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告白》甜糖鸿书猫

36、致2008年的你我 “希望到时

　　于迟夏回到熟悉的锦绣花园的家，就像小鱼游回到了属于她的海域，别提有多自由了。
　　窗台上放着一盆之前没有的绿萝，油亮亮的叶片垂挂下来，给原来沉闷的屋子增添了一丝生机。
　　厨房里飘着菜香，张秀英在做于迟夏爱吃的鱼香肉丝和油焖茄子。

　　于迟夏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86版《西游记》唐僧在女儿国和女儿国国王拉拉扯扯的片段。
　　她环顾四周，家具还是那些老家具，沙发扶手上盖着洗的有些发干的毛巾，茶几上放着张秀英新配的眼镜和一本《收获》杂志。
　　张秀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夏夏，可以来吃饭了。”
　　于迟夏去厨房拿了两个人用的碗筷，给两人盛好饭，坐到桌上，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油焖茄子到自己碗里，就着米饭吃别提有多下饭了，她能这样炫个好几碗。
　　张秀英还做了于迟夏喜欢吃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是手工擀的，很筋道，很有嚼劲，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绵软混在一起，是她从小吃到大最熟悉的味道。
　　张秀英也坐下开始吃饭。
　　“妈妈，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吗？”
　　“好啊，有什么不好的。”张秀英端着一碗面，“你好好在省城上学就行，不用担心妈，妈有工作，有邻居，有父母，有你，已经很幸福了。”
　　“妈妈，你考虑再婚吗？”于迟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看到于建明一家三口过得这么幸福，就想让张秀英也拥有这样的幸福，哪怕她重新组建家庭，再给她生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或者妹妹，她也能接受，因为她妈妈一路走来太不容易，她希望能有个真正爱她的男人陪她过日子。
　　张秀英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妈妈暂时没想过这个问题，如果真的要再找个人过日子，至少也要等你上大学。”
　　于迟夏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电视里在播放嫦娥一号升空的新闻，画面切换到月球表面，灰色的月球表面凹凸不平，很荒芜。
　　于迟夏惊叹：“原来月亮上面是这样的，根本没有嫦娥嘛。”
　　电视里的主持人说：“我国首颗绕月探测卫星“嫦娥一号”已成功进入环月轨道……”
　　张秀英也看着电视：“周述禹爷爷的工厂，是不是做航天零件的？”
　　“嗯，铁路零件也做，都是重工项目的轴承。”
　　张秀英没有接话，电视画面切换到天气预报。
　　预报员说：“预计未来一周，南方地区将会有一次大范围降温过程。”
　　于迟夏吃完了面，菜也吃的差不多了，把碗筷一起收拾进厨房的水池里，她这次回来没带笔记本电脑，就去张秀英房间，用她的那台台式电脑登录Q/Q。
　　每周和周述禹聊天已经成为了习惯。
　　看到周述禹的头像亮着，她发了一句：“我回榆城了，现在在自己家，嘿嘿。”
　　Z：你这周末回去了？
　　鱼吃虾：嗯。
　　Z：榆城也很冷吧。
　　鱼吃虾：冷，但比省城好一点。
　　周述禹打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会又发来一条：我也想回去了。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心里发紧，她发了两个字：快了。
　　鱼吃虾：你再忍忍。

　　周述禹和她聊完天也睡不着，索性靠坐在床头拿游戏机玩游戏，他这周又没回去，留校陪胆小鬼室友了。
　　电脑屏幕还亮着，他的视线定格在于迟夏发来的那两个字：快了。
　　他把游戏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里面内置的游戏他全都完了一个遍并且都通关了，再玩也没什么意思。
　　室友在对面床上已经睡着了，发出海浪般的鼾声。
　　周末的校园，晚上非常安静，只偶尔有几声野猫的叫声。

　　他打开电脑里存的一张照片，是牛大壮之前通过Q/Q发给他的，是一张于迟夏的照片，她站在实验小学门口，背着粉色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两个钥匙扣，晶晶和迎迎，照片像素不高，于迟夏的脸也很模糊，但能看出她在笑，
　　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确实有些想念。
　　他从来没有和她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

　　他把那张照片反复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躺下，窗外的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周述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起于迟夏说的“你再忍忍。”“快了。”想起她书包上一大一小的两个钥匙扣，晶晶和迎迎都是他送的，他突然觉得，广州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

　　于迟夏醒得很早，窗外的天还是黑不溜秋的，榆城冬天的早晨总是这样，天亮得很晚，她翻身下床，披上外套，走到露台上。
　　寒风刺骨，冷的她直哆嗦，她看到对面楼的屋檐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没到雪的程度，但已经有点要下雪的意思了。

　　她跑到张秀英房间，张秀英还在床上睡觉，对于她的闯入也没多恼怒，只是从床上坐起来，温和地说：“夏夏，时间还早，你不多睡一会吗？”
　　“醒了就睡不着了，妈妈，我用一下你房间的电脑。”
　　“又是和周述禹聊天吗，这么早，他大概没起床吧。”
　　于迟夏说没起床就给他留言，等他上线就会看到。
　　她登录Q/Q给周述禹发了一条消息：“榆城今天超级冷的，早上起来，对面楼的屋顶上都有白白一层霜了。”
　　发完之后，她也没等他回，把电脑调成静音，转身出去了，出去前跟张秀英说了句：“妈妈你再睡会，早饭不用做了，我吃点你做的酱菜就行。”
　　“只吃酱菜哪行，妈妈起来给你做。”
　　“不用不用，你继续睡。”于迟夏带上门，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找到张秀英做的酱菜，用筷子挑了一些出来放碗里，再放进微波炉里热了几分钟，再配上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早饭就解决了。

　　几百公里外的广州，周述禹也已经醒了，他坐在宿舍的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看到于迟夏给他发的消息，这种日常消息，他通常不回复，就当是于迟夏闲着跟他聊一句，只是他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起床去刷牙洗脸，准备去图书馆复习功课。

　　周末假期结束，于迟夏回到省城，出发之前张秀英送她去客运站，上车前叮嘱她到省城了给她打电话。
　　于迟夏坐上前往省城的大巴，从车窗看出去，张秀英还站在那儿，围巾挡住她大半张脸，她的手插在口袋里，目送大巴车远去。

　　于迟夏是下午的车，回到省城天黑的差不多了，她就不回于建明家了，直接去了学校。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都打开了，光淡淡地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她不想回宿舍，就去图书馆自习。
　　在自习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夏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他面前摊着一本书。

　　今天图书馆的自习室就他一个人，于迟夏就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夏知，你也来自习呀？”
　　夏知抬起头：“你回来了？”
　　“嗯。”
　　“社长让我准备文学社的活动，除了远方的信，还要有一个读书分享环节。”
　　于迟夏哦了一声，坐到他对面。
　　“阿姨一个人在家还好吧。”
　　“还好。”
　　夏知点了点头：“下周末文学社的活动，你会参加的吧，有一个朗诵的环节，就是社员如果想和大家分享远方的信，可以上台读信，你要是参加的话，会分享吗？”
　　“我也不确定，我的信还没写好。”
　　“你还没开始写吗？”

　　于迟夏脑子里只想到那一句“致2008年的你我”，就再无下文了，她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推到对面，“我不知道怎么继续写。”
　　夏知低头看了一眼那一行字：“你如果真的写不出来就不要勉强自己，也不是所有人都要上台读信，是自由分享环节，但你要是还想写，我可以帮你看看。”
　　于迟夏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
　　“不麻烦你了，我还是自己写吧，要是参加活动还是好好写一下，不然参加这次的活动就没意义了。”

　　“那你慢慢写，我要先回宿舍了。”夏知笑了一下，收拾好东西起身，“明天见。”
　　他离开后，自习室就剩下于迟夏一个人，她拿起笔，在“致2008年的你我”下面继续写。
　　这次她写的是：“希望到时候我们已经互相在彼此身边了。”
　　她停了停，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如果你回来了，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起身离开。

　　-

　　又一周过去，于迟夏回了于建明家。
　　她一回家通常直奔自己房间，然后就是打开心爱的电脑，登录Q/Q给周述禹发消息，现在她完全把周述禹的Q/Q当成了她的树洞。
　　她能明显感觉到，如果她发的是日常所见所闻，对方不一定每句都会回了。
　　他们之间的聊天热情已经在逐渐淡下去了，完全不像刚加上Q/Q那时候。
　　就像热恋期情侣转向老夫老妻模式。
　　现在周述禹的Q/Q头像是亮着的。
　　于迟夏发了一句过去：“我写了一封信，最近要去参加文学社的活动，有一个自由分享读信环节，我想分享出来。”
　　Z：写给谁的信？
　　鱼吃虾：写给2008年的某人。
　　对方沉默了一会：能说清楚是谁吗？
　　于迟夏看着屏幕，都能想象对面的人是怎样抓耳挠腮地难受。
　　她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键盘，继续打字发送：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你自己猜呗。
　　周述禹那边停顿了几秒，发来一句：“我猜是我。”
　　鱼吃虾：不准确。
　　Z：除了我，还有谁？
　　鱼吃虾：不能给提示，不然你就猜出来了。
　　Z：信的内容方便说吗？
　　鱼吃虾：不方便，等你过年回来自己看。
　　Z：那我要是不回来呢。
　　鱼吃虾：那你就永远都不会知道我这个信是写给谁的了。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然后周述禹发来一行字：“老子一定回来。”
　　于迟夏看着那行字，笑得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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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刚开始就注定不太平，一月的广州，反常的冷。
　　医院里甚至开起了暖气，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热水的混合气味，老旧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光线苍白而均匀。

　　周述禹放学直接从学校过来的，书包还没放下就往icu赶。
　　刘淑芬住在三楼危重症病房。
　　厚重的金属门，推开时有一股气压差带来的闷响。
　　他走近的时候，看到爷爷周德福坐在轮椅上，停在ICU门口，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那里，面朝那扇紧闭的门。
　　旁边墙上贴着“危重症病房，请勿喧哗”的告示，白底红字，边角有些卷起来了。
　　“爷爷。”周述禹走到他身边。
　　周德福没有转头看他，声音有些沙哑："禹禹来了。”
　　“奶奶怎么样了？”
　　"医生还在里面尽力救治她。“
　　周述禹站在轮椅旁边，他的身高已超过一米八，是个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他也和周德福一样看着那扇门，门上有一块小玻璃窗，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模糊的蓝色人影在移动，看不清具体是谁，他想起奶奶在家的样子，在厨房里择菜，手指因常年做饭和干家务，有很多茧子，指节也有些变形，或者是她坐在沙发上打毛衣，毛线缠在指尖，一针一线都是她对小孙子的爱，还有她在电话里对他说：“禹禹，你爸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千万别记恨他。”
　　现在一道门隔开了他和奶奶，也把这些回忆永远地隔在另一个时空里。
　　“你爸去跟医生谈话了，有些事情要打点。”周德福说，“我们先在这里等一等。”
　　周述禹在旁边坐下来，走廊的塑料椅子是浅蓝色的，扶手冰凉，他坐了一会，又站起来，走到那扇门的小玻璃窗前，把脸凑近，想从缝隙里看到什么。
　　可是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退回来，坐在爷爷旁边，周德福的手放在轮椅扶手上，他的手掌很宽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手指修长，即使上了年纪也依然能看出是好看的手。
　　周述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安慰他：“爷爷别担心，奶奶一定会没事的。”
　　周德福没回答，只是把目光从门上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任何色彩。
　　广州的冬天，天空少见地阴沉。
　　远处有一颗榕树，叶子和往常一样绿，却像被冻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