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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封后 祸国殃民的 ...

  •   这些日子,李骄日日都去皇后宫中,有时带一碟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带几枝从御花园折的花枝,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她旁边,说几句闲话。

      起初,喻雪以为她是来做样子的,毕竟她是皇帝看中的人,迟早要坐上这个位置,来看自己这个将废之人,不过是走个过场,全了礼数。

      可李骄从不在她面前提立后的事。

      只是安安静静待着,替她挡掉那些来打探虚实的宫人,替她应付内廷司那些捧高踩低的奴才,替她把老太太留下的旧物一件一件收好。

      喻雪终究软了心。

      她享受了一辈子家族的供奉,吃穿不愁,如今,既然她活了下来,既然她有机会活下来,便赎罪罢,也当做,是给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托词。

      一日平常的清晨,喻雪坐在铜镜前,把那支陪了她十几年的凤钗从妆匣最底层拿出来。

      这支凤钗是陛下赠予她的,也是她入宫时唯一从娘家带进来的东西,这么多年,她戴着它经历了后宫所有的风雨。

      争宠,失宠,复宠,再失宠……

      看着一个又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抬进宫门,也看着一个又一个尸身被草席裹着从偏门抬出去。

      她深吸口气,对着镜子,把凤钗端端正正插进发髻里,然后拿起桌上的食盒,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的太监想拦她,她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笑着:“劳烦通报一声,本宫来给陛下送些点心。”

      那太监偷偷打量她的神情,大约是觉得这位即将被废的皇后今日格外不同,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传话了。

      门再打开,她走进去,见翟玉修正坐在书案后面批折子。

      翟玉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喻雪身上,在她发间那支老旧的凤钗上停了一下,才移开。

      “你怎么来了?”

      喻雪行礼,走到书案前,把食盒搁在他面前那堆折子旁边,“臣妾做了些糕点,送来给陛下尝尝。”

      翟玉修低头看着那碟糕点,没有拒绝,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陛下。”她轻声开口,“臣妾今日来,是想求陛下一件事。”

      翟玉修放下手里糕点,看着她。

      喻雪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她忽然发现,此刻她不怕了,十几年来,每次面对他时,那种既期盼又畏惧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消散了。

      她笑了笑道:“请陛下下旨,废去臣妾后位。”

      翟玉修顿了顿,看向她,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问她:“你想清楚了?”

      喻雪颔首:“臣妾想清楚了。这些年后宫之事,臣妾打理得也不算好,如今喻家已经没了,就算臣妾再待在这个位置上……”

      她顿了顿,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嗓子,再说出口时,声音是一贯的温婉。

      “臣妾只想求陛下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给臣妾个善终。”

      她说完,起身走到一边,跪下去。

      过了很久,她的膝盖都发麻了,一只手终于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扶起来。她抬起头,看见翟玉修站在她面前,沉稳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废后的诏书,朕会让人去拟,至于新的后位……”

      喻雪行礼回道:“臣妾相信,陛下自有打算。”

      翟玉修松开手,唇角微微勾起,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没再说话。

      翌日,废后的诏书发出来,朝野上下波澜不惊。

      喻家倒了之后,这道诏书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没有人意外,连那些曾经依附喻家的官员也早就转了风向,一个个忙着在新的棋盘上落子。

      紧接着第二道立后的旨意便下来了。

      册封大典定在七日后,立冬。

      是那位入宫的新人,曾经的沈府少夫人,李骄。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沈钦正在院子里整理书房中的那些典籍,传话的小太监站在门口尖声宣完口谕,沈钦跪在地上低着头半晌没动,直到那小太监走了,才站起来转身进了书房,其他人的目光一个没理。

      一路上,脑子里都是关于李骄的画面,不知为何,挥之不去,他知道她对他的一切不是出自真心,可……他又总会想,万一,她有那么一点真心的呢?万一,她说的那些话里,有那么一句不是算计呢?

      坐到桌前,他听见木蕨开口,方才回过神来。

      “公子,二皇子那边有信来了,说是立后大典那日极宸殿的守卫会换防,只是……”

      沈钦抬眼,目光平静应声:“告诉他,我会去。”

      木蕨有点愣:“可那日是……”

      “我知道。”沈钦打断他。

      他知道,是陷阱。

      他一直在查二皇子,不会一点都没查到,只是查到的结果,比他想得还要不堪。二皇子在冷宫待着,不是因为什么贵妃失宠,而是为了方便替皇帝处理那些不方便处理的事。

      拉拢千将坊是这样,接近赵家也是这样。

      皇帝要收拾赵家,所以他帮皇帝把赵家引到明处。
      皇帝要除掉喻家,所以他帮皇帝把喻家推下悬崖。

      现在,皇帝要对沈家下手,他便以己身做饵,诱他入局。

      但他还是要去。

      他想给她多一个选择。

      或许她不是自愿的呢?

      哪怕她是自愿,那万一,她有那么一瞬间犹豫过?万一她其实不想进宫,只是被逼到绝路,才不得已选择了那条路?

      那么他去做那件事,就能给她一个其他的选择。

      即使他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是为了匡扶社稷、拯救黎民……就只是为了那个人。

      ……

      立后大典那日,天气很好。

      冬日里罕见的晴朗,阳光从极宸殿高耸的穹顶倾泻下来,落在铺满黄绫的御阶上,落在百官朝服的织金纹样上,落在礼器上镶嵌的宝石上。

      整座大殿被光照得金碧辉煌,像是在用这场盛大的仪式为日渐颓败的王朝镀上一层辉光。

      李骄站在偏殿里,由着宫女替她整理朝服。

      那件朝服重得超出她的想象,十二层锦缎叠压,金线绣出的凤鸟从裙摆盘旋至领口,每一片羽毛都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密密匝匝绣了数十层。

      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一眼。

      没有回头路了。她想。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她被宫女搀扶着从偏殿走出,沿着铺满红毡的甬道一步一步走向极宸殿正门。

      每走一步,凤冠上那串珠子就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声响。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殿内的地面上,越过了跪拜的百官,直直伸向御阶下方。

      就在她要抬脚上阶时,身后忽然传来刀剑铿鸣的声音。

      那声音伴随着百官的议论声响了好一会,然后她回头。

      沈钦已经站在殿门口,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玄黑色长袍,发丝由发带尽数束于头顶,扎成一束马尾随风而荡,腰间佩着的那柄剑,她见过许多次,却不怎么见他拔出来过。

      他就站在那里,背后是初冬凛冽的天光,面前是满殿惊愕的目光,而他的目光越过满殿禁军,直直落在她身上,将她身上的华服扫了一遍。

      整个极宸殿都静了下来。

      翟玉修站在御阶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幕,率先开口:“沈少师,今天是朕立后的日子。你来,是想喝一杯喜酒吗?”

      沈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李骄,眼神很平静,好像他今天来,就只是为了看她一眼。

      李骄没有说话,只是回望了他一眼,然后手指压在凤印冰凉的金面上。

      她在心里骂过他无数遍。

      从江南到京城,从天牢到沈府,从赌坊到码头。

      她骂他迂腐,骂他固执,骂他不知变通,可她也清楚,他便是这样的人——

      所以,才会停下马车问一个逃犯是否需要帮助。

      会在得知灾民受苦后,上书请命。

      也会为了那些不相干的百姓,为了那些被贪官污吏踩在脚底的人,愿意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尖上。

      会在此刻,为了一个没有真心的妻子,站在这里。

      她垂下眼,手指又从凤印上移开。

      然后她深吸口气,清透的声音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响起来:“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刀剑出鞘的声响在殿内回荡,冰冷的金属摩擦声灌满了整个空间,沈钦没有拔剑,任由禁军将他按倒跪地。

      她站在御阶上,背着光,看不清楚神情,他却依旧这么盯着她,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什么。

      但李骄什么都没有给他,只用一种漠然的眼神瞥了他一眼,然后在禁军将他按住的那一刻,移开了目光。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都说着她的绝情,她置之不理。

      沈钦被拖出大殿时,太子猛地从席位上站起来了,迈着微微发抖的腿,小跑到皇帝面前,直直跪下去,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儿臣恳请父皇,留他性命,他是儿臣的老师,儿臣不能……”

      “太子身有不适,送太子回宫。”翟玉修挥了挥手,直接打断。

      李骄看着太子被禁军架走,心中思忖着。她没多看,装作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而后转头,余光又在百官末席的最角落里顿了顿。

      张猴儿如今的身份是低等内侍,只是宫里临时添置的人手,但李骄知道,皇帝是为了让他监视她。

      张猴儿的眼神忽然与她对上。

      她的眼神只停留了一瞬,而后挪开。

      殿上的仪式仍在进行。

      礼乐重新奏响,鼓声压过了所有低语,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李骄站在御阶上,双手接过内侍呈上的那方凤印,低头看着凤印上的凤凰,深吸口气,手指微微收紧。

      ……

      京城茶楼总是热闹,将那皇宫的荒诞奇事毫不避讳讲出来,无人会管,民众都爱听。

      沈家公子的媳妇被皇帝抢走,沈公子一怒之下带兵闯殿,却惨遭抛弃,被拿下天牢,此戏剧性的事变成了说书人最爱讲的一件。

      底下听客们起哄,叹沈家百年清名毁于一旦,更多的在骂那个女人。

      “当初在沈府门口逼婚,故作深情的是她,如今为了当皇后,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

      “沈家老太太得知长孙下狱,当场就厥过去了,昨儿夜里走了!这女人就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这些话从茶楼飞进酒肆,从酒肆飞进街巷,最后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沈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灯笼,在寒风里摇晃,惨白的绢纱映着里头微弱的烛光,把门口那条长街照得凄凄惶惶。

      门房缩在门檐下,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叠还没发出去的讣告,老太太的尸身停在正厅里,灵堂还没有完全布置好,几个老仆正往棺椁上挂白绫。

      沈母跪在灵前哭得几度晕厥,沈父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脸上没有泪,只是盯着那口棺材,从上午盯到天黑,一句话也没说。

      整条街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说沈家娶了个妖女,害得长子下狱、老太太气死、满门衰败。

      这些话家仆们都听见了,也没有人反驳,他们也是这么想的。

      深夜,木蕨攥着公子让他交给老爷的信,敲开了老爷的书房,跪在中央,等着老爷看完信件。

      木蕨送来了三封信,沈谕认认真真看完每一个字。

      第一封大概是还在江南时写的,信中说让他们照顾好自己,说江南的事已经解决,还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第二封,应是最近才写,信纸还新着,信中写,让他主动请辞,说保证沈家会安然无恙,说到如今,功成身退是最好的选择。

      第三封,不是信纸了,而是账册和名单,是贪官污吏所有的账本记录。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沈谕看完,将信纸一张张摞整齐,放好。

      木蕨问:“老爷,您要怎么做?”

      沈谕顿了顿,转而拿起另一张纸,烛火摇摇晃晃映照在上面,其上写着:“十月十九,朔关破。廿四日,裕川失守,将军战死。敌军来势汹汹,已连下三城,现距此不过百里,城中兵不足三千,粮仅支半月。望速发援,迟则休矣。”

      看了片刻,沈谕方才开口:“户部不肯松口拨银调粮,于是,户部尚书死了。这其中,必然有联系,陛下当初良政数年,我信陛下自有对策,才辅佐至今,怎可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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