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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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馄饨最是有名，常常排队排了一整条街。
每每乔枳偷溜出去，看人群如虫缓慢移动，估摸着再过片刻葛幼珊便该发现她不见，到时定要罚她，总是悻悻而归。
因而她不曾吃过那碗馄饨。
……算了，随口一说。
乔枳正心想算了，在人府上做客呢，不能要求太多，苏淮已施施然起身。
他明年便及弱冠之年，正是风光无限的好年纪。一身白袍褐纹，干净的不像人间公子，满身温润尤似谪仙。
少年意气，连头上不起眼的花环都沾染上雅致，与之混为一体，漂亮得让人说不出话。
乔枳看着苏淮，有些移不开眼，待他要走才反应过来，拉住他如雪般白洁的袖角，问：“表哥，你去哪里？”
苏淮便挑起好看的眉眼，似乎觉得她讨到便宜还卖乖，但他最终只是伸指，点点乔枳的额头。
“不是要替你去买馄饨？”
乔枳愣怔。
啊？真给买啊……
头一次觉得她说的话像圣旨，竟然有人立刻去做。
苏淮也没说什么，理好衣饰，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秋风凉凉吹拂，远处一片红枫叶脱落，慢慢悠悠晃荡在乔枳眼前。
她盯着那抹明艳鲜红，仿佛心中无法言表的情感化成实质，而后那片红枫轻轻落地，她的心好似也在一瞬间发出某种轻响。
她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情绪呢，教习嬷嬷已经手持长尺过来，面无表情，闲闲看着她！！
……嬷嬷的闲情逸致，委实和表哥的不太一样！
等到晚霞西沉，周围黯淡，她终于从教习嬷嬷的摧残下得以脱身，蹲在廊前看着府中小厮四处点灯。
苏淮还会回来么？
乔枳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准备回房睡觉。
谁知没走几步，后面忽然传来喊声：“阿枳！”
苏淮的声音！
他大概看出乔枳被他手中提的食盒吸引，弯了弯眸，招呼：“和我一起去后厨。”
乔枳慢吞吞走过去，然后闻到香气。
“表哥！”她指着苏淮提的食盒，极兴奋，“这是那家馄饨的香味！”
她觊觎那碗馄饨许久，虽然每每不能买到尝鲜，但香味却在记忆中弥漫，恒久不消。
苏淮也笑了，点头道：“正是，人依然那么多，排了许久。店家听我说要带走，将汤汁和馄饨分开包好，这样面皮便不会坨。”
乔枳蹦跶起来，夸赞：“店家真是个好人呀！”
“是啊，”两人往后厨走，苏淮弯眸笑看她，“让阿枳久等，待会儿我给你煮馄饨。”
煮馄饨，只需将汤汁和馄饨一同丢入锅中即可。
简单活计，但既然有人愿意干活，何乐而不为？乔枳颔首答应，觉得讨得便宜。
苏府奴仆不多，过了晚膳时辰，后厨只有两个妇人默不作声刷着碗，见到他们进来，惊讶地连手上的水都来不及擦拭，便恭敬地站起来行礼。
乔枳没立场吩咐，便听着苏淮温和说了几句，让其中一位妇人帮他生火。
嗯……有人生火做饭，她之前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乔枳寻了一方小桌，闲闲发着呆。
后厨狭小，因他们到来，又点了几盏烛，屋中霎时明亮起来。灶台前的妇人也手脚麻利生起火，她虽离得远，仍然能听到土炉里柴火噼啪的炸响声。
火光前，苏淮的脸更显柔和，似乎白日里的冷峻棱角都被消磨。
苏淮……竟然当得上一句“美人如画”。
乔枳尚在感慨，听到那妇人问：“公子，让老奴来煮吧？您去坐着便是。”
她听完正想招手让苏淮过来，谁想到这人开口更快，已先回答：“我来便好，你去刷碗罢。”
那妇人俯身行礼，走开了。
哎，痛失离近欣赏美男子的光阴。
小半晌后，苏淮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稳稳向这里走来，乔枳肚子早已饿得咕噜直叫，连忙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苏淮慢慢弯眸，慢慢叮嘱：“烫，慢一点。”
烫！！
捂着已经被烫到的嘴，乔枳内心哭泣！
连着学了三日，乔枳礼仪举止显见成效。
辞别嬷嬷那日，她老人家手中抚着不知打了她多少次的长尺，欣然离开苏家府邸。
马车渐远，她扭头对苏淮控诉，“表哥，今后府上再请教习嬷嬷，请不要再请她！吾私以为，教习应以感化代替棍棒……”
她正绞尽脑汁，想将这几日苦水化作墨水，向他好好抱怨一通。
然而，打算再次作废。
前脚教习嬷嬷刚走，苏府的小厮便驾来一辆马车，稳稳停在两人面前。
“这是……”乔枳瞅着她的行李也被府中丫鬟提过来，本能接住，抱在怀里。
苏淮回答：“已经耽搁三日，阿枳，我们得入宫了。”
苏淮是宫中从二品院使，他不在宫中诊治各位娘娘，便是不务正业。
乔枳心道“也是”，终于可以去见阿姐！
飞快蹦上马车，她招呼还站在一旁的苏淮，“那还等什么，上来吧！”
苏淮定定看她一眼，道：“我骑马便好。”
等马车行驶，乔枳坐在榻上，听着板隔之外马蹄阵阵，托着腮想：苏淮不愿与她一同坐马车，是不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
她十岁时，已上了两年私塾，虽然经常挨先生尺子，但每日依然快乐。
乔城性格温婉坚韧，读书刻苦，每每先生伏案执卷、神游太空时，她也能巍然不动，凝眸细细揣摩册中妙语，纵使姐妹相亲，乔枳也不敢在那时打扰阿姐。
然而她也一点都不愿看那劳什子的天书。
有次正当她闲得发疯，胆大无畏准备盯着先生数他胡子时，忽自侧方飞来一团纸，来自苏淮。
苏淮读书天赋好，平日里先生也常夸他，前者大约本着“受其夸予其面”的良心，端然也是副君子模样。
乔枳受他们左右夹击，在先生面前突显出愚笨。他们更是心如铁石，坚决不肯提醒背书，因而她虽快乐，但时常被罚抄书，眼、手和腰跟着她过的实在凄苦。
如今苏淮竟然趁先生不察，投来纸团？？
乔枳挑眉展开一瞧：轻软宣纸上一行隽永清丽的小楷，端端正正。
“汝之宣纸，借吾一用。”
那八个字，她反复看了几遍，才咬牙回视苏淮。
苏淮的案上果然满是书写完的宣纸，一张空余也无。他向她借纸，本是情理之中，但奈何那时他正学着摛藻雕章，这八字排铺生硬，语气便带些理所当然。乔枳自然不喜，又想到苏淮用纸是为练习写锦绣文章，她用纸是鬼画符般抄写先生罚的书……
人与人的差距如此大也罢了，纸与纸的命运竟也迥然不同！乔枳霎时觉得她的纸跟着受了莫大的委屈，因而愤愤将纸递一沓给苏淮，奉上纸条一张：待我的纸好些！！
苏淮呈了情，以后她再有什么难解之题，竟也能得到他一二悄声提点。
这属实是令人泪目的喜事！熬出头了！往后她在私塾更是明媚的前途大道！然而未过半月，葛幼珊下定决心让她们不再读书，已请教习嬷嬷在家候着了。
求学的最后一日，先生已授业完毕，执卷离开。
乔枳趴在桌案上，枕臂扒拉着毛笔，看乔城从容平静地收拾，竟然觉得心生留恋，因而问她：“阿姐，为何我们非要回去，学习礼仪？”
乔城收拾着的手，顿了一瞬。
而后她微敛眼眸，叹气，“女子艰难，世道如此。”
她还没听懂究竟是什么意思，便见乔城收拾好文房四宝，抬头凝望先生留在墙上的一副草书，是《行路难》中的两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乔城看了许久，眸中情绪不明，而后与苏淮点头致意，先回房了。
乔枳慢腾腾收拾着东西，忽然也生出感慨：读书两年，到头来竟还不知自身长处，看来终归时日太短，母亲若能对此宽宥些，该有多好。
于是乔枳扭头，向已收拾好，默默等她与他告别的苏淮表达不舍：“先生今后不会来了，表哥是否也如此？”
好不容易与之交好能够助她一二的人啊！
……
往事回溯，乔枳回忆的时间太久，托腮的那只手麻痛酸爽。
她一边甩着手，一边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舆壁，撩起了帷幕。
马车外，苏淮驭马靠近，问：“怎么了？”
天光强盛，在背光的视线中，苏淮的面目有些黯淡，然而一双星眸却明亮如辰。
“表哥，当初私塾分别时，我问你会不会再来府上，你说‘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勒马跟车，是否也是同样道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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