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寒假 一转眼，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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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月，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只放短短一个星期。
于迟夏从学校门卫收发室取了一个快递。
不大不小的纸箱子，寄件地址是榆城，寄件人是张秀英。
她寄了件新羽绒服来，还有一包自家做的腊肠和一封短信：“天冷，多穿点，寒假回不来也没事，妈有时间去省城看你。”
于迟夏感动地都快哭出来了，她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手里攥着那条腊肠，想着得找时间跟妈妈打个电话。
她正要走，值班大爷叫住她：“同学，还有一个你的快件。”
于迟夏愣了一下，接过第二个快件，是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寄件地址。
她拆开，里面是一沓复印纸，最上面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签，字迹端正而有力，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周述禹的笔迹了。
便签上写着几个字：“物理高频错题整理，你上次那道题做错了，这套题里还有几道同类。有空看看，寒假快乐。”
她攥着那沓纸，没有翻开。在收发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信纸叠好夹进课本里，拉上书包拉链，往校内宿舍的方向走。路过教学楼前的时候，她看到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的红榜。
“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冬令营入选名单”，周述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旁边贴着他上次竞赛获奖的同款照片。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照片，然后转身走了。
省城的冬天一向比榆城冷个几度，但好在今年没什么风。
于迟夏裹着那件新羽绒服走进旧时光奶茶店，暖气扑面而来，刚配的低度数眼镜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她摘下来擦了擦，看到角落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王小蕊、赵婷婷、姜晴，还有牛大壮，四个人占了一张长桌，面前摆着奶茶、炸鸡、汉堡，蛋挞，可乐，桌上摊着几本复习资料和几张试卷，但没人动。
大家都在大快朵颐地享受美食。
“于迟夏！这儿！”王小蕊朝她招手。
于迟夏走过去，在姜晴旁边坐下。
姜晴今天穿了一件米色毛衣，头发比上学期又长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一的时候柔和了许多，像冬天的日光一样平稳。
“你怎么放假了也不回去？”王小蕊问。
“我妈说她要来省城看我，就不来回折腾了。”
“那你寒假住哪？”
“宿舍，学校给高三留了集中住宿。”
赵婷婷在旁边插嘴：“你除夕也一个人过？”
“不知道我妈会不会来，不来就一个人过咯。”
姜晴开口道：“要不你们都来我家过年吧。我爸我妈回榆城老家了，我今年也是一个人。”
于迟夏愣了一下：“那多麻烦你。”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又不缺你一口饭。”
王小蕊接话：“那我呢？我能去你家蹭饭吗？”
姜晴瞥了她一眼：“你来了我也不会赶你。”
大家笑了。
牛大壮手里转着一根吸管，对着窗外来回看：“哎于迟夏，周述禹有没有跟你说他寒假在不在省城？要不大年夜叫他一起过来？”
于迟夏端着奶茶，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他在不在关我什么事？他可不会事事都向我报备。”
牛大壮叼着奶茶吸管，斜睨着她：“你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你俩是不是有情况。”
“没情况。”
“你就继续嘴硬吧，等他被校花追走，有你哭的时候。”
看来牛大壮还不知道校花表白失败的事，于迟夏没接他话，喝了一口奶茶。
珍珠滑过喉咙，甜味在舌根化开。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着玻璃变得闷闷的，像冬天的心跳。
除夕夜，姜晴家客厅人气很旺。
姜晴爸妈在省城买的二手房不大，主要是为了给姜晴读书用的，等她考上大学，这个房子就会卖掉，小家布置得很舒服。
客厅里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一盘砂糖橘和几包瓜子。
电视开着，音量不高，正在播某台春晚的倒计时特别节目，主持人在念串词，笑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像节目前奏的预演。
于迟夏到姜晴家的时候，姜晴正在厨房切水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音。
牛大壮已经到了，盘腿坐在地毯上剥砂糖橘，皮剥得整整齐齐，像练过很多次，是不是打趣姜晴一句。
“你现在这样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子，看得老子都想娶你了。”
“滚你妈！”姜晴笑骂他一句。
赵婷婷在旁边翻一本旧杂志，看到什么就念出来给牛大壮听。
牛大壮被她弄得很烦，索性捂住耳朵。
“夏夏，来帮我端一下水果。”姜晴在厨房喊。
于迟夏走进厨房，接过切好的橙子。
姜晴擦着手走出来：“王小蕊说她晚点来，还有——”
门铃响了。
牛大壮跳起来：“我去开！”
门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安静。
牛大壮站在门口，堵住了半边门框，拍了拍来人的肩膀：“哟，稀客呀，还真来了。”
周述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摘下来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他手里拎着一篮子水果和两瓶饮料，目光越过牛大壮的肩膀，落在于迟夏身上。
于迟夏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刚切完苹果的水果刀，刀尖还沾着果屑。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你怎么来了？”
“姜晴说家里没人过年，让我来热闹热闹。”他走过来，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你拿着刀干嘛？”
“切苹果。”
“你放下刀再说。”
“你怕我捅你？”
周述禹白她一眼：“你小说看多了吧，我怕你切到手。”
他走过来，把刀从她手里拿过去，放到厨房的台面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于迟夏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没有说话，转身走回沙发坐下。
周述禹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赵婷婷和牛大壮。
赵婷婷左看看右看看：“我怎么觉得你们俩现在跟仇人一样，夏夏，周述禹怎么得罪你了？”
于迟夏懒得接话。
牛大壮早就看出他俩之间的暗潮涌动，看破不说破。
于迟夏问姜晴有没有开暖气，房间怎么这么冷。
“你穿这么厚还冷？”牛大壮看她一眼。
于迟夏开玩笑：“心冷。”
周述禹没有说话，但牛大壮看到他把手里的砂糖橘捏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晚饭是牛肉火锅和其他配菜。
姜晴和赵婷婷在厨房切菜备料，牛大壮在客厅摆碗筷，王小蕊终于来了，她不好意思空手蹭饭，带了一袋金针菇和两盒鱼豆腐。于迟夏在帮忙择菜，周述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姜晴家的旧杂志在翻，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厨房的方向。
火锅端上来了，红汤白汤各一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六个人围着一张圆桌，胳膊挨着胳膊，伸筷子的时候经常撞到一起。
“姜晴，你这火锅底料在哪买的？好香。”王小蕊夹了一筷子涮了火锅汤的肥牛放进自己碗里。
“我妈从老家寄过来的，独家秘方。”
赵婷婷举杯：“今年的除夕真是太值得纪念了，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没回家过年。”
牛大壮拿着杯子和她的杯子碰了一下：“六个人也不算不冷清，敬我们友谊万岁，等高考结束，我们再一起去旅游。”
姜晴夹了一块土豆，嚼着嚼着忽然问：“周述禹，你爷爷身体最近还好吗？”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瞬。周述禹低头夹了一块鱼豆腐到自己碗里：“还行。”
“你爸那厂子搬到省城哪里了，广州那边没人在了吧？”
“厂子在工业园区那边，我家人现在除了我妈，都在省城，我爸给我爷爷请了护工。”
“那你等下是不是要早点回家跟你家人一起吃饭。”
周述禹摇摇头：“我跟他们说了不回去吃，我和同学一起过年。”
于迟夏坐在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菜。她看似不在意，其实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屏幕上全是喜气洋洋的红色，歌声很大，在客厅里来回弹跳。
“干杯！”牛大壮举起杯子，里面是可乐，“祝我们明年全部上岸！清北复浙交随便挑！”
“你先把二模考进前一百再说。”赵婷婷一针见血打破他的美梦。
“你不信我能考进前一百是吧？”
“不太信。”
大家笑了，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于迟夏喝了一口冰雪碧，气泡在嘴里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周述禹坐在斜对面，也在喝雪碧，目光穿过杯沿，落在她的方向，没有很久，只一瞬间就移开。
大家散了之后，姜晴去洗碗，王小蕊和赵婷婷在沙发上靠着打盹。牛大壮在卫生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于迟夏出来透风的时候，看到周述禹也站在阳台上。他倚着栏杆，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没有喝，像是放在手里暖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外面冷。”
“我知道。”
风直面吹过来，确实很冷。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也把胳膊搭在栏杆上。
“你现在还会想起你奶奶吗？”她说。
“会，经常想起她。”周述禹沉默了一下：“你还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我奶奶去年寒假走的，我记得特别清楚，她去世的前一天晚上精神头特别好，居然还能自己坐起来，我们都以为她会好起来，她说想吃橘子，我给她剥了一个橘子，我剥好了，她又说困了，不想吃了，就躺下睡了。”他顿了一下，“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于迟夏没有说话。夜风从远处吹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管，就让它飘着。
“你现在还会难过吗？”她问。
“你这话问的，我像是铁打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吗？”
“因为从小到大，我都没看见你当众哭过，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没泪腺的。”
“我哭了，你又该说我矫情。”
“那你现在哭一个我看看。”
他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我真挺想我奶奶的。”他说，“你别勾我哭。”
于迟夏没有回话，她也没有动，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手旁边。她没有握住他的手，只是放着。
周述禹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他还是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把她的手完全握住了。
她的手指冰凉，而他的手是宽大温暖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原来他的手比她的大这么多。
如果现在有人给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拍一张特写，再跟幼崽时期那张握在一起的两只小肉手对比一下，一定会感慨时光匆匆如流水。
一转眼，曾经的两个小baby长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年少女。
“周述禹。”
“嗯。”
“春节快乐。”
“你也是。”
她没有抽回去手。
他也没有松开手。
阳台外面，万家灯火次第亮着，某户人家的窗户里有人在放着音箱，声音很轻，是一首老歌，歌词里有“你若安好，便是晴天”这一句。
于迟夏听着那首歌，觉得冬天的手心其实可以很暖，因为被喜欢的人握着。
第二天早晨，其他人都没醒。
于迟夏在姜晴家沙发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毛毯，周述禹身上什么都没盖，靠在另一头，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是松开的。
她没叫他，轻手轻脚地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出楼道。
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把领子立起来。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早晨还在熟睡中的其他人。
她回头，周述禹站在楼道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头发睡得有些翘起来。
“你要回去了？”
“嗯，我回宿舍。”
“我送你一段。”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省城冬天的街道上。街道很安静，新年的第一缕晨光在楼缝之间慢慢渗透出来，阳光并不刺眼。
“于迟夏。”
“嗯？”
“那道物理题的解题思路，我放在信封里给你的，收到了吧。”
“收到了。”
“现在会做了吗？”
“会了。”
“那就行。”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就为了问这个，追出来送我回去？”
“怕你回头又把题给丢了。”
“我才不会丢。”她把羽绒服拉链拉下来一点，从内袋里掏出那沓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他看到了，嘴角翘了一下：“倒也不用随身带着。”
“怕你再说我没好好学物理，考北大，我是认真的好吗。”
他走在她的左边，风从右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那边。他伸手，把一缕头发从她脸上拨开。她愣了一下，没躲开。
“寒假快乐。”他说。
“同乐。”
他没有说：“明年考上同一所大学”。现在他不想给她任何压力，她也没有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道题他们早晚会一起做对，在夏天到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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