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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配伍相克     “ ...

  •   “大哥,”周枕单手抱着周絮,撩开佛肚竹卷帘,戏谑道:“大理寺终归是放人了,大哥不归,惹得家中女眷牵肠挂肚,没少惦记呢。”
      “你这小滑头油腔滑调,”周鄞放下手中的文牍条陈,“整日游手好闲,还净爱说些俏皮话。”
      周絮扎了个丸髻,人裹在桃红芙蓉比甲里,更是粉雕玉琢,此时正怯生生地瞧着周鄞。
      “嗳嗳,絮姐儿都不知你是什么生人外客了,”周枕抱着她摇了摇,逗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咱们絮姐儿还是与我亲些。”
      周鄞啼笑皆非:“都是小没良心的,絮姐儿,让大哥抱。”
      周絮被提着下腋抱起,离了周枕,霎时放开嗓子哭号。
      连臻宜迤着密合罗群并秋香大褙,正不疾不徐地从廊下经过,闻声心尖一颤,三步并两步地穿过九曲游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枕哥儿!你小妹大病未愈,你少作弄她。”
      周枕弯唇,颇有些小人得志地捆紧周絮:“是大哥抢人,我哪里知道小絮儿离不了我啊。”
      “你只便呆两日,这丫头便又骑你头上来了……”连臻宜怕周鄞介怀,忙道。
      话音未落,便听絮姐儿抓着周枕的衣襟,奶声奶气道:“枕哥哥,你偷了娘的香粉?”
      周枕装傻充愣:“什么香?”
      连臻宜闻言,柳叶细眉吊起,要将他洞彻看穿似的。
      周枕聊以塞责:“挺好闻的,我只不过从香盒里抠了些粉料。”
      周鄞堪堪明了原委始末,在一旁隔岸观火。
      “什么?这香是前个夜里漱玉馆拨来的贡品,你当是何牛溲马勃?”连臻宜七窍生烟道。
      漱玉馆商乱仍历历在目,那夜步递驿马竟可自由通行,似是谁只手遮天,将此事全然抹去;亦似只密不透风的碗翻盖在颅上,除却她这等闲云野鹤,再无人知。
      连臻宜抱胸:“你若再拿老娘的脂粉送与那些娼儿,我便剥了你的皮!”
      “阿娘您这小肚鸡肠的,”周枕被他娘臊死了,鼻尖小痣一跳,他忙楚楚道,“大哥,不过是盒不值钱的玩意儿,母亲竟这般大动肝火。”
      连臻宜闻言一噎,笑骂道:“你这小崽子,少在你哥跟前卖乖讨好,怎么巴结你亲娘才是头等要事。”
      “宰相肚里能撑船,”周枕揽上连臻宜,“改日我定打副点翠头面送给我娘这美人宰相。”
      丫鬟杂役见他这副俯首帖耳的模样,皆忍俊不禁。
      “大夫人,老太太请您去呢。”嬷嬷们入堂行礼。
      连臻宜问:“巳时而已,可是传饭了?今日曾得这般早?”
      “哎呦,您瞧老奴这捐本逐木的德性,”那嬷子一顿,“是侯爷,侯爷从营中来,刚回府上。”
      “这些门房小厮也不通传,”连臻宜淡道,“先回了老祖宗,待侯爷沐浴更衣后再用饭也不迟。”
      那嬷嬷道:“大夫人,老奴见侯爷行色匆匆,有塘报加身也未可知。”
      连臻宜叹道:“那便率路罢。”

      “擦啷——”府中长随敲响菱纹青铜锣,小厮们挑着嵌百宝八方食盒担,三十六名锦衣华服的女婢端着红漆描金攒盒鱼贯而入。
      周枕将漱口茶吐进渣斗,听着老祖母的嘘寒问暖。
      颍川侯是扇席温枕的至孝之子,即便栉风沐雨困顿疲倦,仍恭谨地垂耳,时而笑着接上话茬。
      “儿子并未向营中求假,申时便要解缆回返。”颍川侯周恪噙着蟹肉,义不容辞道。
      料到如此,坐上之人皆一一停箸。
      连臻宜不动声色。
      魏颐华怫郁道:“朱雀卫中有何铁律,竟苛待王侯,不许休沐告假,却让你奉为圭臬。”
      “娱妻弄子,尽享天伦,何尝不是知命之年的毕生奢求,”周恪起身,单膝跪地,“山河破碎,国难危如累卵,如若置身事外,卑子与那些蝇营狗苟又有何异!”
      闻此壮言,小辈皆垂手恭立,奴仆皆敛目噤声。
      “起身罢,你有金科玉律,也有发妻稚子,”魏颐华轻叹,“你是大雍的中流砥柱,亦是颍川侯府的当家之主。”
      周恪起身,望向连臻宜。
      连臻宜安之若素,风轻云淡道:“恪郎不食五花官诰,既胸襟博大,妾身此等糟糠之妻没有不执鞭随镫的道理。”
      珍馐美馔在满腔热忱下相形见绌,象牙玉箸愈发沉重起来。
      巳时不过,连臻宜便净手打点起了行装,栈房大敞,从窄袖骑装狐裘大氅,连臻宜事事躬亲,用散花锦大方巾将其一丝不苟地包起,放入红漆大箱由下人抬去。
      奴仆们熙来攘往,蜩螗沸羹得像是预备喜事。
      周恪难以适从这片刻余暇,心血来潮般唤了周枕来行六博。
      “今朝江山社稷不过是朋党之争的棋盘,”周枕执起糖玉散棋:“父亲苦心孤诣,难保不会被借刀杀人,到那祸水东引,李代桃僵之时,谁为您沉冤昭雪。”
      周恪气定神闲地笑了:“官场不乏尸位素餐,欺名盗世的墙头草,如若再少些实干,才是真国难。”
      周枕垂眉思量片刻,将枭棋行到两仪之上,他笑道:“父亲,您的枭难跑了。”
      周恪投箸后将雉棋归中,反败为胜。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枕叫苦不迭:“父亲本知阿枕是蠢物,还使如此狡诈的暗招。”
      “你未涉世深,是未经打磨的顽石,少不更事,”周恪道:“锋芒毕露是匹夫之勇,韬光养晦,含垢忍辱,方能万古长青。”
      周枕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儿子向来雾里看花,现下更是不明就里。”
      周恪目光犀利,精明老练道:“旨理不过两条:其一,不可暴虎冯河,刚愎自用;其二,不可识人不明,作茧自缚。”
      周枕笑叹道:“父亲铁了心要我承爵袭封,只是我花拳绣腿,守不了颍川侯府数代荣光。”
      “老夫何曾介怀过你这挂羊头卖狗肉的黄口小儿,”周恪豁达道:“人走茶凉之事多如牛毛,父亲不求你独当一面,只望尔等春祺暑安,秋缓冬熹。”
      周枕弯唇,不正经道:“父亲这糖衣炮弹着实动听,我阿娘定不腻味。”
      周恪低叹:“你娘若是肯见我,我何苦在你这小驴肝肺身上寻不爽。”
      周枕闻言,耍了会儿嘴皮,前院便派了院仆来:“侯爷,行装都拾掇齐整了,可是现下登程?”
      “夫人仍在前院么?”周恪不答反问。
      院仆自知两位主子的罅隙,三缄其口道:“大夫人劳碌,自是倦乏,目下去了东屋安歇。”
      周恪喟然长叹,吩咐奴仆取了尺素,周枕凑过去,只见他提笔写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言辞缠绵,倒是如恩爱夫妻般,周枕蹙眉,狐疑起来。

      孤鸿惊啼撕裂愁绝悲风,马蹄泥泞绞碎万道霞光。
      燕观驻马回缰,十二节黄铜盘蛇鞭裹着残肉碎血,他稍稍颔首,凤眼眯起,裹挟着彻骨的寒光,睨着燕京城外血流漂橹,尸横盈野的惨景。
      衔玉用冷刃斩断血雾,啐道:“剑法蹩脚,未必是公卿显宦的缇骑死士。”
      “举朝上下,不承蒙本王荫蔽的不遑枚举,倚重本王作掣肘的却大有人在,”燕观目光阴鸷,“这般蹙迫得想要抽薪止沸,不过凤毛麟角。”
      衔玉邃晓此言:“卫砚鄙薄燕谨一腔蛮勇,却也不敢养痈遗患,这帮悍卒若非收了子的扈从,便是戎行中的裁汰卒丁。”
      “卫砚周遭细作繁杂,他自是没那私养亲随的胆量,”燕观执着帕子轻揩铜鞭,“剑技这般死板,想必是燕京六卫的冗兵。”
      雍国二十七卫,都城燕京分有白虎甲,青龙卒,玄武击,朱雀卫,燕京上中下三等卫共七支劲锐大营,其余二十州部各有一支军阵。
      卫砚守着白虎甲的奉银,趁隙捞些油星肉沫,私占些冗弱卑卒不足为奇。
      点到为止,衔玉心领神会地姑置不论,燕观夹紧马背,攥着马缰,粗粝的指腹轻拍马颈,照夜玉狮子纤敏狂羁地撒开四蹄,离弦箭镞般骤然腾身纵起,长鬃猎猎狂舞,携着鞭影划过的光弧,刹那间便无影无踪。
      脚店距燕京郊野不过数里,这类无名小栈向来不需验符备案,燕观只与店伙递了半吊钱,便熟门熟路得步向那枉担虚名的“天字一号房”。
      耐人寻味的低喘穿过薄木门,燕观微顿,眸光阴戾,片刻推门而入:“常言贩鬻估客看人下菜,我倒觉得尊驾从不挑食。”
      苏京何沉溺于酣畅漓漓的鱼水之欢中,被燕观猝不及防的奚落惊得一萎,登时没了那欲求。
      “去拿些卤梅水来,”苏京何拍了拍那娈童的臀瓣,侧头望向燕观,“愚弟以为卫大宰相的亲军能缚住王爷一时半晌,没料到那些酒囊饭袋一无是处,连带着我不得偷闲。”
      燕观睨着那倡户踉跄的步履身姿,嫌恶之色稍纵即逝,他抿唇道:“苏大人这般轻狂,不怕卫相将你在床笫间乱剑砍死?”
      “鄙夫半副贱骨头,倒怕脏了贵相的凶兵屠剑,”苏京何笑侃,继而躬身问:“秦江源守城之差钦给了哪位将军?”
      燕观敛目:“榆阳少将军。”
      “我便猜得是这等青年豪杰,”苏京何惆怅道:“你们想引狗入寨,只可怜那少将军不过弱冠,便被人往龙潭虎穴里推。”
      “朝局之下盘根错节,敕令诏书绝非只身独断,”燕观莞尔,“朝野倾轧也非苏大人富贾之辈能够置喙。”
      押私货,走军火,燕观有他不少把柄,翻翻指头他就如霸王笨鳖般翻不了身。
      “是在下词难达意,”苏京何当即鞠身恭谨道:“王爷器欲难量,必不会芥蒂愚弟笨嘴拙舌。”
      “苏大人这般杯弓蛇影,倒像本王恶贯满盈,胁迫你似的,”燕观喟然叹息:“不过本王确有要事需腆言相求。”
      苏京何趋奉道:“在下愿为王爷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
      燕观颔首:“本王据悉苏大人祖上行医,想来大人是承袭了这医脉,能在燕京杏林中享负盛名。”
      “愚夫外祖曾是幕府门客,专为将官根治些顽症陈疾,”苏京何不明就里,虽直言不讳,但心有猜忌,只马虎地自谦:“在下虽耳濡目染,也不过通些皮毛。”
      燕观:“皮毛足矣,药经中有‘配伍相克’,本王想你显证药理。”
      “相生相克,本自然之道,无需佐证。”苏京何肃容道。
      “如此便好,”燕观勾唇:“数日后国宴,本王定向苏府递上请帖。”
      苏京何闻言,见燕观如此殷勤,满腹狐疑但面上不显,仍是笑脸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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