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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永和宫位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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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坐落于承乾宫之东,两座宫殿遥遥相望,正殿门扉相对却不在同一轴线之上,若要从一宫前往另一宫,须得绕过两道宫墙,沿着青砖墁地的夹道缓步而行,方能抵达。春日晨光微露,天边霞色初染,晴日自东南角门悄然步入承乾宫辖境,恰逢承乾宫二等宫女兰心捧着绣盒迎面而来。
“这位姐姐是哪个宫当差的?来贵妃娘娘处有何要事?”兰心停下脚步,语气温和却不失警觉,目光在晴日身上略作打量。
晴日敛袖垂首,恭敬答道:“我是永和宫乌雅贵人的贴身大宫女晴日,奉主子之命前来禀告——贵人近日胎气不稳,前些时日受了惊扰,太医叮嘱需静心调养,故今日无法亲至请安,特命奴婢前来告罪,请贵妃娘娘恕罪。”
兰心闻言点头,神色稍缓,轻声道:“你且随我来。”说罢转身引路,步履轻盈地穿过承乾门。承乾宫为典型的两进院落格局,南向开正门,名曰“承乾”,朱漆铜钉,庄严肃穆。前院中央即为主殿承乾宫,面阔五间,屋顶覆以明黄琉璃瓦,歇山式飞檐翘角,气势恢宏;檐角列置走兽五尊,象征尊贵等级;檐下斗栱精巧,单翘单昂五踩结构,雕工细腻;内外梁枋皆绘龙凤和玺彩画,金碧辉煌,尽显皇家气派。
庭院之中,两株梨树亭亭如盖,正值花期,满树素白如雪,清香浮动,与宫墙内的锦绣华服、珠翠琳琅交相辉映,仿佛无声诉说着此间主人的无上荣宠——贵妃居于此,实乃六宫之首,母仪未封而威仪已具。
兰心低眉顺眼步入内殿通报:“启禀娘娘,永和宫乌雅贵人大宫女晴日求见,说是为贵人告假请罪之事。”
片刻后,寝殿深处传来一道清越婉转的声音,如珠玉落盘:“让她进来回话。”
“是。”兰心应声而出,引领晴日穿过重重帘幕,直至内殿门槛前。晴日屏息凝神,低头轻步跨过那描金错彩、镶嵌螺钿的高门槛,双膝跪地,声音温恭:
“奴婢晴日叩见贵妃娘娘,愿娘娘万福金安,圣寿无疆。”
“起来吧。”贵妃端坐于紫檀嵌玉宝座之上,语气柔和,“你家小主胎象如何?太医可有定论?”
晴日站起,仍垂首答道:“回娘娘的话,乌雅贵人前些日子不慎受惊,胎动频频,太医诊脉后言须卧床静养,不可劳神费力。因此贵人深感惶恐,特遣奴婢前来请罪,恳请娘娘宽宥其未能亲临请安之过。”
贵妃微微颔首,眸光沉静如水,轻叹一声道:“你家主子有孕在身,本就该以安胎为重,免去请安原是常理,何罪之有?本宫岂会因此怪罪?皇上亦十分挂念这一胎,日夜盼着小阿哥降生,阖宫同喜。”
言罢,她抬手示意身旁的大宫女兰蕊:“将本宫近日常用的补品份例,尽数拨往永和宫一份,另加两匣上等人参鹿茸膏、安胎宁神汤料,务必亲自送去,不得延误。”
兰蕊领命而去。贵妃又温声道:“告诉你们贵人,安心养胎,不必忧心琐事。待小阿哥平安落地,皇上必有厚赏,本宫也会亲自照料,绝不亏待。”
晴日眼眶微热,再度跪拜,声音哽咽:“谢贵妃娘娘天恩浩荡,奴婢代主子叩谢隆恩!”
她缓缓退下,背影消失在层层垂帘之后。
殿内香雾缭绕,兰蕊端着漱口盆走近,低声劝道:“娘娘,奴婢瞧着乌雅贵人这胎……虽保住了,可根基虚浮,脉象浮弱,恐怕日后也难康健。不如……再等等,您终究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麟儿。”
贵妃正抿了一口温茶,听闻此言,指尖微顿,眸底掠过一丝黯然。她放下茶盏,抬手抚了抚鬓边金簪,镜中映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庞——一袭品月色月季花苏绣旗装贴身裁剪,勾勒出曼妙身姿;头上梳着大拉翅发髻,左右各插一支金底蓝宝石四凤纹簪,中央点缀数朵碧玺镶嵌宝石的月季花饰,流光溢彩;拉翅两侧垂下一串红蓝宝石与珍珠交错而成的坠子,行走间叮咚作响;耳畔三串珍珠耳坠轻轻摇曳,衬得面容愈发白皙。然而再浓的脂粉,也掩不住眼下那一抹淡淡的青黑,那是夜夜难眠、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
她皱眉低语:“此话休要再提。这是皇上的旨意,也是命定之事。乌雅贵人诞下的孩子,将来便是本宫膝下所出,由我抚养长大,视同己出。既如此,便不该再生妄念。”
兰蕊欲言又止,终是低头应诺:“是,奴婢知错了。”
贵妃怔然良久,目光缓缓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入宫多年,她始终未能怀上龙嗣,遍寻名医、试尽偏方,甚至暗中服用各种坐胎秘药,却终究无缘得子。如今皇帝已亲口允诺,将乌雅贵人腹中骨肉过继于她名下,承继嫡统,风光无限。她本应欢喜,可心底那一丝空落,却如春寒般挥之不去。
此时,承乾宫正殿早已布置妥当,众妃陆续到来,齐聚一堂。她们或穿织金云锦,或戴点翠花钿,衣饰鲜丽,妆容精致,环佩叮当,笑语盈盈。然而无论怎样争奇斗艳,在贵妃面前皆如群星拱月,黯然失色。贵妃端坐主位,神情淡然,唇角含笑,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尽显六宫之主的雍容气度。
众妃依次福身请安,贵妃轻抬玉手:“免礼,都坐下说话吧。”
左侧上首坐着惠嫔,一身淡靛色素面旗装,质地虽佳却颜色寡淡,衬得她本就不甚出众的容貌更显平庸。唯独发间多了两支分量十足的赤金钗,金光灿灿,与整体装扮格格不入,反倒透出几分刻意炫耀之意。
右侧上首则是荣嫔,姿容较惠嫔艳丽许多,只是眼角已有细纹,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藏着一丝病态与刻薄。她瞥见惠嫔头上的金钗,冷笑一声,开口讥讽:“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连一向清心寡欲、礼佛吃斋的惠嫔姐姐也舍得戴上这般耀眼的金器了?不是说最厌这些俗物么?怎的今日倒破了戒?”
惠嫔脸色一僵,攥紧手中帕子,强压怒意,冷笑道:“妹妹这话可说得奇怪了。本宫何时说过厌恶金银?倒是妹妹自己看不上这些,何必拿我垫背?这两支金钗乃是大阿哥在外思念母亲,特意托人送回宫中的孝敬之礼。本宫今日佩戴,只为昭示慈母之情、孝子之心。至于妹妹的三阿哥尚幼,日后自有福分,不必急于一时,怕被比下去。”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旋即响起窸窣私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咬牙切齿,也有人低声恭维。毕竟大阿哥年岁渐长,聪慧懂事,又在外任职历练,颇得皇帝赞许,其母借此沾光,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荣嫔气得胸口起伏,面色铁青,正欲反驳,却见贵妃淡淡扫来一眼,只得强忍怒火,闭口不言。
她心中愤懑难平:黄鼠狼给鸡拜年——谁信你那份好心?乌雅氏那个贱婢肚子里的孩子,一旦生下来就是阿哥,还要归到贵妃膝下抚养,那便是半个嫡子!而我的三阿哥本就不受皇上喜爱,若再添一个贵妃跟前的‘嫡长’,往后还有我们母子的立足之地吗?
正欲发作,她猛然抬头,转向下方嫔妃席位,厉声道:“贵妃娘娘,德贵人已有身孕,为何今日竟不来请安?纵然有孕,也不能坏了宫中规矩吧!”
话音未落,惠嫔冷笑接道:“妹妹还真是操心过度。德贵人前几日滑倒受伤,胎气大损,太医都下了禁令,怎能随意走动?你这般咄咄逼人,莫非是盼着人家出事不成?”
贵妃眸光微闪,抬手轻拂袖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够了。德贵人胎像不稳,本宫已准其暂免请安。此事无需多议。”
她顿了顿,顺势转入正题:“三藩之乱已然平定,圣上龙心大悦,决意隆重庆祝今年的万寿节。届时宫中设家宴,百官朝贺,普天同庆。本宫身为六宫之首,责无旁贷,也希望诸位姐妹齐心协力,共襄盛举。”
众人屏息聆听。
“荣嫔虽有孕在身,不宜劳累,但资历深厚;惠嫔入宫已久,行事稳妥。此次家宴筹备,便由你们二人共同督办。此外,各宫还需准备贺礼,务求精美得体,以彰我后宫之德。”
此令一出,惠嫔笑意浮现,荣嫔亦喜形于色,双双起身谢恩:“谨遵贵妃娘娘懿旨,定不负所托!”
其余低位庶妃望着她们,眼中满是艳羡与渴望。谁能办好这场盛典,谁便有望入皇上法眼,晋位升迁指日可待。更重要的是,今日之举,或将奠定未来数年的宫闱格局。
春风拂过承乾宫的梨花树,花瓣簌簌飘落,似雪纷飞,落在青砖地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有人算计,有人沉默。而在这片繁华锦绣之下,一场关于权力、子嗣与命运的暗流,正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