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旅程》曜玉

7、Day4 意大利—威尼斯01 每晚有故事

　　快半夜十二点的时候，酒店园区里响起了砰砰砰的砸门声，吵得二楼住着的同学都出来了，季翀才揉着眼睛皱着眉头爬起来给二玲开了门。

　　“我的天，翀哥，养生呢，这么早睡了。”二玲满脸无奈，“璋哥呢，璋哥也睡了？钥匙呢？我俩今晚住哪啊。”

　　季翀回头看了看岳璋，发现他也才醒过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左手撑着额角，一副眩晕的样子。他从桌上摸到钥匙，拍进了二玲手心里，挥挥手打发她赶紧带着陈佳去休息。

　　“我怎么记得，你前两天睡觉挺轻的，我早起有一点动静你就醒了。”季翀坐在床脚，看岳璋把手放下来，表情松快一点了，才试探着问。

　　“……没什么，吃了点褪黑素助眠。”

　　褪黑素？他睡不好？

　　季翀心里打了个突。

　　“你是不是，睡眠不好……”季翀试探着问。

　　岳璋不说话，又躺了回去，明显不想讨论这个话题。

　　这个时候，季翀反倒越来越清醒了。

　　又是这样，上次他什么都不跟自己说，玩儿消失，这次还是这样！

　　季翀一股无名火烧起来，想伸手把岳璋拽起来：“你不说清楚就别睡了！之前说组织一下语言再告诉我，组织好了吗。”

　　“……都过去了。”岳璋较着劲，背对季翀侧卧着，轻声开口。

　　“岳璋，我是认真的想知道这七年你发生了什么的。咱们一起长大，曾经无话不谈，我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会这样，哪怕以后各自成家了，也会像父母们一样住在同一个小区里，像亲兄弟那样互相帮衬。”房间里没开灯，只有月亮形成微弱的光源，季翀情绪上头，突然有些哽咽。

　　“你不能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就玩儿消失。你现在睡眠还有问题，而我甚至无从得知这么多年，你过得怎么样。”

　　季翀死死盯着岳璋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红，沉默在屋子里蔓延。

　　就在他以为岳璋今晚什么都不会说的时候，看到岳璋放松了被子，微微动了动。

　　“你知道，我高三为什么突然留学吗？”

　　季翀一愣：“不是阿姨工作调动吗？”

　　岳璋嗤笑了一声：“有哪个家庭，会让即将高考的孩子跟着工作调动呢……”

　　季翀突然想起，他隐约听母亲说过一两句岳璋的父母离婚了，但是一直以为这跟岳璋没什么关系，毕竟知道的时候岳璋已经去留学一年了，现在看来，这背后还大有隐情。

　　“我父母离婚了你知道么。”岳璋语气轻飘飘的，看到季翀点头，他继续道：

　　“我爸公司出了问题，我上高中那年吧。我妈为了贴补家用，从自家公司离职去了家外企。”

　　“失去事业的男人会变成什么样，你没见过。岳建华那么要面子的人，人前装的人模狗样，人后没少发疯。他俩其实早就过不下去了，一直拖着就因为想等我高考完。”

　　季翀隐约听见岳璋好像抽了抽鼻子，递了一包抽纸给他，岳璋接过去没有用，随手放在身边。

　　“一开始其实还好，他只是颓废了些，在家里喝闷酒。高三的时候我住校，周末才回去住。有一天我发现，我妈胳膊上有伤。”

　　“我稍稍留了心，就发现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死要面子，又觉得我妈那个英国来的上司跟她有私情，闹过好几次了，被我发现的那次只不过是下手重了些，才让我知道了。”

　　“后来快春节的时候咱俩出去买年货，你不是悄悄跟我说不知道谁家夫妻吵架吵得很凶，砸了不少东西吗……你还记得吗？”

　　“那是我家。”

　　季翀怔怔看着岳璋的脸发呆，在他的印象里，自己就是有两对父母的，岳璋的父母，作为自己的干爹干妈，对自己与对亲儿子没什么分别，谁成想自己竟然没心没肺至此，连岳璋家那场大战都能毫无察觉。

　　“所以那时候，阿姨和叔叔就离婚了？”季翀猜到岳璋应该是至少和他们其中一方闹僵了，也没再用干爸干妈这种透着亲近的称呼，而是换了个说法。

　　“没有，岳建华不会同意的，在他的认知里，他没了事业，决不能再失去家庭，那会是他人生彻底失败的证明。”

　　“之后呢？”

　　“正好我妈的上司看到她身上带伤，比较欣赏她吧，就给了她一个外派的岗位。”岳璋看着季翀的方向，但是季翀觉得他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

　　“所以你就跟着她出来留学了。”

　　岳璋没有回答，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从那时候开始，曾经形影不离的两个人之间出现了裂痕，这裂痕越来越大，直到七年后的现在才开始了修补。

　　季翀鼻子酸了，难道他觉得自己无法交心吗？还是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这么大的事，竟然瞒了这么久。

　　“你该……告诉我的……”季翀声音微微颤抖。

　　岳璋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正是自觉长大成人了的时候，其实我跟岳建华挺像的，要面子，嘴硬，不说心里话。”

　　他看了看季翀，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怎么开口。

　　季翀看出他欲言又止，想坐的离他再近一点，伸长了胳膊往他身边爬，却不想这两张床虽然是拼在了一起，但床品其实还是两张单人床的规格，躺下的时候不显，他这么一杵，本就拼得不紧的床缝空隙更大了，季翀胳膊立刻下陷，竟是在床上给岳璋行了个五体投地式的大礼。

　　“噗……”岳璋褪黑素的劲儿没缓过去，本来正对着他的脸微微发呆，看他在视线里突然矮了一截儿，这会儿倒是有点吓醒了，连忙帮他把胳膊拔出来，再扶他起来。

　　季翀不想被这种插曲打断，誓要挖掘出他这巨大变化的原因，坐好后就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示意他继续讲。

　　“好了，该睡觉了，以后每晚给你讲一段行不行？”岳璋看到了结束话题的好时机，立刻打了个浮夸的哈欠，季翀想到他如今睡眠出了问题，此时情绪也过去了，再不敢拖着他不让睡觉，只好悻悻地躺好闭上了眼。

　　“说好了啊，每晚有故事，要讲全这七年。”

　　“多大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要听故事才肯睡觉。”岳璋重新躺好，几乎是立刻就又昏睡了过去。

　　季翀看着他稍显疲惫的脸，表情在睡梦里都不太安稳，只觉得他变化大得令自己吃惊。

　　次日是一个艳阳四射的大晴天，旅行团早早起来集合，从帕多瓦奔赴水城威尼斯。

　　季翀明显感觉岳璋似乎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心事，整个人的状态轻松了很多，也会更多的说说笑笑了，早上还主动跟陈佳和二玲打了个招呼，让二玲受宠若惊。

　　威尼斯作为世界著名的旅游城市，全年游人如织，一行人来得算早，但也很难在水城的路面上快速穿行。好在黑哥不愧是资深导游，迅速和二车三车的同事一商量，就轻车熟路地去办好了码头船票，带领旅行团的同学们去坐来水城的必备项目——贡多拉。

　　小船两头上翘，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形，有健美帅气的船员站在船头等待上客。季翀一行人排了会儿队，终于轮到了一条棕红色的贡多拉，船上算上船员一共准乘6人，为了节省团费，尽量要每船坐满。

　　陈佳向后看了看，刚好和一个眼熟的男生对上了视线，季翀认出他应该是二号车的一个人，学校在苏格兰，前两天吃早餐时在酒店大堂见过他。

　　陈佳冲他招了招手把他叫过来，五个人组队上了贡多拉。

　　“我跟你说，佳佳有情况。”二玲上船时抛下陈佳，一马当先地首先上船，在贴近季翀时悄悄地用气声说。

　　贡多拉因为二玲豪放的上船姿势晃了晃，二玲一屁股坐在了船头最靠近帅气船员的单人座上，只见那个男生等船基本平稳后才小心翼翼地扶着陈佳上了船，坐在贡多拉的中间双排位置，季翀和岳璋最后上船，坐在了船尾的双排座位。

　　小麦肤色的帅气船夫操着一口卷舌音浓重的英语在跟二玲攀谈，直夸她漂亮，两个人商业互夸笑出了两口大白牙。小船贡多拉驶入船满为患的水道中，排着队准备向水城的建筑群出发。

　　男生见大家都坐稳了，主动介绍起自己。提到他叫许云豪，在苏格兰读大三，这次是自己出来散散心，昨天去米兰的车上跟陈佳和二玲认识的，还和她们一起吃了晚餐，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坐在陈佳身边，姿势略显局促，是有些害羞的样子，二玲还以一种揶揄的眼光看着他俩。岳璋看了看前面的三个人，又偷偷看了正在整理相机包的季翀一眼，微微露出点笑意。

　　威尼斯又称桥城，仅仅在贡多拉上坐了一会儿，甚至还没有深入城中水道，几人就发现古老的拱桥一座接一座地出现在眼前，且桥上大多有拥挤的观光客穿梭。

　　季翀抬起单反调焦，打算好好记录一下水城风光，岳璋则以一种半保护的姿势虚揽着他半边肩膀，防止船身晃动导致他失去平衡。

　　季翀在镜头里找了找风景，正看到有个带着墨镜的卷发帅哥在桥上十分有镜头感地冲他摆了个pose：“Ciao！”（你好！）

　　两个人就像莫名对上了脑电波，季翀大笑着按下快门，也对他喊了一声“Ciao”，看到他举起手机对自己示意，又用肩膀顶了顶一旁的岳璋，拉着他跟着自己入镜。

　　岳璋把头顶的墨镜拉了下来，心不在焉地随着季翀的样子，对桥上的镜头比了个耶，视线在墨镜后一直追随着季翀。

　　周围船上的乘客们拿起镜头记录着水城的桥和建筑上繁复的装饰雕塑，桥上的游人也纷纷将手机对准水道中充满当地特色的贡多拉群。

　　在这异国他乡，两个人以一种久违了的，极亲密的姿势，定格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外国人的镜头里。

　　经过叹息桥的时候，周围似乎稍微安静了一些，这座有着特殊故事的古老的桥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船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为乘客讲解叹息桥的传说。

　　周围的贡多拉渐渐地消失在水城错综复杂的水道中，两侧是古老而精致的建筑物，复杂的铁艺围栏，雕满天使的大理石拱形窗，白漆剥落只剩下红砖的围墙，这座城市处处体现着它与众不同的魅力。

　　季翀窝在贡多拉柔软的天鹅绒座椅里抬头欣赏两侧的风景，享受着岳璋坐直了给他遮挡住斜后方刺眼的阳光，感受着小船在水面上随波荡漾的晃动，只觉得心都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