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告白》甜糖鸿书猫

57、蝉鸣 “如果我能

　　三模成绩贴在教室后墙的公告板上，用A4纸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小字。
　　于迟夏是在走出教室前被王小蕊拽过去的，她本来不想去看成绩，以免影响即将到来的高考，但王小蕊说“你总得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

　　她站在公告板前，目光扫过自己的名字，语文136，数学128，英语132，理综没发挥好，只有232，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座位，坐下，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物理去死。”又在本子边缘加了一行：“够了，不看了。”她没有合上本子，只是把笔放下，两只手收回到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课间，班主任王老师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了一下：“于迟夏，你过来一下。”她站起来，跟王老师走进办公室。

　　“你物理这个成绩，很危险。”王老师说，语气不算重，“其他科目都在线，就这一科拖后腿，总分至少被拉低了二十分。”她低头没有回答。“你家里人知道吗？”
　　“……不知道。”

　　王老师拿起了电话：“你爸那边，我还是要联系一下。毕竟只剩一个多月就高考了，物理再提不上来，高考会很被动。”

　　她站在那里，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

　　–

　　于建明放下电话，看向于迟夏：“王老师说，你物理74分？”她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嗯。”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计划提高这门科目的成绩。”
　　“我还在想办法。”

　　于建明看了她一会儿：“周述禹是不是在物理竞赛班？他物理是不是很好？”
　　“……嗯。”
　　“你找他给你补一下。”
　　于迟夏没有回答。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他爸，看看他有没有时间。”
　　“不用，我自己可以联系。”她转身回了房间。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从上次奶茶店一别后的“你生气了？”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她消息。她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周述禹，我物理74分。”

　　发送。
　　她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隐约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到他发来两个字：“在哪？”
　　她打字：“宿舍。”

　　“明天下午放学，学校对面那家咖啡厅，带着你的物理错本。”她看着那行字，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周述禹指定的咖啡厅不大，靠墙有一排木桌，桌上放着一小盆绿萝，叶片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
　　傍晚人不多，背景里放着一首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像风吹过走廊，偶尔有一两声杯碟碰撞的轻响。

　　于迟夏到的时候，周述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桌面上摊着一本物理笔记和一沓A4纸，旁边放着一杯拿铁。他穿了件白色短袖，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低头翻着笔记，像是坐很久了。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错题本放在桌上，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摊开的错题本上。

　　“这题你看答案了吗？”他翻开第一页，指着其中一道题，笔尖在题目旁边虚虚点了一下，没有落下。
　　“看了，没看懂。”于迟夏老老实实说。“
　　“那你把题目重新读一遍，告诉我，它给了什么条件。”

　　于迟夏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给了质量、初速度、摩擦系数……”
　　“还有呢？”
　　“还有角度？”
　　“对，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公式不会，是你读题的时候会漏条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只是翻到下一页，把另一道题圈出来：“这道题，你重新做。做不出来再问我。”
　　她拿起笔，开始写。

　　他低头翻自己的笔记。
　　咖啡厅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密而轻。偶尔有杯子被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像是空气中偶尔落下的休止符，划过又合拢。

　　于迟夏半天没动笔。
　　“你做完了？”他侧过头看她。
　　“做完了，答案是根号2？”
　　“你盲猜的？”
　　“不是，这道题同类题我做过三遍。”

　　他拿过她的本子，在最后一步的推导旁边补了一个注释：“这个地方，你把g代进去了，但没有约分，如果不约分，答案会多一个系数，所以最后会差一点。”他的笔尖在那个系数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记得约分，这是你最容易出错的地方。”她看着那个圈，点了点头。

　　“再做一道。”他说。

　　时间在初夏的阳光下变得迟缓。从那以后，每周二、周四、周六，下午五点到六点，他们都在咖啡厅碰面。
　　于迟夏的错题本从薄薄的一本变成了两本。
　　周述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一套新的物理题，用回形针别好，放在她面前。

　　她做题的时候他就坐在对面，要么看自己的竞赛笔记，要么低头在本子上写一些东西。有次她去倒水回来，看到他正在写的那一页，不是物理公式，而是一行字：“她今天解出那道题的速度比上周快了十分钟。”
　　她假装没有看到，走回座位上坐下。
　　他没有抬头。

　　有一天她到得早了一些，坐在角落里等。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透过窗户打在桌上。
　　她听到蝉鸣，第一声蝉鸣从树冠深处传来，像一个试探性拉长的信号，拖着细而颤的尾巴。
　　她侧过头，透过玻璃去看那棵树，阳光透过叶脉的机理，每一片树叶都是独一无二的。

　　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周述禹走进来，看到她坐在那里，顿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宿舍太闷了，早点来蹭空调。”
　　“先把这道题做一做，我上周让你看的那个题型，你自己先推一遍，然后我再讲，试试看，不用太急。”

　　她低头开始写。
　　他坐在对面，打开那本蓝色日记本，翻到空白页，低头写了一行字：“蝉开始叫了。她今天提前到了，坐在窗边看树，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合上本子。
　　她写完后递过来：“你看对不对？”

　　他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行停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下次再碰到同类型就不会再做错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她的笔尖上，落在他的日记本上。
　　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像一根拉得很长的线，把整个夏天缠了起来。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于迟夏做完一套理综卷，对完答案，物理选择题全对。她看着那份卷子，没有说话，像是需要确认这个结果是真实的。

　　“我真的做到了吗？”
　　“你一直都很勇敢，你只是需要有人帮你把路看清楚。”他低头翻自己的书，日光灯照着他的侧脸，“你把这道题再算一遍，别急着往下走。”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和青草气息。她低头重新算了一遍，抬起头：“对了。”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那今天就到这里。”
　　她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

　　“于迟夏。”他没有转头，“你高考加油。”
　　她停了一下：“你也是。”

　　他们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她往学校大门走，他往自己家走。
　　蝉鸣声在夜风里持续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6月6日。
　　高考前最后一晚。于
　　迟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物理笔记本。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她自己写的一段总结，“读题不漏条件，公式先写再代，多一个零少一个零都要验一遍，不要在基础的地方翻船，记得约分。”
　　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她拿起来，周述禹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带两支黑色签字笔，记得带替换笔芯。准考证放在透明笔袋里，别放书包夹层。还有，物理大题如果第一问算不出来，先跳过去，别在上面耗时间。”

　　于迟夏看着那串长长的文字，笑了一下。
　　她打字：“你这是在给我发考前指南？”
　　“我怕你忘了。”
　　“这么重要的事，不会忘的，你都说了那么多遍了。”

　　“那就好。”然后他又发来一行字：“明天考完，考场外面，我会等你。”
　　于迟夏看着这行字，没有再回复。

　　她关掉台灯。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蝉鸣声比白天低了一些，像一根快要拉断线的风筝，在风里微微颤动。
　　明天，她就要走进2013年的高考考场了。
　　夏天才刚刚开始。

　　周述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蓝色日记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6月6日。晴。
　　明天高考。
　　我给她列了一个考试注意事项清单。
　　她回了我一个表情，大概是笑了。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紧张，但她应该会的。
　　我希望她明天看到物理卷子的时候，能想起我说的‘读题不漏条件，记得约分’。
　　她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很多。”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如果我能和她考进同一所大学，我就告诉她，我喜欢她很多年了，等夏天结束就告诉她。”

　　他合上本子，锁好，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日记本伴他入眠。

　　窗外的夜色很沉，蝉鸣声在远处低低地响着。
　　他闭上眼睛。
　　蝉鸣声逐渐远去，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