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同》川海不止

1、渔翁春钓

　　宣承元年，新帝登基，上位后便处置奸臣，提拔了许多宝玉蒙尘的贤臣，开始整顿先王折腾得一塌糊涂的朝政，期间废除许多旧制，轻徭薄赋，减免各地进贡，百姓纷纷归田务农，几年时间陈国终于日渐恢复生息。
　　然而就在第三年春，那位新封的韩丞相，还未享受什么优厚俸禄，便自请离宫修行了。

　　这是前丞相辞官的第五年，在远离市井的一处山间，一湾浅浅的溪流在山间蜿蜒流淌，四面松柏环绕常年青绿，又有烟雾缭绕，宛若仙境。若说山水养人心性，此处大概是山中第一流了。一位白发的老人身着蓑笠渔翁打扮，正在岸边悠闲垂钓。
　　一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经过，身着青灰袍衫，持着一个竹杖独自在山中前行。他兀自在老人身边坐下。喝了几口溪水：“啊！幸好找到了，不然要渴死了，诶，说起来——”他扭头看看老人，“这样浅的水也能钓到鱼吗？”
　　老人也不抬头看他，也不回答问题，反问他：“此处沧山以南，世言‘百里无人烟’，你因何至此？”
　　青年思索了一会：“哦～原来是这里啊，我说为何感觉越走越荒凉呢，此地倒也不算险恶。”他并不介意自己迷路的事，反而优哉游哉地寻了个惬意的姿势斜靠着松树，“不过，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钓鱼吧。”
　　老人摇了摇头：“并非为鱼，只求静心。”
　　年轻人这才透过清澈见底的水注意到老人垂钓的鱼线，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鱼线，那只是一个竹竿挂着一条麻绳，没有鱼钩更没有什么饵料。
　　“哟，你这是，姜太公钓鱼？”
　　老人还是摇头，神色有些凄凉：“不求愿者上钩，亦不为钓鱼，此地无鱼，只有蛇常年盘踞……年轻人，你不宜久留。”
　　“是吗？那你又为什么……”
　　“我但求一死。”
　　沙哑的嗓音轻飘飘地投掷在空气中，像一阵冬天凛冽的北风刮进青年人的耳朵。
　　空气陷入了沉默，青年再没了先前的悠闲神情，他看看老人，又转而盯着面前的溪流，像在解一道难懂的策论题。
　　“快走吧，年轻人，天黑了就来不及了。”
　　青年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语气像在故作轻松：“蛇有什么好怕的，我家三代捕蛇，有的是法子治它。”
　　老人猛然抬头，遥远的回忆一瞬间被点燃，看向他的神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事物。
　　“你…是你……问山？”老人声音激动地颤抖，这一惊，像一阵烟直上九霄，牵出许许多多过往，他死死地盯着那张不能再熟悉的脸，慢慢与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面孔重合。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他这样记忆超群的天才都渐渐模糊了。
　　宣化十一年夏天的某一个清晨，他在微光里醒来，看到的也是这张脸。他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死，他明明看清了的，那条咬了自己的蛇可是沧山最毒的银环蛇。
　　那人看他醒了，也是用一样轻松的口吻对他说：“不用谢我，我家三代捕蛇，有的是法子治它。”
　　“你是沧州人？”
　　“是啊，我家在沧北，我来这边采些防蛇毒的草药。你不是沧州人吧？让我猜猜，是哪家的公子哥来游历啦？”
　　昔年元轻舟与父亲上京进贡时也见过些世面，这人身上的服饰虽不华贵，但无论是料子还是腰间坠的玉佩皆非凡品，想来是有意隐藏身份的富贵公子。
　　“在下韩茗，字仲清，本家轩京人。”
　　“喔，不会是四大家族里轩京韩氏的韩吧？我叫元轻舟，唤我问山就好。”
　　韩茗起身，看到伤口正被一块麻布围着，里面似乎还上了药，已经不疼了，只是心口还稍有不适，大概还有毒没有散去。
　　他朝元轻舟作揖：“谢元公子救命之恩，韩茗无以为报。公子有何心愿，茗愿赴汤蹈火。”
　　元轻舟倒也不推辞，还真仔细思考起来：“唔……愿望么？好像也没什么，容我再想想。”接着他突然眼睛一亮，“不如这样吧，你来陪我一起采药，我正好可以给你带路，等过几天我想好了心愿再告诉你，怎么样？”
　　“这样很好。”
　　韩茗感觉眼前这人好像没什么心眼，忖度一番觉得也好，这样一来既能报恩，又有本地人带他在山里游历，算是两全其美。
　　自此二人就算交了朋友，在苍山一带游山玩水，顺便采药。

　　“说说吧，你一个轩京的小少爷，不好好待在富贵乡，来这种险恶之地做什么？可别说你是来游历山水的，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不去泰山、巫山游玩古迹，反倒来沧山历劫？”
　　“韩家虽大，但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四大家族的另外三家或有爵位世袭，或祖上经商买地积累家业，哪怕坐吃等死也还可撑一两代，韩家诗书世家，世代为官廉洁勤政，家风如此所以子孙亦然，行冠礼后皆到奇险之处历练一二年，再回京科考或自立门户。”
　　“原来如此。你们韩家的确有些意思……那你是如何打算，科考还是归田？”
　　“科考。”
　　元轻舟挑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意拍拍韩茗的肩：“好，有志气，那就祝韩兄鹏程万里了。”
　　韩茗微不可察地蹙眉：“在下科举并不为前程……你可听说过，永宁革新？”
　　“自然，前朝永宁帝与忠臣高平联合诸多朝臣改革税制，减少供奉，打击宦官与朝臣勾结……你……”元轻舟终于反应过来，朝他作揖，“啊，仲清兄，是我看矮了你，抱歉。”
　　“无妨。”韩茗回礼，“说来你看着也是读书识礼的人，不知你有何志向。”
　　元轻舟敛容，停下脚步，似乎在抉择什么，然后他看向韩茗，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与君同。”
　　他语气严肃，再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那神情，像是将一个重要的秘密郑重托付给眼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