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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牵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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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做假比来真的还难。
季霄然和靳宇做了约定,周五一同回家,装出一副小情侣的样子,牵着手去给他爸看。
这事不同寻常,以至于季霄然周四晚间竟然翻来覆去都睡不觉,又把之前脑海里演练过的场景拿出来咀嚼。第二天见到靳宇后便心潮澎湃,满胸腔咚咚打鼓。
为了演戏演得真些,季霄然吃饭时甚至琢磨了一下,是十指相扣好,还是简简单单两手相牵好,还是借着身高优势把人揽在怀里好。
活了十六年,季霄然还没谈过恋爱,比起和女孩子们柔情蜜语,讲些温软小话,他其实更喜欢和朋友们聊聊足球讲讲游戏。
至于什么十指相扣,揽入怀中这样的把戏,都是看以前的好兄弟秀恩爱以及跟着妈妈看电视剧时学来的。
靳宇听了他这些奇怪的问题,甚至脸红了一红。
无需多言,想来这也是个感情史空白的主儿。
倒是季霄然偏要使坏,走在食堂回教室的路上,趁前后无人时偷偷挨过去签了人家的手,捏了一把又赶快放下。
大抵男孩子都是这样爱折腾玩闹的,对喜欢的女孩子也是,对当作兄弟的好友也是。
这感觉有些奇怪,靳宇又有些发愣,像过去一段时间里季霄然聊到他不知道的东西时那样,迷茫地放空。
季霄然以前也牵过别人的手,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或是小学里春秋游时签着队列里同一排的姑娘。却好像从没有哪次像方才那样,蜻蜓点水一下就有些热辣辣的感觉酥酥麻麻散开。
他突然想起之前上网搜索“同性恋”时蹦出来的百科词条,开头的名词解释就是说,“同性恋属于性倾向的一种,指对同性产生情感、爱情或性的吸引”。
这样算吗?他牵了一回靳宇的手,竟然脑海里止不住回味那种温软的触感。如同被什么东西吸引那般,还想再试一下...
他猛地一激灵,抽离回现实。
阳光自树荫缝隙里洒下,偶尔飘下几片黄叶。秋风渐渐萧瑟,大家都趁此机会抛弃了薄薄的校服外套,穿上了各自的鲜亮衣服,放眼望去整个校园丰富多彩。
季霄然也换上了自己喜欢的潮牌连帽衫,觉得走路都更带自己的风格了。唯有靳宇这样的极少数,或是不在意衣着又或是其他,还坚持里外里都穿校服。
宽大的校服罩下,是少年人一把单薄的脊骨。如今季霄然再走他身边看去,已经不再有比赢了身高的骄傲感,心里反倒更多是想着,这个靳宇,现在还穿这么少,会不会冷啊...
一整天的惴惴不安下来,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刻。
靳宇借季霄然的手机给自己妈妈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今天会晚一点回家,有同学请吃饭。
他似乎也跟自己的妈妈很亲,耐心听完了对面的唠叨才最终挂断电话。
季家那辆黑车早停在路边,季霄然领着靳宇走近,还贴心地为他扶住车门。
“我同学,跟我回家一起做作业。”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一脸茫然低头抱着书包的清秀少年,张了张口又勉强忍住。
一路上窗外风景变幻,两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舒适豪华的车厢内空气凝固,谁也不知该怎样率先打破这个氛围。
一路上不颠不晃,就到了季家。
三层的小洋楼,两百平的花园。靳宇刚一下车就叫这架势吓得有些腿软。他出身贫寒,还从未到过这样富贵奢侈的地盘。
季霄然走过来,慢慢牵住了他的手。
这是他在自己幻想里演练过许多回的场景,也在先前半开玩笑地试了一回。可真正去做时,却还是这样不同。
他在心里默念着,我们是情侣,我们是情侣。努力说服自己演好这出戏,千万不能漏馅。
因此身体越发紧绷,握着靳宇的手也微微用了些力。
靳宇长舒口气,也悄悄回握住他。
他俩手牵手进门时,季铭则和汤艳还在调情,听到季霄然开门关门都要闹出砰砰砰的响声,张口就要骂他。
看到他们并肩牵手的样子又互瞪着冷脸。两父子就这样面对面无声较劲。
半晌还是汤艳先一步娇笑着开口,“哟,然然带朋友来了呀,小朋友看着挺老实的,平时在学校多帮我们照看一下然然哦。”
“爸,他是我男朋友。”季霄然打断那做作的声调,颤着声道:“我喜欢他。”
此一句如投石落湖,一时惊起千层浪。
季铭则当场就推开汤艳,一脚踹到他肚子上,幸亏有靳宇扶着才没倒在地上。
“妈的,老子供你去上学,你就给老子带回来这么个玩意儿?才几天啊,就谈恋爱,还男朋友,滚蛋,给你能耐的。”
季霄然伸出一臂护在靳宇身前,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梗着脖子硬扛,“我是真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你妈的你们能不能别管我了!”
看着他老爹那副厌恶的嘴脸,季霄然突然想到自己母亲——从青年至中年,眼睁睁看着枕边人态度变化,竟对自己生出嫌恶,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和悲伤啊。
他禁不住落泪,为那个坚强又脆弱的女人,为这个风雨飘摇、幸福不再的家。
“不管你?不管你老子管谁?没出息的东西,跟你妈一样,越活越幼稚。”
汤艳在一旁煽风点火不停,避开父子俩的主战场,就盯着靳宇下刀子,“哟,小同学眼光真好,看上我们家然然。就是可惜呀,然然怎么都不可能娶你,我们然然是要娶妻生子,继承家业的,对吧老公?”
季霄然狠了心要跟他们断绝,也不管他们,就自己噶着嗓子直喊:“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他!我就要跟他在一起!”
季铭则越听越气,脖颈上爆出青茎,又往季霄然身上狠踹了两脚。
“你妈的,丢脸的东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少年人毕竟根骨未成,承不住成年人灌足力气的殴打,很快就捂着肚子咳嗽起来。
季霄然大哭着也不躲,一记一记迎下,还死死护在靳宇身前。
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非得闹到这种地步,这段本就岌岌可危的亲情关系才能彻底断开。
可是靳宇已经看不下去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季霄然受伤挨揍,到底有他一份原因在。
绕是谨记着季霄然的嘱咐,千万不能坦白,说出他们的合约,他实在不愿再忍。
破碎的亲情、父与子之间搏力的较量,他受不了了。
“叔叔,他是骗你的!别打了!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
一直以来没什么存在感,掩藏在阴影里的少年突然抬高声线说道:“叔叔阿姨,对不起,今天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我们不是那种关系,都是假装的。”
汤艳娇滴滴的声音又插进来,“哎呦,老公,我就说吗,我们家然然怎么会是那种人啊,肯定是闹着玩的是吧...小孩子懂什么啊...别打了别打了。”
季铭则又给了他一巴掌,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又看看靳宇,冷声道:“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别打什么鬼主意。”
“别生气嘛老公,小孩子还不好打发啊,给点钱就是了哇。”
头顶的吊灯亮得晃眼,华丽的家装反出蜇人的光茫。
靳宇再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一转身就匆匆跑了出去,低垂着头,闷声不吭的,也不知跑了多久,在空荡的大马路边,才敢抬起头来大口喘气。
他走后,季霄然也迅速跟了出去。这回他老爹没叫人紧跟着,反而骂骂咧咧不休,“滚吧,让他自己出去讨饭,老子不要他了,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季霄然受了伤,腰疼肚子疼腿疼,走得一瘸一拐。可他心里着急,靳宇没有手机,也不知道带没带钱,带了肯定也不舍得花,回不了家可怎么办啊。
追了一路就见到人远远沿着马路牙子上前行。
这个傻瓜,不认识路就瞎走。
季霄然想跑过去追,又禁不住疼得嘶声。
最后还是没皮没脸就在这街上大喊靳宇的名字,终于使人回过了头。
靳宇满脸通红,似乎是哭的,走到他身边后就着急去掏书包,拿出包里他之前给的两千块钱又塞回他怀里。
“没能帮上你忙,这钱我不要了。”
说罢又想一个人走开。
季霄然忙拽住他,急急出声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再帮我一个忙吧...收留我一下,我没地方去了,我不想回家...身份证还在书包里,刚丢家里了...”
面前人不肯抬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季霄然都不敢去细想,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
季霄然握着他手臂,生怕他又脱手出去,慢慢将纸币又还回去,“住宿费,谢谢你。”
靳宇喉头滚了一滚,最后还是收下了。
季霄然带他拦了一辆出租,一道跟着靳宇回家。
出租车有些老旧,司机又是个急性子,一路上超车绕小道,颠簸不断,疼得季霄然直哼哼。
旁边靳宇却递来一个没剥壳的鸡蛋,给他敷一敷肚子上伤处。
“你早上没吃?”
“早上吃了别的...这个想留着晚上吃的。”
季霄然沉默。虽然早知道靳宇节俭,也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展现在一颗蛋上。
靳宇的做法总是令他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就像两条不相交的线。若非这偶然的意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交集吧。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才停在一处老小区门口。
季霄然刚下车抬眼一看,又是疼得嘶声。
他也实在没见过,这样灰沉逼仄的地方,楼与楼之间仅有条小道,停了许多自行车、电瓶车,充电线交织在地上,杂乱无章。小区里的树也没人修剪,横七竖八地长。
老头老太在楼下摆着小凳子聊天,一个个语速飞快,用方言讲着那样的八卦。一会儿说谁家女子勾搭了有钱男人,一会儿说谁家孩子骗得姑娘奉子成婚不给彩礼钱。
楼中隔音效果不好,还能听见一对男女吵得正凶,孩子在边上哇哇大哭。
癞皮狗欢脱地跑来跑去,捡着地上洒掉的盒饭嚼咽。
这就是靳宇生活的地方。
他父亲口中,城市里的下等人,住着筒子楼,买不起房和车。他还说,这样的人,都是自己不够努力,自己蠢自己笨。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季霄然忍不住又看看靳宇。
靳宇很努力,也很聪明。
可是...
他心不在焉跟着靳宇上楼,忍着疼爬了六层,终于到了歇脚的地方——靳宇的家,一个目测四十平不到,还没他家里一个储物间大的地方。
里间有人声虚弱地传来,“小宇,你回来啦?”
“嗯,妈,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还给你留了点菜,你想吃自己热啊。”
只是短短几句母子间的寒暄,季霄然听得心头一热。忽然又觉得,还是小家好,小家才拢得住暖意,不像他那个空旷的大房子,风一吹,亲情就散了。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