杀,没有人会在意。她因为她们死,多不值。”
“你知道她们不来的理由是什么吗?哈哈,说出来笑死个人。周丽说她工作很忙,请不到假。说她爸妈不来是因为大弟弟要订婚了,两家人要见面商量订婚的事,而且这时候家里办丧事太晦气。小弟弟毕业刚找到工作,不好马上请假,给领导留下不好的印象。就问你好不好笑?”
说完自已笑了起来。
好奇怪,我明明在笑,可是我感觉心里特别苦涩,眼眶里蓄了满满一池水。
我的脸一定不好看。
席心余光瞥见沙发旁边放着周文的电脑包,想起还没看她的电脑,一骨碌爬过去,打开电脑,密码已经在派出所被破解,桌面,D盘全是工作的资料,没有一点私人的文件,照片。IE浏览器的浏览记录也很简单,自杀的方式、怎么死不痛苦。收藏夹里没有收藏任何网址。
也是,周文对电脑不是特别精通,很多基础功能不会用。
她的手机和随身带的包,跳江的时候带着的。手机和包也都没打捞上来。
据席心了解,她平时用的社交软件只有微信,她一向是不喜欢发朋友圈的,几乎一年发一条,过春节的时候。或者说,她二人是用微信沟通的,至于周文有没有用其它社交软件,席心是不知道的。
电脑上是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