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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六章·大正 炎柱(下) “白昼川。 ...

  •   你是白昼川息风,鬼杀队甲级队员,前花柱的继子,狭雾山鳞泷先生门下的弟子,水之呼吸的剑士。因为在梦里看见了炼狱先生的死亡,你拽着甘露寺小姐和忍姐姐,正在拼尽全力赶路中。

      01.

      夜色渐薄,晓星欲散。高而远的地平线上,藏蓝色的云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身体已经适应了高速移动,或者说,终于麻木了。

      你分出心神,拼命搜刮着《鸣柱传》里所有可能有用的情报。

      ——上弦之叁,擅长格斗技的鬼。武器是拳头,血鬼术「破坏杀」是以自身为中心,朝着十二方位展开雪花状的阵势,主要依靠感知对手的「斗气」来战斗。

      如果他们真的曾经存在过……

      「赫灼之子」是灶门炭治郎。

      「山林之主」是嘴平伊之助。

      那么,《鸣柱传》的作者……就是我妻善逸吧?

      他在回忆那场战斗时,用了很多「据说」、「我后来才得知」、「他说」、「那家伙说」,类似这样的词汇……抛开了先前叙事时的浮夸辞藻,只剩下沉静的悼念。

      按灶门同学所言——那个用好几周读完了《鸣柱传》全部内容的少年——这位上弦之叁,是在最终决战「无限城血战」中被「赫灼之子」和「水柱」合力击杀的。

      领悟了被我妻同学戏称「开挂」的能力,开了「斑纹」,觉醒了武者的至高领域「通透世界」。他们拼尽全力,才将它杀死。

      灶门炭治郎……那孩子,将来那么厉害啊。

      你不知道「斑纹」和「通透世界」究竟是什么。

      那么,真对上了上弦之叁,究竟应该怎么打?

      主公大人预测过,一个上弦的实力大概是三个柱,或者更多。

      你不是柱。

      比不过忍姐姐,比不过甘露寺小姐……甚至比不过重伤的炼狱先生。

      ——你会拖她们后腿。

      如果硬打,仅凭体力几乎要耗尽的你们三个,风险太大了。

      但——

      绝对不能让它溜走。

      《鸣柱传》的作者……人已至中年的我妻善逸,非常努力地想表达一点。

      当时……但凡有一个人可以拦住上弦之叁,哪怕只是几分钟,太阳就能将之杀死。

      那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好的机会——杀死百年都未有更替的「上弦」的机会。

      只要杀死一只鬼,就能拯救几十人。如果是上弦,更有数以百计的人会得救。

      数不清的面孔在你脑海里闪过。最后出现的,竟然是一双玻璃质感的、彩色的眼睛。

      呵。

      上弦。

      ——你这就杀给它看!!!

      怒火与杀意从胸腔里猛地炸开。你牙关紧咬,骤然提速,几步追上了忍姐姐。

      “姐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02.

      天边泛起一线金黄的时候,探路的艷飞了回来。

      她身后跟着一只鎹鸦,甘露寺蜜璃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要」,炼狱杏寿郎的鎹鸦。

      “遭遇上弦伏击,勿来。”

      鎹鸦嘶鸣,叫声凄厉。

      「要」含着泪,转达了主人最后的嘱托——给所有赶来支援的鬼杀队队士。

      “哐当”一声。

      预言应验,最坏的设想成真了。

      巨石坠地,将侥幸心理砸了个粉碎。你反而平静下来了。

      甘露寺蜜璃深吸一口气,舒展身体,猫一般窜了出去。蝴蝶忍提气跟上,脖颈迸起青筋,呼吸依旧平稳。

      晨曦已迫近……炼狱先生,还来得及吗?

      你们没有停。

      ——不能停!!

      鎹鸦快如闪电,甘露寺蜜璃的冲势却隐隐压过了他们。发辫噌然猎空,在风中绷成一条直线。

      少女的身姿如离弦之箭,像是要割裂天穹。

      炼狱先生……炼狱先生!!!

      你与蝴蝶忍紧追其后,救人的念头像一把火,把全身的血液都烧沸。

      不再为可能的战斗保留体力。腿部肌肉前所未有地绷紧,血液如同在血管中燃烧。

      来得及……太阳还没升起,一定还来得及!!!

      风尖啸着从耳边掠过,肺里灌进来的每一口气都像刀子。

      呼吸彻彻底底集中,视野清晰得如同水洗——

      你们跑得比风还快。

      漆黑的庞然大物侧躺在铁轨旁边,车轮朝外,像一条折断了脊背的巨蛇。

      天欲明时,你终于看见了无限列车。

      车身被劈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车头一直裂到车尾。钢板翻卷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让人无端联想起砧板上被开膛破肚的鱼。

      车厢扭曲,车窗碎裂。碎石和玻璃碴铺满了路基。

      烟尘还未散尽,混着铁锈和焦糊味。乘客们或坐或站,聚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发抖,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那是在朝漫天神佛,祈求些什么呢?

      你对上了一双双流泪的眼,看到有人朝你们的方向走了几步,像是在求助。

      但你们没有减速——因为战场不在这里。

      这里的战斗早就结束了。

      那些平民被保护的很好。

      有谁替他们缓解了列车翻滚时的冲撞,将他们推到安全的地方,然后独自转身——

      他独自转身,孤身一人,迎向更深的黑夜。

      ……黎明将至。

      刀痕从铁轨转移向了远处一大片空地,一路延伸,一路炸裂。

      ——你们一头扎了进去。

      越往前越激烈,地面被劈开数道沟壑,像被巨兽的爪子刨过。泥土外翻,露出草根,露出更深处灰白的岩层,边缘被烧的焦黑。

      这已经不算「斩击」了——说是天灾也不为过。

      铁轨被斩成两段,枕木飞得到处都是。钢铁上还能看见血迹。

      大片的,鲜红的。

      泼洒在碎石子路上,嵌进泥土里。

      ……它是刚从伤口中流出来的,尚且湿热。顺着石头的缝隙慢慢渗进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甘露寺蜜璃的呼吸变了——她的手抖得厉害,每次吸气都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顺着血迹向前,越来越多,蝴蝶忍眉头随之越皱越紧。

      你心底一沉。

      鬼的血是黑的,落地就会冒烟——那不是鬼的血。

      ……你不敢想那是谁的血。

      03.

      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

      在它撞破胸膛前,甘露寺蜜璃终于听见了刀刃与拳头相撞的声音。

      “铛——!!!!”

      沉闷,钝重,像锻造工人用铁锤狠狠砸在铁砧上。

      一声接一声,又密又急,只听着耳膜便疼痛不已。

      然后是说话声。

      低沉的,从容的,陌生的声音。

      “你可别死了,杏寿郎。”

      像是长辈在规劝晚辈,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狂热的……执著。

      你听见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闷响。

      “左眼被毁,肋骨折断,内脏受损。都是无法痊愈的重伤。”那只鬼还在继续,“人类,再怎么拼命,都不会战胜鬼。”

      停顿。

      又是刀刃劈开空气的尖啸,与拳头狠狠相撞。

      视野捕捉到了两道身影,鬼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让人浑身发冷。

      它的声音拔高,几乎是怒吼出声:“快点成为鬼吧!杏寿郎!!”

      身侧的甘露寺蜜璃与蝴蝶忍对视,高高跃起。与此同时,你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沙哑的,撕裂的,是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时发出的嘶鸣。

      “我会……完成我的职责,不会让这里的任何人死去。”

      刀刃若流火,红得像要把整片夜空都烧穿。脚下的碎石被热浪掀起,飞向四面八方。

      似有火焰旋转着,攀升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的人持刀发力,焰纹羽织被热浪尽数抛起。

      “「炎之呼吸·奥义·玖之型——」”

      “我是——”

      刀光。

      “炎、柱。”

      火焰。

      “——炼、狱、杏、寿、郎!!”

      那是宁可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在鬼拦在身前之人的姓名。

      如同火山从地底喷涌而出,空气被高温炙烤到扭曲。

      火焰从刀尖一路往上蹿,烧过刀身,烧过刀镡。浑身的血肉都在那团火里滋滋作响。

      翻腾碾转,不死不休。

      炼狱杏寿郎的喉咙里灌满了鲜血。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火炬。

      声音炸开,肺里的全部空气被挤出。他将自己和刀一起,不计后果,直直向对手撞去。

      以伤换伤,玉石俱焚。

      仅剩的右眼里倒映着火光,也倒映出了鬼错愕的脸。

      ——“「炼!!狱!!!」”

      刀重重落下。

      烈焰——

      焚尽万物,冲天而起。

      04.

      胸腹被刺中,身体因为使用了「火之神神乐」而僵硬无比,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再如何用力喘息都无法抑制住颤抖。

      灶门炭治郎双膝跪地,浑身是血。他牢牢地、死死地瞪着眼前的一幕。

      「炎之呼吸·玖之型·奥义·炼狱」。

      大范围的赤红色刀光,如烈炎炸开,直冲天际。带着焚尽长夜的决意,把天穹撕开一道裂口。

      整片旷野登时被照得亮如白昼。

      风被点燃了。

      空气也被点燃了。

      赤焰席卷,那只「上弦」鬼的身影瞬间被火光吞没。

      ——但只是一瞬间。

      「破坏杀·灭式」!

      拳头骤然从火光中穿出。

      拳影连成一片,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风雨。拳风带起的气流旋转、交织,将火墙撕成碎片。

      炼狱杏寿郎一击不成,挽刀再上,火光泼天。

      炎与风砰砰相撞、再撞,轰鸣声如陨石坠地,震耳欲聋。

      冲击波从撞击点炸开,把周围的碎石、枕木、钢铁的碎片统统掀飞。

      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睁不开眼。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尖叫。

      以两人为中心,蛛网状的裂纹向四面八方延伸。地面开裂,气浪翻涌。

      烽烟散尽时,胜负已分。

      炼狱杏寿郎的刀横向劈下,那一刀奔着鬼的脖颈砍去,已经划破了它的喉咙。

      鲜血喷涌如瀑——但那并不只有鬼的血。

      为了近身,他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几拳,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血从前额与左眼眶里面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他脚下汇聚成了一滩。

      鬼的拳头穿过火焰,穿过刀光,直奔他的胸口。

      ——那一击,被打中就是当胸而过,肠穿肚烂。

      “不行——快点动起来!!要去支援他!!!”

      灶门炭治郎的心陡然被高高抛起,无声地嘶喊。

      “炼狱先生——!!!!”

      刀锋与拳头,人类与鬼……两股力量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相撞!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声巨响。

      ——已经到……最后一击了吗?

      ——来不及了吗?赶不上了吗?

      不。

      这一次,不一样。

      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有人略过了灶门炭治郎,以义无反顾之势,冲进了烈焰之中。羽织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像暴风中的战旗,屹立不倒。

      两把刀。

      两个人。

      “等等,这个气味——”

      烟尘之下,紫藤花混合着樱饼的气味在鼻腔炸开。灶门炭治郎猛地抬头,心如死灰复燃。

      “那是——!”

      “援军到了吗?!”

      他身边是已经脱力了的嘴平伊之助,野猪头套下的脸上全是血。

      两个人望过去,绝望到震惊再到狂喜只在一念之间。

      “是柱!!”

      05.

      一击落空。

      出乎猗窝座的预料,强行中断了这场战斗的,是两位少女。

      它的拳头在即将没入炼狱杏寿郎胸膛前,被长得惊人的刀刃卷住,卸力,然后猛地收紧,力道大得惊人,瞬间斩断了它的手腕。

      「恋之呼吸·陆之型·猫足恋风」

      那是悄然无息,贴近对手,在极近距离发动的高速斩击。

      刀锋切开空气的声音不像风声,更像猫足踏过时那种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声音。

      “炼狱先生!坚持到现在真的辛苦了!!我们来了!!!”

      用身体挡在炼狱杏寿郎面前,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在发抖。

      并非直面上弦的恐惧——险些失去亦兄亦友的师父,她是在后怕。

      猗窝座的笑容慢慢收敛,脸冷了下去。

      它没去管面前的甘露寺蜜璃,只抬手摸了一下额头——那里有一个小洞,边缘已经开始发青。

      “毒?”

      就在刚刚,趁它拳头被挡住、略微分心的同时——或者更早些的瞬间。

      突刺技穿过火焰,穿破斗气,精准地刺入了它的眉心,注入大量毒素。一如既往地凶悍凌厉。

      只一下——像蜜蜂蛰人,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

      「虫之呼吸·蜂牙之舞·真靡」

      她的刀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针。一触即离,毫不恋战。

      猗窝座的目光精准地射向早已退到三丈开外的瘦小身影,杀意腾腾。

      挡在灶门炭治郎和嘴平伊之助身前,蝴蝶忍刀尖朝下,气息平稳。敛了笑,她的脸上罕见地没有表情。

      精通毒理的虫柱大人冷笑:“怎么?不行?”

      猗窝座的脸沉得吓人,不知是触动了哪个开关。

      它放弃了正与它对峙的甘露寺蜜璃,拳头紧握,下一秒已经出现在了蝴蝶忍面前。

      化掌为拳,那无疑是记杀招。

      「破坏杀·灭式」!

      直面这一招,蝴蝶忍不闪不避。那双堇色的眼睛回视它——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冰寒彻骨,毫无惧色。

      下一瞬——

      从它背后一左一右杀出,你和甘露寺蜜璃挥刀劈下。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

      地面在你脚下碎裂,你整个人倏然弹射出去。日轮刀在手中嗡鸣。

      身体在空中旋转,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更快更重。最后,你的刀撞上了它的拳头。

      不能靠蛮力。

      单凭力量的角逐,一定会输。

      准确判断力量的方向,用正确的方法化解攻击,借力打力,柔软卸力,这才是水之呼吸的真谛。

      「水无形,而万物赋其形。」

      义勇哥……锖兔哥……他们会怎么做?

      发挥水之呼吸的特质,以柔克刚!

      快想起来——快想起来!!

      你的刀尖微转,砍上它拳头的正中央。力道不大,可角度选的刁钻——正好是拳骨最薄弱的地方。

      拳风被迫偏转。

      ……成功了!

      ——也就是在此刻,面对面时,你才算完完整整地看清了上弦之叁的这张脸。

      粉色的头发。浑身上下布满蓝色的刺青纹路,沿着肌肉的纹理蜿蜒爬行。

      那些条纹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活的一样,随着它的呼吸一张一合。

      你不动声色地迅速调整状态,下一刀跟上,心底却涌起滔天巨浪。

      ——这张脸……这个发力方式……不会错。是狛治前辈。

      所以,上弦之叁,竟然是素山狛治。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狛治前辈?

      梦中所有认识的人都是人类……为什么他会是鬼?

      他遭遇了什么?

      他失去了什么?

      他——还与恋雪同学在一起吗?

      会大大方方展示他黑历史的、笑起来很温柔的恋雪同学。红着脸说【“我最喜欢狛治哥了”】的恋雪同学。

      她在这个世界里吗?是人类还是鬼?

      ……或者,你应该问……她……还活着吗?

      06.

      猗窝座的拳头被你打偏了一寸,就在此刻,甘露寺蜜璃纵身一跃,一脚踢开了它的右拳。

      那一脚太重了,踢得空气都炸响了一片。

      「恋之呼吸·壹之型·初恋的战栗」

      她的刀太长太软,在她手里,那不只是刀,是一条鞭,是能缠住一切的锁链。

      此刻,最大程度利用了软刀的延伸性,那条刀被巨力扳直了。

      全部力量集中于刀尖,直线地突刺从她手中激射而出,像针尖,又像能穿透一切的箭矢。

      超远距离,她精准地贯穿了猗窝座的肩膀,惯性将它击退数米,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你们俩一人卸力一人突击,配合默契,协力拦下了它针对蝴蝶忍不明缘由的暴起。

      攥了攥有些发木的手指,你心知它尚未尽全力。上弦绝不仅仅如此,恐怕只是为了试探。

      ——距离日出还有三十分钟,这只是个开始。

      《鸣柱传》里提到,上弦之叁最厌恶弱者——它会先杀死最弱的对手。

      你无可避免地想起梦里的狛治前辈。

      参加团体赛时,他也是这样的。先解决掉容易击溃的,再集中精力对付强的。

      这是战术。

      他的师父素山庆藏有时会吐槽他:【“这样有点卑鄙吧?”】

      他挠头回道:【“可是师父,赛场如战场。”】

      说是这么说,师徒俩赢了比赛之后,还是会笑得很高兴。他们会拿着奖金,带素山恋雪一起去吃寿喜烧。

      ……现如今,场上的最弱者……就只有重伤的炼狱杏寿郎了。

      不给它任何出手的机会,甘露寺蜜璃的刀比她的人更快,更灵活。

      柔软的刀刃像一条活着的灵蛇,绕着猗窝座挥拳产生的气刃,转了一圈又一圈。

      刀锋再次与拳头碰撞。她自上而下,高速连斩。攻击把拳风卷起来,绞碎,然后甩开。

      她的脚步在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斩击轨迹轻盈而密集,如同猫咪玩耍时落下的爪击。

      「恋之呼吸·叁之型·恋猫时雨」

      甘露寺蜜璃独自与猗窝座缠斗。

      你看准时机,一把揪住炼狱杏寿郎的衣领。

      用最后的力气使出那记「炼狱」,他的身体已经绷到了极限,状态非常糟糕。

      鬼杀队队服被血浸透,滑腻腻的,你差点没抓住。

      “……甘露寺……蝴蝶……还有……”

      火焰慢慢熄灭了。刀上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落日沉进地平线。

      左眼被毁,右眼被血淹没,视野不清,炼狱杏寿郎只能靠直觉分辨来人。

      “……白昼川?”

      他喊出了你的名字。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顾不上回应他,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挥刀用力斩断猗窝座袭来的拳风。

      虎口迅速被震裂出血,左臂被划伤露出骨头,但好歹——你将炼狱杏寿郎生生从死门拽了回来。

      “上弦……不行……太危险了……我……还能……战斗!”

      大口大口的血从他嘴角往外流,炼狱杏寿郎试图抓住你的肩膀,阻止你的动作。

      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可他还死死握着刀,随时准备砍下鬼的头颅。

      指节泛白,骨节突出。

      你眼眶一热。

      ——炼狱先生……即便到了此刻,自身濒死之际。他依旧想着,以身替你。

      “您辛苦了,已经够了。”

      他比你高,比你重,浑身是血,还有不知道多少处骨折。

      可大敌在前,你顾不上那些了。

      默念三个名字,呼吸法瞬间调动到极限,双臂肌肉绷紧。你用尽全力,将他往身后一扔。

      “姐姐——拜托你了!!”

      丢下这句话,你挥刀冲向了那张熟悉的脸。

      蝴蝶忍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早从怀里掏出了绷带、药粉、针剂、缝合针、消毒用具——一件一件摆好,动作快而稳。

      她接住炼狱杏寿郎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几步。

      成年男性的体重是她的几倍,可她依旧稳稳地接住了他。

      “必须立即手术。这个出血量……大概率救不活了。”

      蝴蝶忍半跪在他身边,手按在他胸口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推进两管针剂,将手术刀握在手里,她平静地开口。

      “炼狱先生,还有什么遗言吗?”

      07.

      日出将近。天边的云已经变成了透亮的橘黄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

      猗窝座挥拳,将甘露寺蜜璃击退,少女闷哼一声。它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抬腿,一记鞭腿横扫过来,迅捷如电,劈开夜色。

      「水之呼吸·肆之型·击打潮」。

      你撞上去,刀从下往上撩,堪堪挡住那一记。钢铁撞上胫骨,迸出一串火星。

      它的下一拳已经砸中了你。

      简简单单的一拳,没有花哨的姿势。从腰间推出来,直来直去。

      ——但你躲不开。

      意识到的一瞬间,你迅速侧身,刀刃横于身前,用刀身卸掉了一部分力。

      可那一拳,还是太重了。

      它结结实实地砸在刀身上,刀背立刻撞上你的肩膀。

      “砰——!!”

      骨头在哀鸣,左侧肩胛骨断裂。你倒飞出去,很远很远。

      猗窝座的轮廓在视野里飞速倒退,你的后背重重撞上一棵树,树干应声断裂。

      疼。

      疼得几乎要散架。

      喉咙涌起腥甜,你猛地吐出一大口血。腹部与背部同时传来尖锐的痛感——但你一手撑地,翻身,再次将自己弹射出去。

      这种击打算什么。

      你早就习惯了。

      猗窝座再次出现在了你面前,比它更先一步来的,是它猛烈的踢击。

      腿扫过来,带着破空声,每一记都是把你碾成肉泥的恐怖力道。

      「破坏杀·脚式·流闪群光」。

      它的踢击太快了,又快又重,快到你的眼睛根本追不上。

      可你的身体还记得——记得被狛治前辈击中后,他教你的应对之策。

      【“眼睛追不上,就先不去追。息风,看不清的时候,就缩小受击面,退到最远。”】

      你猛地压低重心,后背擦着碎石和泥土,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后滑去——这是身体面对他踢击时的本能反应。

      你险险避开那烟花般炸裂的踢技,却在它踢出最后一脚时,骤然蹬地迎上——不退反进。

      刀锋从下猛然上挑,直取它收腿时暴露的肋下——

      你记得,狛治前辈踢完连击之后,一定会有一个短暂的重心回正间隙。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果然。你的刀砍中了——刀尖遽然发力,平滑地、坚定地割断了它的肋骨。

      这是你们交手以来,你第一次砍中它。

      虽然血鬼术把它的拳风增幅到了非人的境界——快如疾风,重若山崩——可那些发力前的征兆,收招回正的间隙,属于狛治前辈的习惯……

      细究下来,果然是一模一样的。

      心里有个念头在越发明晰,你的刀势不止。一刀接一刀,寒芒劈天盖地,潮水汹涌席卷。

      第一刀被它用手臂挡住,第二刀被它侧身避开,第三刀——

      第三刀砍在了它的肩膀上,嵌进骨头里。

      刀锋切开皮肉,血溅出来,溅在你脸上。它低头,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肩膀上的伤口——早已愈合如初。

      “太慢了。”它说,带着厌恶,像是在评价一道味道很差的菜,“浪费时间,你太慢了。”

      你没回答。

      你根本没有余力说话。

      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肌肉在撕裂的边缘,但你的刀没有停。

      面对上弦——面对它们这样的怪物——只要刀停下,就结束了。

      所以你只是加快了呼吸,让灼热的血液灌满全身。体温和心跳都高到吓人。额角迸起青筋,双眼却愈发沉静。

      你想,你曾经听到过这句话。

      只是不是从它——从可恨的鬼嘴里——是从狛治前辈嘴里。

      【“你这里,太慢了。”】

      素山狛治指了指你的眼睛。

      剑道场的午后,阳光把木地板晒得暖烘烘的。你刚被他摔出去,后背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少年站在你面前,居高临下,但语气很温和。

      不是批评你,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的眼睛总在追我的拳头。可拳头比你快。等你看见,已经晚了。”】

      他蹲下来,平视你。

      【“总想着记住对手的一招一式,以便赛后复盘。这个习惯很不好,最好快点改掉。”】

      【“对决时得用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的肩膀动的时候,你就该知道我要打哪儿了。”】

      他伸出手,把你拉起来。

      【“息风,胜利是稍纵即逝的,大多时候你只有一次机会。站在赛场上,最重要的就是先打败他。”】

      【“还有你们——”】素山狛治转头看锖兔和真菰,【“刀比拳头长,可你们总想离我更近。为什么?”】

      锖兔在你旁边躺着,身为男生,他被摔的比你更惨,正揉着被摔青的胳膊。

      闻言,他愣了一下,老实答道:【“因为……总感觉距离越近,打击感越强。”】

      【“那是我,不是你们。你们是剑士,发挥自己的优势,不要跟着对手的节奏走。”】

      素山狛治示范了一次。拳头打出去,在半空中停住。

      【“看见了吗?我的拳打到最远的地方,力量最大。可只要过了这个点,力量就开始泄了。”】

      他收回拳头。

      【“所以,不要在我的射程里打。要么更远,要么更近。更远,我够不到你。更近,我的拳头打不直。”】

      你们认真听着,乖乖地点头。

      他被你们逗笑了,挨个拍了拍你们的肩膀示意你们加油,又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了,是素山恋雪发来的消息。

      他的表情一下子软和的不行,像冰块掉进了热水里。

      【“今天就到这儿吧。恋雪做了红豆汤,让我早点回去。”】

      【“欸——前辈和恋雪,感情真好呢!”】

      面对小真菰的调侃,他红着耳朵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个笑——属于人类狛治的、干干净净的、充满生气的笑。

      【“啊。”】他说,声音很轻,【“……是很好。”】

      梦与现实是相通的。

      如果在这个时代,素山狛治和素山恋雪也是真的曾经存在过——

      战斗之余,一定还有什么能干扰它。

      ……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别在意。狛治哥……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头戴着雪花发夹的少女朝你微笑,你突然想起香奈惠姐姐说过的话。

      【“鬼也曾经是人,它们是悲哀的生物。失去了作为人的记忆,再也记不起曾经的珍视之物,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你想。

      上弦之叁……

      姐姐,你已经明白该怎么杀它了。

      08.

      象征着日光的暖黄色,以坚定而缓慢的速度攀升而上。东边的天空越来越亮,树梢被染得金红。

      晨曦已至,它必须走了。

      “女人可以生出强大的孩子。”几拳将你击退,猗窝座冷冷丢下一句话,往背阴处走去,“你该庆幸我不杀女人。”

      可它没走成。

      因为甘露寺蜜璃的刀又到了。

      “不好意思。为了更多强大的孩子可以平安出生——”

      她的刀从侧面卷过来,势大力沉。被猗窝座几拳打去,刀身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可没有断。

      「恋之呼吸·贰之型·懊恼逡巡之恋」

      刀刃激烈摆动,甘露寺蜜璃借着那股力道旋转了一圈,刀如巨蟒,又重新缠了上来。

      一刀又一刀,斩击坠落如雷暴。她一刻不停地挥刀,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杀意凛冽。

      “——身为鬼的您,能不能将命留在这里呢?”

      你挨下了他三记「破坏杀」,正在地上翻滚卸力。左臂被彻底折断,小臂不自然地下垂。

      呼吸牵动着胸腔与肩胛的断骨,眼前发虚。血顺着花型刀镡往下淌,刀柄被浸得湿滑。

      你狠狠咽下一口血,擦净刀柄。

      还没完。

      起身时踉踉跄跄,手指僵直,你便将指甲嵌进树皮里,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支撑,把自己活生生拽了起来。

      还没完。

      还可以挥刀。

      白昼川息风,还能继续战斗。

      你咬牙用呼吸法止血,再一次、又一次紧紧握住刀,纵身奔向战场。

      ——绝对、绝对不能让它跑掉。

      甘露寺蜜璃的刀被猗窝座从侧面接近了。

      你的眼睛死死盯着它的身体。

      重心往左移,肩肘倾斜,脚尖的方向也微微扭转——不会错。那是狛治前辈「劈铃」的起式。

      你在道场里接过这一招多少次了?

      数不清了。

      最开始,每一次他用出这一招,你的竹刀都会被打断——然后,就要花上一整天去拜托富冈义勇采买新的竹刀。

      后来你学乖了,再不敢硬接。

      ——迫不得已,你们三个都学会了如何避开他这记「劈铃」。

      “甘露寺小姐!侧面!小心日轮刀!!!”

      你用力跟上她的步伐,声音已经嘶哑了。

      甘露寺蜜璃的战斗直觉向来敏锐。你话音未落,她瞬间一个大跳,整个人弹了出去。刀在空中转了一个大弯,轨迹偏转,刀锋擦着猗窝座的拳头划过。

      她挣脱了他的攻击范围。

      猗窝座的拳头打空了。空气被那一拳撕开,发出闷响,像夏日惊雷。

      直到此刻——直到此刻,这只鬼才正眼看了你一次。

      它无暇去想你如何发现它的意图——明明那么弱小的人。那双非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是审视。

      太阳已经升起了。第一缕晨光穿过树梢,金黄的光铺天盖地。

      可惜你们在森林里。树木掩映,枝叶繁茂。投下的大片树影足够让猗窝座迅速逃离。

      它撤了攻势,转头就跑。

      你与甘露寺蜜璃持刀撵上。

      ——还不够!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绝对、绝对不能放走上弦!!!

      【“息风,发挥你的长处。重心压得再低点,要出其不意。”】

      你咬牙,再跃起时压低了重心。刀尖朝下,整个人在空中翻了一圈。像一只俯冲猎兔的鹰。

      不再瞄准脖颈,再低一点——!!

      高速连斩,你翻转身体,瞬间转向。倒挂在地,学着伊黑小芭内的样子,你以近乎扭曲的姿势再出一刀。

      刀锋触地,擦着猗窝座的脚踝削过去。它虽措手不及,但收腿速度比你想象中快上太多,那一刀只划破了一层皮。

      伤口愈合,可你阻碍了它几秒——这就够了。

      【“遇见上弦,以拖延为主。”】

      无需交流,甘露寺蜜璃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就在你争取到的那几秒里,她呼吸加快,再次提速,冲在了猗窝座更前几步。

      「恋之呼吸·伍之型·摇摆不定的恋情·乱爪」

      她的刀从上方劈下来,柔软的刀刃在空中极速延展,铺成一张巨大的网。铁的寒光绞成数百道,视野内的树木拦腰折断。

      这么大范围且强有力的斩击,是只有甘露寺小姐才做得到的事。

      她一刻不停地挥刀,攻击目标从猗窝座变成了它所过之处的所有遮蔽物——作为代价,她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将拦下猗窝座攻击的任务完全交托给你。

      树木一棵接一棵地倒下,枝桠碎了一地,落叶被气浪掀飞。

      朝阳似火,从树冠的缺口里泼洒的日光,足以封死猗窝座其余的退路,逼迫它更改逃生路线。

      ——你们引导它,按原定的计划,走向唯一一条死路。

      猗窝座的拳头从左边打过来。

      时刻观察它的肩肘,你侧身躲开,胸口在烧,身体却已经能跟上它的攻势了。

      那一拳擦着你的耳朵过去,软骨破开大洞,耳廓被刮得生疼,有一瞬间你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它又接着几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猛。

      空气被撕成碎片,拳影铺天盖地,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暴风雨。

      你深吸一口气,沉下腰,把全身的重量都押上去。

      很好。

      太阳近在咫尺。它急了。

      它的动作开始变形,气息不稳,露出了更多破绽——非常好。

      【“息风,克服恐惧。被逼到死角时,不要只一味闪躲。往前近身。敌人的拳打不直,力道就出不来。”】

      于是你没有躲,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这个距离,它的拳打不直,够不到发力点,力量就出不来。

      ——你右臂格挡,正面硬生生接住了那几拳。

      刀身横在身前,用整条手臂的力气去卸。可还是太重了!

      右侧肋骨发出闷响,你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刀尖再起,直指着它的心口。

      你的状态快不行了……必须速战速决!!

      甘露寺小姐真的很强,越来越多的树被砍倒,越来越多的阳光将黑暗照得无法遁形。

      被你拼命牵制,后路又被甘露寺蜜璃斩断。猗窝座的部分身体不可避免地暴露在光下。

      皮肤迅速焦黑溃烂,血肉被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

      鬼舞辻无惨对阳光的恐惧,深深烙印在鬼的细胞里。

      攻守易形,战局扭转。

      猗窝座此刻全无战意。

      它唯一的念头就只有逃。

      ——逃去阴影里!躲进光进不来的洞穴或宅邸!!快!!!

      可你追得很紧,剑技毫无保留,砍上被青色条纹覆盖的身躯。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刀刃在你身前旋转,形成紧挨着的圆环,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它们一个套一个,一环扣一环。

      「术式展开·终式·青银乱残光」

      猗窝座以自身为中心,在一瞬间朝你与甘露寺蜜璃高速打出上百拳。可因被泄露的阳光掣肘,这一式的力量大不如前。

      你挡在甘露寺蜜璃身前,它的拳头砸进来,被你的圆环斩击一层一层地卸力、偏转、弹开。

      拳风撞上刀刃。

      快得急得猛烈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迸发出一声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的刀在震……不只有刀,你的整条手臂都在震。

      从指尖震到肩膀。肌肉在悲鸣,血液在尖叫。骨头和关节咯吱咯吱地响,随时都要散架。

      可你接住了。

      左半边已经瘫痪了,只能靠右半边的肌肉群发力——它们也要顶不住了。

      你想,身躯已然接近崩溃边缘了。

      姐姐……义勇哥……「柱」会怎么做呢?

      你好痛啊。

      痛得眼前眩晕,完全忽略不了了。

      但是你不能停,你不可以停。

      一旦停止攻击,一旦被抓到一个空隙,鬼就会跑。

      不可以放走上弦。

      拼了命也要留住它!!!

      不欲与你缠斗,猗窝座转身逃向森林深处。

      前方是一条河,河水倒映着初生的朝霞,波光粼粼。遮蔽物少得可怜,只有散落的几片稀疏的树影。

      很危险,但它必须跨过去。

      因为河对面是更广阔、更茂密的森林——是它的生机。

      饶是甘露寺蜜璃的体力再好,也撑不起那么大范围且持久的斩击了。她的刀开始变慢,呼吸变得粗重。

      将你们甩在身后,猗窝座笑了。

      ——它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条河。

      河水没过它的脚踝、膝盖、大腿。它拼着被太阳大面积灼伤的风险,也要涉水而过——

      头顶、手臂、双腿。

      暴露的皮肤发黑龟裂,像烧成炭的烤肉,正缓慢消散。

      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你却停下了斩击,右手痉挛蜷曲。

      因为握不住……手指,握不住刀了。

      日轮刀铛然坠落,你重重地、艰难无比地喘息。

      已经到极限了。

      不行啊。你已经……没力气再挥刀了。

      【“你是最棒的,我会看着你的。”】

      【“不需要羡慕任何人。你也一定有着你擅长的,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息风……做你能做到的事。”】

      不可以。

      还不能停。

      计划还在继续……还没成功。

      你必须去做……白昼川息风能做到的事。

      心脏骤然缩紧,体温在那一瞬间烫得吓人。

      你屏息,整个人似乎都开始燃烧,灌了铅的双腿奇迹般再次有了知觉。

      你甚至,还能更快些——

      大脑被过热的体温烧得发晕,身体从未如此轻盈。你蓄力,双腿蹬地——

      越过猗窝座,停在了它面前。

      距离太近了。

      近到你能闻见这只鬼满身焦糊的味道,皮肉被烧灼,有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全身都在燃烧,猗窝座索性一拳打来。

      斗气穿膛而过。你能清晰地感受到胸腹里的某个脏器在迅速裂开,血不断往喉管里涌。

      你没去管。

      手指不自然地弯折,你抬起右臂,用掌心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按住它的肩膀,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素山狛治。”

      风停树止,万籁无声。在那一瞬间,空气变得很安静。

      猗窝座的额头出现了暗红色的血斑,那是中了紫藤花毒的征兆。

      它的身体僵直了,不知是因为体内的毒,还是因为你口中的名字。

      没有推开你——它甚至没有动。

      褪去强烈的情感,鬼的神情只剩下一种空白的怔忪。茫然的,困惑的。

      那表情你很熟悉。

      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突然被人摇醒。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现实。

      ——每一次从梦里清醒的你啊,铜镜里倒映出的,都是这样的表情。

      你盯着猗窝座……或者说,素山狛治的双眼。每一个字,都刻意说的很慢、很清晰。

      “你……还记得你的妻子……素山恋雪吗?”

      你一字一句地发问。

      09.

      【“姐姐,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在你的请求下,蝴蝶忍转动刀身,将日轮刀里原本备好的烈性毒,换成了更偏重于蒙蔽感官的慢性毒。

      它本身只有微弱的毒性。

      被分解后,代谢产物会随血液循环作用于各个器官,经过一系列漫长的反应,逐渐麻痹神经,使鬼无法动弹。

      蝴蝶忍无法预测,在上弦身上,要花多长时间才能起效——起效以后又能麻痹它多久。

      你们对于上弦所知甚少……这一切都是未知。

      但只能赌一把。

      赌天命,赌运气。押上你们的性命。

      「要」为全速狂奔的你们,提供了炼狱杏寿郎遭遇上弦的具体方位和周围的环境。

      铁轨边缘,一侧是大片的旷野,另一侧是森林。树木从稀疏到茂密,中间有一条长河——那条河上没有多余的遮蔽物,只有散落的树影。

      只要把它逼到那条河上——

      距离日出还有三十分钟。

      你们要先救下炼狱杏寿郎,再与上弦交手,注入神经慢性毒素,然后不择手段地拖住它。

      为了防止它逃向更深的森林,要分出一人,切断其余退路,将它逼上唯一一条死路——那条完全暴露于日光下的、蜿蜒的长河。

      ——以上,即是你们计划的全部内容。

      直到蝴蝶忍的毒素起作用。

      直到你们其中一人将它牢牢按在日光下。

      直到太阳将它彻底烧成灰烬——

      那么,就是现在!!

      河水澄澈,树影摇曳。

      你死死按着鬼的肩膀,压上全身的重量。

      掌心下是滚烫的、正在化成灰烬的皮肉。它的肩胛骨在你的掌心里震颤,像囚鸟在抵死求生。

      你的肩胛被它的拳头洞穿,血从伤口涌出来,流进河水里,晕开一圈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你的肌肉全力收缩着,正将它的手臂用力卡住。

      ——以血换血,以命换命。依《鸣柱传》所言,这是炼狱先生钳制住上弦的方法。

      虽然拼命避开了要害。但这一次,你真的没有力气了。

      太过绷紧,全身都在颤抖不停,视野开始模糊了。你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死死地、死死地按着它。

      不要动。不要逃。不要——

      猗窝座大半皮肤暴露在日光下,正在熊熊燃烧。皮肉剥落,灰烬飘散。

      上弦之叁。活了数百年的鬼。杀死数十位柱的怪物。

      即使手臂被你卡住,它完全可以断臂求生——像《鸣柱传》里那样。趁着最后的阴影逃进更深的山林。

      你和甘露寺蜜璃一直提防着这一点。

      它做得到的。

      可它没有动。

      它呆滞在地,像被雷劈中,一动不动。整个头颅都在熊熊燃烧。

      “……那是谁?”

      那双的眼睛——被青色条纹覆盖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眼睛——楞楞地与你对视。

      “素山……恋雪……?”

      它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嘴唇翕动,像是在咀嚼一颗陌生的、酸涩的苦果。

      目光后移,虚虚落到了你身后,它突然被什么刺痛了,瞳孔骤缩。

      “……恋雪……狛治。”

      你想,那一定是很深、很锐的痛。

      忘记了作为人类时的种种,堕为恶鬼,面目全非。可它的身体依旧记得那两个名字。

      它在透过你,看着什么?

      戴着有三粒雪花的发饰,少女笑起来温柔又恬静,像是眼睛里有花盛开。

      这个世界也一定存在过的恋雪同学——拜托你了。

      不要再有无辜的人死去了。

      请你,求求你,带它——带他转世吧!!

      猗窝座停顿的时间比你设想的要长太多了,足够让甘露寺蜜璃重重喘上一口气,跃至河对岸。

      她踩上一块被阳光晒得发烫的岩石,借力弹起。身姿像猫一样灵巧柔软。

      刀在她手中旋转,刀刃反射着冷光,斩击精准地劈向那颗投下阴影、短暂地庇护了猗窝座的树。

      树干倾斜,木屑飞溅。

      树冠开始偏移,枝桠剧烈摩擦,落叶簌簌。然后树倒了。重重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自此,太阳再无遮蔽。

      你突然意识到,计划成功了。

      日光倾泻而下,如同一阵黄金雨。

      猗窝座站在河中央,水没到它的腰际。青色的条纹在烈火与灰烬中褪去,露出它原本面容。

      体内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细胞在疯狂地警告它、催促它,快点杀了眼前的少女,或者断臂求生,逃进阴影里去。

      【“猗窝座!快一点!!你在发什么愣?!!”】

      鬼王的怒斥声一遍一遍在耳边响起。

      可它没有回头……因为它啊,似乎找到了被遗忘了百年之物的它啊。

      ……已经不再是,名叫「猗窝座」的鬼了。*

      【“狛治先生——”】

      少女的声音远远地、远远地传来。

      素山狛治用力去听。全身都在崩解、消散,没有任何余地挽回——但他全不在意。

      那是谁?她是谁?

      【“狛治先生……谢谢你,已经够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朝着你身后的方向,想要抓住些什么——可他的右手还嵌在你的肩膀里。

      【“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哦。”】

      素山狛治的手被拉住了,两只手都是。拉住他的少女的手柔若无骨,纤细又温暖。

      【“狛治先生,请停手吧……去彼世吧。”】

      她双眼噙着泪,轻轻地将即将消散的他拥在怀里。在那瞬间,周遭如天空放晴般变得明亮。*

      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然后手臂化成了飞灰,不留一点痕迹。

      ——他们就这样紧拥着彼此,被燃烧的地狱业火笼罩、吞没,最后烧成了灰烬。*

      “是……谁?”

      弥留之际,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气泡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了上来,无声地破裂。

      你没有回答。

      你想,他已经不需要你的回答了。

      目光所及之处,鬼灰飞烟灭,消散殆尽。

      掌下一空,肩胛的大洞再无遮挡,血汩汩流着,更凶更猛地流着。脏器破裂,喉咙里也被灌满血,你咽不下去,只能吐出来。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你看得清清楚楚——

      素山狛治最后,是以环抱着什么人的姿态,消失在阳光下的。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

      像是在拥抱一个等了很久、很久、很久的人。

      风从河对面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烈日烁金,将整条河照得亮堂堂。

      鬼存在的痕迹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战斗似乎只是一场大梦。这条河从噩梦中惊醒,安静地漾开波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赢了。

      你们赢了……一切都结束了。

      你听见了甘露寺蜜璃的声音,很远很远,如同隔着厚厚的水幕。你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耳鸣轰隆,膝盖一软。你跪坐在血水里,身体向前倒去——

      被水淹没前,有一双手接住了你。

      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角龟甲纹羽织。

      墨绿与暗黄堆叠出的六边形纹路——怎么敢忘记呢,那是锖兔哥的羽织。

      他来接你了吗……?

      “锖……”

      掺着血沫,试图挤出那个日思夜想的名字。你张了张嘴,却对上了一张死水般惊不起波澜的脸。

      ——不是锖兔哥。

      不行!

      不能……你不能在义勇哥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理智猛地回笼,后半部分的音节卡在了喉咙里,被你迅速咽回了身体里,用力塞进更深的角落。

      你顿时被血呛住,咳嗽了起来。

      10.

      知晓你们全部计划的「要」站在他的肩上,富冈义勇是从对岸的森林赶来的。

      以恐怖得不像人的速度,赶在黎明前,他按着约定来了。

      一路没看到鬼的痕迹,他猜到你们拖住了上弦——每个人都拼了命地做自己能做的事,计划实施得比预想中更顺利。

      富冈义勇稳稳地扶住你的肩膀——避开了伤口,他的手很稳。

      你借力直起身子,他低头看了看你肩膀上的大洞。血还在往外涌,把羽织和半边队服染得通红。

      他皱起了眉。

      “用呼吸法止血。”没去管你脱力的身体,富冈义勇的声音很平淡,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你,“注意力集中,不要分心。”

      什么……现在吗?你吗?

      ……强人所难。

      肺已经快要烧起来了,根本呼吸不了。

      你现在的状态,光是维持意识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不行。你不是柱,你做不到——

      “做不到也要去做。”他打断你没出口的话,声音里是十年如一日的不容置疑,“息风。还没结束,集中呼吸。”

      你当然知道,你那些【做不到】的废话完全无法动摇义勇哥钢铁一般的意志。

      权当你的抗议是耳旁风,他沉默地与你对视。

      ……为什么呢……总觉得你再不自行止血,这个人就要去河对面捡小石子了……

      不要啊……别打了!

      动就是了!你动就是了!!

      年少时的心理阴影如今长大了,变成成年阴影了。

      被小石子打得噼里啪啦的幻痛使你立刻支楞了起来,不管不顾地深呼吸。

      集中精神,让血液加速流动,肌肉收缩,找到出血的主要血管——

      疼疼疼!!

      眼前一黑,疼得你差点叫出声,呼吸瞬间被痛觉打散。

      “继续。”

      富冈义勇的手指点在你额间上,稍微用力。

      你额角疼得抽搐,被他平静地止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你再一次顶着义勇哥比水压还强的压迫感,再一次颤颤巍巍地完成了任务。

      血止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小血管破裂导致还在往外渗血,但确实止住了。

      疼得几近晕厥,你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甘露寺蜜璃早就冲到你身边了,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你,一脸担忧。

      作为主战力,多次硬接猗窝座的拳脚,她的伤不比你少。脸色同样苍白,但她依旧很精神。

      你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眼,这才发现——她的左腿已经骨折了。

      什么时候?

      是那一记「青银乱残光」吗?你没能替她拦下所有攻击——还是更早,在她一个人牵制猗窝座的时候?

      你明明一直看着她的。

      明明一直跟在她身边……可你居然都没发现!!

      拖着断腿居然能——柱,果然都是怪物级别的强者啊。

      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甘露寺蜜璃却像个没事人似的朝你笑,依旧是明朗的、轻快的笑脸,毫无阴霾。

      “息风!我们赢了!”

      是啊。

      杀了上弦,你们赢了。

      你将头点了又点,努力牵动肌肉,回了她一个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腰间一沉,你低头,日轮刀归入鞘中,花型刀镡熠熠生辉。

      ——是富冈义勇。他替你拾起了刀。

      水柱大人看着眼前狼狈的伤员们——一个两个,看着都不像是能正常行走的模样。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抬手,轻轻摸了摸你的头。

      “做得不错,休息休息吧。”他说。

      依旧是惜字如金,连夸赞都是用那种不近人情的声音。

      可那些话砸中了你胸口藏得最深的角落。躲在里面的小女孩愣了愣,然后开始放声大哭。

      胆怯又怕疼的她,畏惧失败……畏惧死亡。她一直在瑟瑟发抖。

      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吵死了!!

      你想用力呵斥她,可落在头上的那双干燥的、热腾腾的大手——你绝望地发现,泪水已经倏然浸没了眼眶。

      它们混着血水一起砸落,一滴一滴地,将龟甲纹的布料洇湿了一小块。

      小真菰……对不起啊。

      你想,你来不及制止她了。

      11.

      鎹鸦们在第一时间将消息扩散出去,「隐」已经带着医生从附近的村子赶来了,收到求援消息的人们在战场边缘搭建起了临时的救护所。

      十二夜将搜集到的情报逐一同你汇报。你听着听着,发觉了不对劲。

      “……炼狱先生呢?他——”

      那么重的伤,他……他还有救吗?

      鎹鸦沉默了。

      他看了看你和甘露寺蜜璃,没能给出确切的答案,只告诉你们,据艷传来的消息,炼狱杏寿郎伤势过重,生死不明。

      “炼狱先生……!!”

      你呼吸一窒,甘露寺蜜璃的脸则瞬间白了,扑腾着要往回赶,被富冈义勇拦下。

      他一手一个,拎起了你们俩的衣领,像拎两只张牙舞爪的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树影在视野里飞速倒退。

      你被滴溜着后领,整个人悬在半空。甘露寺蜜璃也是同样的姿势,发辫无力地垂下,一晃一晃的。

      “富冈先生……谢谢你的体贴……”脸颊烧红,她挣扎着,发出了有些气弱的声音,“但我……我其实能自己走的……”

      沉默。

      富冈义勇充耳不闻。

      他跑得很快。快得你们根本来不及抗议。

      ——就不能换个体面点的运输方式吗!义勇哥!!!

      叹了一口气,你放弃了思考。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反正你也动弹不了。

      懒得抗议了,随便他吧。

      应急的担架被安放在空地上,乘客们被「隐」陆陆续续疏散开了。

      富冈义勇很快带你们找到了蝴蝶忍。

      她跪坐在地,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纤细的小臂。手肘、手套、手中的绷带……全都是血。

      鲜艳的、人类的血。红得发烫。刺得你双眼发涨。

      血腥味儿……是不是太过浓郁了。那……那是炼狱先生的血吗?

      原来他流出了……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吗?那么熟悉的、恐怖的出血量,你生平只见过一次。

      那一次……那一次……

      你腿一软,差点跪倒,被甘露寺蜜璃扶住了。

      你们两个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姐姐……香奈惠姐姐……事到如今,你们还是迟了一步吗?

      炼狱杏寿郎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呼吸很浅,你几乎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

      “无论……都要……燃烧心灵……向前……成长……相信……”

      他在和面前的少年们说着什么,声音很轻。

      你听不清——那位笑声能掀翻屋顶的大嗓门,你头一次听不清他的声音。

      灶门炭治郎和嘴平伊之助跪在他身边,我妻善逸站得稍远些,眼泪从他脸上滚落,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我……相信你们。”

      你被好友抓着手凑近,总算听清了——那算是遗言吗?

      现在……炼狱先生,现在是在说遗言吗……?

      你们围在炼狱杏寿郎身边。

      嘴平伊之助低着头,双手撑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渗出野猪头套,砸在地上。

      灶门炭治郎的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淌。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的痕迹,鼻头红红的,嘴唇在抖。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炼狱先生,求您……求求您,别再说话了。”

      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

      蝴蝶忍将绷带从炼狱杏寿郎的额头绕到脑后,盖住了他的左眼,嘴唇用力抿成一条线。

      “来的晚了一步。”她说。

      什……什么?

      晚了……你们晚了?

      即使杀了上弦……还是没能改变结局吗?

      “忍、姐姐……我……我们……没赶、赶上吗?”

      你对上她的视线,牙齿咯吱咯吱地颤,舌头打了结,一句话问的磕磕绊绊。

      蝴蝶忍抬起头,看向你和甘露寺蜜璃。双眼被薄雾笼罩,最深处沉淀着一点悲伤。

      “他的……”*

      “呜……炼狱先生——!!!!”

      蝴蝶忍纤细的声音被甘露寺蜜璃猛然爆发出的哭嚎震碎,她扑了过去。

      炼狱杏寿郎之于她,是师父又是兄长,那是手把手教她握刀的人——她完全、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似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仰躺在地的人费力地挪动手指。

      那只手——布满了茧子的、骨节粗粝的、无数次给予她温暖的手——轻轻地碰了碰她。

      他在示意她凑得近一点——因为他没力气大声说话了。*

      甘露寺蜜璃抽噎着靠近,眼泪砸在他的脸上。她攥着炼狱杏寿郎的衣袖,抓的那么用力,哭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踉跄着跪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果然——还是没有赶上吗。

      是内伤吗?是那些看不见的、被拳头震碎的内脏吗?

      炼狱先生……还是要死了吗?

      骗人的吧。

      你们明明……明明已经赢了啊,计划很顺利,为什么……

      骗人的吧。

      血又涌了上来,腥甜的,温热的,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你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像是要把这些年忍下的泪水一股脑儿地倒出来。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地、反复地撞上来——像潮水反复地冲刷堤岸。

      来晚了。又来晚了。你又来晚了。

      无数张脸在眼前一闪而逝。

      是那些已经失去了的、你没能留住的人。画面的最后,是炼狱杏寿郎的脸。

      你的手开始发抖。

      “谢谢你……来……甘露寺……说过……你的梦。”

      最后的最后,炼狱杏寿郎看向你。

      然后他笑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一吹就会散。

      “没有……鬼……都活着……真美好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已接近无声。你靠他的嘴型才能猜个七七八八。

      ——他说的是:“白昼川。再、再多讲讲,你的梦吧。”

      甘露寺蜜璃安静了下来,只偶尔抽泣几声。你的泪水却越发汹涌,全身都抖若筛糠。

      你的……梦。

      你听好友讲过,炼狱杏寿郎在年少时失去了母亲。父亲一蹶不振,弟弟尚且年幼。

      那之后的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是他独自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

      他很小就学会了扛起一切。藏起软弱,露出笑脸,做一个可靠的哥哥。

      可他想听你的梦。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想听一听那个双亲俱在、家庭和睦幸福的幻梦。

      在你的梦里——在那个没有鬼的时代——

      泪眼模糊,你听见了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给他讲他的父亲炼狱槙寿郎,经营着一家「炼狱道场」。因为流派世代相传的练习法「横渡炼狱」太过恐怖,被学员们恐惧着,纷纷逃离了。

      你讲他的母亲炼狱瑠火,是书法老师。她的字特别好看,教学时也很耐心。小孩子握不稳笔,她就握着他们的手,耐心地鼓励他们。

      她的眼神平和如秋水,笑起来时,水面温柔地荡开波澜。

      讲到这里,你看见炼狱杏寿郎很轻很轻地笑了。他听得很入神,手指动了一下——那是不受控制的、下意识的动作。

      ……他是……记起了自己年幼时,被母亲握着手指,一笔一划地教学写字的回忆吗。

      意识到这一点,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混杂着额角流下的血液,像是血泪滴落。

      最后你讲到了他的弟弟,炼狱千寿郎。他和灶门祢豆子是同学,加入了学生会,有很多很多朋友,每天都很开心。

      无论在哪个时代,兄弟俩的感情都好得不行。你曾经在家庭教室撞见过炼狱先生用烤箱做蛋糕给弟弟吃。他们发现了你,炼狱杏寿郎热情地塞了你一大块,炼狱千寿郎则笑眯眯地说:

      【“哥哥做的蛋糕,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虽然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你们三个一起被家庭科老师钢铁冢先生,举着菜刀,追杀了整整十八条街——

      但是啊,但是啊。

      维持着虚弱的、最后的笑脸,炼狱杏寿郎慢慢地合上了眼。

      睫毛投下了一小片阴影,伤痛与死亡都离得越来越远。他表情安宁得像个做了好梦的孩子。

      力道渐失,他的手无声地垂下,滑落在了空气里。

      炼狱先生……

      “我……有幸尝过,那个蛋糕……真的、真的是……美味至极。”

      喉咙被血沫淹没,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记得声音嘶哑难听,破碎的不成调子。

      那双粗糙的手,掌心向上,像是想接住什么……可什么也不会落进来了。

      ——你想抓紧他的手。

      可手臂动弹不了,连蜷缩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你只能用额头。

      于是,你用额头重重抵上炼狱杏寿郎的手。掌心还是温热的,体温还没有流失。那些茧子硌着你的额头,像砂纸。

      “炼狱先生……炼狱先生……”

      就是这双手啊,将掉落在地的日轮刀捡起,刀柄向内,坚定地递还给你。

      【“白昼川,你还好吗?”】

      就是这双手啊,一把拉住你,将你拽出了自怨自艾的漆黑之地。

      【“不能泄气!白昼川!挺起胸膛来!!”】

      甘露寺蜜璃的啜泣声逐渐远去。像是隔着一堵墙,你听不真切。

      满面泪痕的灶门炭治郎拉住了你。他的手也在抖,可他很小心,避开了你的伤处,只将手搭在你的小臂上。

      “息风,炼狱先生他已经……”

      蝴蝶忍几乎和他同时出声,她注意到了你裂开的伤口。因着嚎啕,血流不止。

      “息风,够了。”她抓着你的手,试图将你拉开,“他已经……”

      失血过多,视野边缘出现了细碎的白光,他们在说什么,你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那真的……是非常、非常令人想咳……再吃第……呜……”

      含混着血沫,咕噜咕噜地往气管里送。

      “第二、次……咳……的味道啊。”

      最后,除了无意义的、模糊的泣音以外,你已经什么也说不出了。

      也正是在你体力耗尽,即将晕厥时,少年颤抖的声音穿透了雨幕,终于落进了你的耳朵里。

      ——“……他已经睡着了。”

      眼前昏黑,意识下沉,你听见了灶门炭治郎的声音。

      你愣住了。

      睡着了……是指陷入永恒的长眠……死亡的委婉说法……什么的吗?

      然后——

      像是为了反驳你,微弱的呼噜声随即响起。从那张被血浸透的担架上,从那个被你认定为“已经死了”的人身上。

      呼——呼——

      一声接一声。

      均匀而连续。

      你:“…………”

      你:“………啊?”

      峰回路转。所有的悲伤、绝望、痛彻心扉——被拉了紧急刹车,全都卡住了。

      那股锥心刺骨的风——那股从五岁失去双亲起就再也没有停过的风——似乎短暂地,停歇了一下。

      维持着额头与炼狱杏寿郎的手死死相抵的姿势,浑身骤然一松,你昏死了过去。

      ……不是,灶门。

      他这家伙……

      彻彻底底失去意识前,这是你唯一的想法。

      ——这个说话大喘气又抓不住重点的毛病,他究竟是怎么传染给忍姐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六章·大正 炎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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