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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7 章 警笛声和电 ...
19.
婪清霜离开工作室,垂头丧气。
前台看出她的气馁,谨慎地没有多问。
离开大楼的前一刻,婪清霜听到有人小声抱怨,“这是第几个亚洲女孩了?导演究竟对她们说了什么?怎么全走了?导演究竟在找什么样的?”
那就让我来成为最后一个吧。
婪清霜想。
她当即回头,“借个厕所。”
前台维持着微笑,为她指路,婪清霜大步流星走回去。战败的士兵再次回到战场,视线在白色瓷砖的走廊上一掠。应急通道,消防门,紧急出口……没有监控。
有监控也无所谓。
婪清霜伸出手,按下墙上一个红色开关。
顷刻,只听一声刺耳的警报,旋即室内像是落了雨,冰冷的管道水从天花板上每隔几平米就有的喷淋头尖锐地射出,洒水不止,摄影棚里有人尖叫,男导急匆匆地跑过她,居然没有认出婪清霜。
防火警报一圈又一圈地响起,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再次被敲响。
完美的、婪清霜梦中的电影王国被浸湿了,所有人在仓皇逃窜。
婪清霜扣好大衣,走出大楼,直至在室外拐进街角,她才敢放声大笑。
20.
之后的行程便容易许多,究其根本是婪清霜舍得花钱了。因为只在洛杉矶待了半天,没有餐食,没有住宿,她手头有余,难得阔绰,先是打车去了机场,再买了最近一班回纽约的机票。
和巴士比起来,坐飞机舒服太多,婪清霜感觉自己只是在座位上眯了一会儿,游离在百八十个破碎的怪梦之间,匆匆醒来,口干舌燥,再看舷窗外,笨拙的飞机已经静静滑翔在东海岸一片深蓝的暮色里。
下飞机前,她整理了一下大衣口袋,还剩一些零钱,还有那张俱乐部的名片。婪清霜这才记起,脱衣舞俱乐部的活动好像就在今天。真是太凑巧了,婪清霜渐渐呼吸急促,却和从前每一次过度呼吸都不一样,她很清楚,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
兴奋。
在洛杉矶,婪清霜最后悔的事情是在男导说那堆屁话的时候没有录音,所以这次她回到家,敲了敲姜斐言的卧室门,本想借摄像机,后才记起姜斐言在今晚有课,回家或许都七点半了。不行,婪清霜心说,那会错过教授精彩的演出。
她直接打开房门。姜斐言的卧室里,书架在窗侧,摄像机和其余的一些器械十分齐全,强迫症似的分门别类摆放,省了婪清霜不少翻找的工夫。她拿了最轻便的一款索尼机,挂在脖子上,藏在大衣里,又挑出一条传输线和一张扩展卡,甚至顺走姜斐言一件黑色连帽衫——就是之前她们一起去纽约唐人街,婪清霜在心里吐槽对方穿得像个teen的那件。婪清霜把连帽衫穿上,戴起帽子,重新披上大衣。
出门前看了眼时间,这次依旧阔绰地打了车,去到俱乐部门前。
俱乐部的地址尤其隐蔽,婪清霜运气不错,没花太多时间就找到了入口。她拿出男教授给的名片,结果不够,俱乐部是邀请制的。
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连帽衫明显很年轻的人,安保很是狐疑,几乎要轰人。
——婪清霜急中生智报出男教授的名字。
安保僵持十秒,最终放行。
俱乐部里弥漫着酒水、过分的香水味和腐烂食物的气息,这并不出乎婪清霜的意料。
已经是表演时间,台下大部分人都坐在小小的圆桌旁。婪清霜花了些时间找那位教授——谁说只有白人认不清亚洲人?俱乐部里那么多白人男性,婪清霜借着昏暗灯光扫过,根本也分不清区别。
只是男教授的秃头非常好认,婪清霜最终站在消防出口前,不动,摄像机通过大衣的缝隙开始拍摄。
——“大家都在课前都看过阿特米西亚·津蒂莱斯基的作品了吗?”
——“劳拉·穆尔维的论文呢?”
四周骤然漆黑,唯一的灯光打在舞台上,女演员没穿几件衣服,到最后更是越来越少。
婪清霜难以呼吸,魂魄抽离出身体。
此刻摄像机是她的眼睛,是她跳动的心脏。
镜头扫过圆桌旁的教授,他在鼓掌,吹口哨,与周围人一同愉快地叫好。
——“一九七九年,女权艺术家朱迪·芝加哥发表装置作品《晚宴》。”
——“一九九五年,美国学者玛丽·拉斯洛夫出版《女性怪诞:肉//体与反叛》。”
他还穿着那件老旧的西装,和那天上课时一样。
——“琼·塞梅尔坚持了近四十年刻画,为了打破女性/裸//体的景观化。”
女人血与泪的抗争,是他们的谈资。
表演者在舞台灯光中央赤/身/裸//体,婪清霜看着她,仿佛自己也被扒光了,她感到恶寒。唇亡齿寒。
她想呕吐,又忍不住战栗,寒冷,压抑,难以言表的厌恶。
于是,一颗冰凉的眼泪从面颊滑落,是她的瞳孔被刺激到了,被刺眼的灯光,被刺眼的胴//体。她被灼伤。
滑落的眼泪像一个黑白画面里被灼烧的光点,让画面过了曝,破了洞。
最终落在婪清霜偷举在大衣里的摄像机镜头上。
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表演进行到高//潮,周围人鼓掌,哄笑,欢呼,婪清霜泪流满面,却也跟着兴奋地笑,是兴奋吗,还是可悲呢,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表演还是真情流露,只是恍然觉得,自己这样一定很像疯子。笑得像疯子,哭也像疯子。
然后,这个疯子走到消防通道,撞开关押灭火器的玻璃罩,快速操作。
滋——
滋——
仅仅三秒钟,整个俱乐部有如烟雾缭绕,谁也看不清谁,只听见刺耳的滋滋声,是灭火器在工作,也像舞台上的礼花炮,那么隆重,那么盛大,将所有人包裹,宛如仙境!
——直到呛鼻的干粉涌入肺腑,他们才惊叫:“着火了!”
被砸开的消防栓出发了消防警报,刺破人耳膜,蓝色与红色的灯光此消彼长,有人尖叫,有人奔跑,带倒椅子,带倒圆桌上肮脏的桌布,谁和谁撞得结实,在短楼梯上踩空,酒水淋了满地。
红红绿绿,一地碎玻璃渣。
一片警笛声中,婪清霜再次扬长而去。
21.
婪清霜在那晚没有回家。
她坐在布什维克粗粝又潮湿的夜晚里。月光照亮铅灰色的云层,空气里只有老式柴油的车尾气。高架上,铁轨时不时掠过一声刺耳的巨响,车厢底部喷溅出蓝色电火花,一瞬照亮下方的街道。
婪清霜坐在水沟旁的长椅,借着那光,一遍又一遍将摄像机倒带,欣赏自己今晚的作品。她觉得自己很有当摄像导演的潜质,摄影技巧简直无师自通。当然也看了姜斐言的几份存货,人文有,大部分是抗议活动;风景也不少,也很专业。不过呢,婪清霜想,维多利亚大小姐好像需要一个测光模特。
不知道姜斐言今晚如何?下课了吗?回家了吗?发现书架上少了东西,她会不会暴跳如雷?
也许会报警,但布什维克向来出警很慢。婪清霜今天真是听够警报声了,吵得她心烦。
长椅后是废弃的仓库墙壁,画着丑陋又歪歪扭扭的涂鸦,贴满地下派对的海报。
这不是婪清霜第一次见夜晚的布什维克。以前赶早班或者下夜班的时候也撞见过,只是心境不同,看到的风景也不同。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一样。
工业区的厂房轮廓依旧隐藏在夜幕里,荒芜的布鲁克林,缝隙里却存在某种野蛮生长的声音,像是谁的脉搏,在跳,在动,不安分地暴动。是婪清霜的脉搏。是婪清霜的心脏。
从前她可不敢这样走夜路,更别说在以偏僻和疯狂著称的街区流落在外。只是现在她的状态,用英语说是dysregulation,用中国人的话来说就是“疯了”。疯了,无所谓了,不在乎了。人的目光,世俗,疾病,死亡,法律。不在乎了。
也许还称不上亡命之徒,但也差不了多少。这样不要命的气质确实让她安然度过一个寂静的深夜。
东河的冷空气刺激着她的神经,有一瞬间,婪清霜想,今年也许是个暖冬,十一月底了都没有落雪。
次日清晨,日头高照,一夜未眠的婪清霜依旧神采奕奕,眼底是一种病态的兴奋。
早上八点,她来到教学楼。
教授今天有课,对电脑一窍不通的他再次忘记如何播放视频。
一个亚洲女生从教室最后一排,高举着双手,“我有办法!”
男教授虽然疑惑,但任由她风风火火地跑上讲台。也许他早就忘记了,几周前,他曾给过这位女生一张难登大雅之堂的俱乐部名牌。
婪清霜也并非台式电脑的好手,不过笨拙地插上数据线,讲台边放着一个摄像机。
偌大阶梯教室中,百余名学生,茫然地看完了男教授和俱乐部舞女不堪入目的互动。
投放的视频旁,是男教授大张旗鼓的板书——女性穿上衣服是时代的进步!!!
三个感叹号,像有人在呐喊。
是谁?谁在呐喊?男教授?亚洲女生?来自上世纪的套着黑色星星头套凶狠地注视着千禧年的大宫女?
学生们先是茫然,再是震惊,教室里一片混乱,呐喊!呐喊!呐喊!男教授尖叫着叫来学校安保。
于是,八点十五,因为丢了相机和卫衣而去学院兴师问罪的姜斐言就看到这一幕——
如同电影慢镜头的一幕。
躁动而吵闹的人群,高频闪烁的高压闪光连成白茫茫一片暴闪,机械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四周那么多白纸、教案、讲义漫天飞舞,黑色制服的安保包围她、控制她、将她带走——自始至终视线只落在那位教授身上的她、放肆笑着的她——婪清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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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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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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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