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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乾明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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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龙凫水大楼船行至燕京市坊的河畔,船面摞着三座琉璃瓦冲天殿宇,皆似燕南的环琅山那般巍峨魁岸。
庆福篆香堪堪燃尽,行船四百六十八扇三交六椀大格窗被宫女一齐拉开,蝉翼拢帘点着碎金,宛如天上之水,飞瀑直下。
大雍璋帝的寿辰与中秋拜月节同日,双喜临门。
司天台夜观天象,称是行星连珠,天降祥瑞的大喜之兆,彼时璋帝龙椅还未捂热,便被老臣追着捧着,将老祖宗留的传统同节日一并丢了,自此“乾明节”独当一面,“中秋”反成了忌讳。
璋帝执政二十年来,王公朝臣,达官显贵,皆为这日搜肠刮肚,挖空心思。
礼部尚书沈子石独辟蹊径,联合工部尚书赵年蓬,耗期两年造了艘千引楼船,占了融江整个河道。
“小絮儿,”周枕指向窗外,“瞧,可知那飞灯叫甚名?”
周絮挂在席停舟身上,葡萄似的的杏眼瞧着长空中熙熙攘攘的孔明灯,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白痴。”周枕捏上周絮嫩生的腮颊,疼得小孩哇哇直叫。
席停舟掌风袭来,周枕惊得一跳,捂着泛着薄红的手背:“嗳嗳,痛死了!”
“这可是你自己的幺妹,幼童经不起揉躏,”席停舟自知没使力,便也不甚理会,只安抚似的轻拍周絮后背,“你下手别没轻没重的。”
“她的皮肉厚着呢,”周枕冷哼,对周絮狠厉道:“席哥哥抱你几刻钟了?大象腿粗的野娃娃,你席哥哥弱柳扶风,病比西施,等会儿纸片似的被风吹倒了,可仔细你的脑袋!”
席停舟闻言抿唇,耳尖红得滴出血来。
周絮身着软罗,颈垂璎珞,临行前还东施效颦学了些官家小姐的做派,此时又有这般富丽堂皇的玉阙宝殿压在这,她即便有八尺火也被幡幡然一股子软风吹倒了。
“席哥哥弱不禁风,我自是知晓!”周絮瞪着他,芙蓉缠枝勾背绣鞋终是沾了地。
她那嘴撅得快挂油瓶了。
“七岁有余的绿豆小儿,贪嘴馋食才是常事,”周枕蹲下来,刮了刮她微翘的小鼻,“那些个没长熟的贵女若是再以此招惹挤兑你,你大可回了我,看我不拔了她们的牙!”
周絮得了便宜,蓄起泪便要委屈得抽搭起来。
周枕忙覆上她的眼:“少给我蹬鼻子上脸,恃宠生娇,安生待着别讨嫌,好多着呢。”
“小侯爷安,席大公子安,”钦差大宦官蹬着缂丝云纹锻靴,携着个端承盘的小太监,他佝偻身捻着指头,尖声利语道,“甲板上那灯谜雅会敲了钟后便要开了,康国公作东,要奴才来请人呢。”
康国公章伯渠曾是周席二父的同僚,又实在年长,即便周枕实在不喜猜灯谜这类赏句弄词的雅集,也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我替你写谜底,你只押两盘便当讨个彩头罢,”席停舟道,转身在承盘上搁了个子,回他:“公公有劳,我等稍刻便到。”
“席公子,哪里的话,不打紧的,”钦差公公见那雪花银,笑褶都皱成了核桃:“倒是席大人有要紧事寻您,要您去一趟呢。”
席停舟颔首,对周枕言简意赅道:“我去去就回。”
熏风骀荡,千灯流金,甲板上专支了座黄花梨大基座榫卯架,犬牙交错似的摆了参差不齐十来只宝灯,工细精良,图纹繁缛,无不是千金难求的稀世奇珍。
“捡碎岩,拾破子,给了章老爷换银子。”,不知打哪来的童谣家弦户诵,章伯渠这如假包换的古玩奴,早在燕京里出了名。
“章国老这只铁公鸡,今日这是下血本喽。”
“沾了乾明节的光,还是皇帝面子大些。”
章伯渠背靠榫卯架,倚着太师椅,舔着和田玉碧小狼毫的笔端,搔着稀疏白发,正绞尽脑计地想着灯谜命题。
“章大国公安,”周枕擎着周絮两肢作揖,“我等晚辈诚愿康国公既多受祉,黄发儿齿。”
周絮一知半解,只牙牙学语般和着周枕。
“哎,好啊,”章国公无后,因着素来疼爱小辈,见状忙让公公取了两副八宝福禄袋,“章大伯的心意,都拿着罢。”
周枕谢过,领着周絮找了个最靠外的案几,受邀的勋贵宗室来了个七七八八,都等着章伯渠敲响开幕铜钟。
甲板上轻巧的细风打散鼎炉中燃着的异香,周枕睨眼扫过周遭衣香鬓影的名媛纨绔,在如此喧腾鼓噪的纷扰地,竟少了乔汀身影。
周枕皱起眉,便听连着三声清越铜音敲响。
章伯渠说了些应景的漂亮话,便在掐丝银嵌盒中抽出预备好的字条。
“老规章,姑娘郎君们将字谜便条放入大案上的圆盒中,有意者拨筹。”章伯渠示意着最中央的碎血理石大案。
“第一目——”原先那钦差公公早便回来复了命,正用手肘夹着拂尘吊着脑袋报幕喊谜面:“四月将近五月初,刮破窗直重裱糊。丈夫进京整三年,捎封信儿半字无。”
适才那沸如羹汤的焰头霎时灭了,一时鸦默雀静,唯有楼上高山流水的金声玉振。
“瓮中捉鳖”向来是猜灯谜不成文的规矩,参者如若不猜谜亦或不押注,便不可出迷局。
大案上的降真香燃了半柱,席停舟迟迟不见踪影,周枕抱胸,弯腰对周絮确认道:“席岸说他何时回来没有?”
周絮正趴在案上把玩那芙蓉玉绕润木棋,闻言摇摇头:“席哥哥说去去就回。”
“他怕是被他爹困在那儿了,”周枕苦着张脸,“咱俩这下是逃无可逃,插翅难飞喽。”
“哥哥何必如此说,”周絮捧起大木棋,“咱们将谜底都押下注来,总能押对的。”
“都押下注?”周枕眉头直跳,“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注下来便是十两,都押下来不是要了哥哥的命吗?”
周絮不甚理会他,执着狼毫歪歪扭扭地写了个“絮”字来。
周絮尚小,正是招人喜欢的时候,每逢过节见礼,她那福禄子袋便是几捧子端不过来。
妥妥的钱袋子。
“好妹妹,这是要与哥哥分家了?”周枕忙揽上她,“哥哥素日待你好不好?”
说罢,也不等周絮答应,忙换了个新棋写下个“周”。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周絮嘟囔道。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枕面不改色,态度强硬:“哥哥为你开库取钱的时候难道少吗?”
以周絮为名取钱,再寻些风尘物讨好娼倌之事不胜枚举。
弱风裹挟沉香,周絮被熏得头昏脑胀,见香燃八成,便又写下数个七倒八歪的“周”棋,在大案上十来个装着谜底便条的白玉圆盒后头皆放了一只。
钦差公公敲响铜钟,候着章伯渠验谜。
“谜底是‘半夏,防风,当归,白芷’”,章伯渠将几副便条摆平,“十二中二,分是吏部孟家子与司天监莫家子。”
说罢,命仆役找了两副大笺,便开始轮二局。
便是令莫家子与孟家子据谜底作题目,是东家的巧法,挑出合宜妥切的作下一盘的谜面。
周枕最不喜这般舞词弄札,估摸着筹码也输得差不多了,便要凑合着离场。
“你瞧,”周絮拉住他的衣摆,哀怨道:“旁人都有,就我没有。”
周枕瞅过去——正是那孟家兄妹提着个游鱼千影走马灯到处招摇呢。
“有何可显摆的,”周枕蹲下来,“哥哥回去便叫人给你做个更好的。”
“我不要,”周絮哼道,指着灯架上的那盏石榴灯:“我就要这个。”
周絮动静极大,惹得旁人频频侧目,周枕忙捂着她:“祖宗啊,快别说了……”
“寅午岂是中意这盏?”章伯渠后脑有目似的转过脸来,豆眼穿过众人透着精光,他笑眯眯地摆摆手,“这盏谜面难极,寅午可要仔细喽。”
钦差公公也笑容可掬,端着彩漆珐琅管紫毫迎过来:“这是章国老的文玩至宝,如今赐予您作谜底,便是对您多加青睐,小侯爷,莫要拂了国老的面子。”
周枕依旧那副嬉皮笑脸,那紫毫负荷千钧,他又顿觉腕上无力,却还是接过:“寅午拜谢章国公恩典。”
待那公公复命去了,周枕才骨子一软。
“这老伯的耳目怎这样利害,”周絮嗫嚅着,擅自开了那携琴访友剔红宝盒,“我当是何秘宝,原是这等伦俗滥物。”
“就你周絮家的是好的,”周枕撑着云卷云舒长飘案,气结半晌:“你哥哥写不出,多少人漏虎眼看笑话呢。”
“哥哥本就斯文扫地,今儿被当做笑资不是常事?”周絮眨眨眼。
周枕听了这话,从头到脚登时都烧了起来,他面红耳热道:“你哥哥当众出丑,下不来台,丢的也是你的脸,莫废话了,快快去请席岸来。”
“第二目——”那公公又敲钟嚷道,“下楼来,金钱卜落;问苍天,人在何方;恨王孙,一直去了;詈冤家,难去难留;悔当初,吾错失口;有上交,无下交;皂白何须问;分开不用刀;从今莫把仇人靠;千里相思一撇消。”
降真香又复燃起,周枕命人寻了把交椅,肆意地匐在案上,连带着高高束起的长辫发尾都洒脱地沾了些许松烟墨来。
十句愣是句句解不开。
他颇有些焦炙燥郁,四下窥扫,竟有不少闺秀写好,正商榷着这盘押谁。
周枕见那二人都如沉海之针般不知所踪,自暴自弃似的将紫毫摔在案上,细墨飞溅过来,周枕面上登时爬了些墨污。
在这沸反盈天之际,一声低哑的笑音突然抚过周枕的耳骨。
阳春白雪般流连润泽,带着不易察觉的枯涩,亘古得仿佛是万年老木震颤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