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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救她 玉石俱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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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骄在那间暖阁里住了下来。
丫鬟仆妇伺候得周到,一日三餐变着花样送,衣衫首饰搁在托盘里任她挑。
暖阁的门窗都敞着,没人拦她,院子里也没有守着的人。
但李骄知道,这院子是笼子。
她头一天就试过了。
沿着回廊走了一圈,前院后园,亭台水榭俱全,再走到前院门口,隔着门看见外头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腰间别着刀,就这么杵在那儿,客客气气冲她点了个头。
她退回来,绕到后园,后门也敞着,门外头还是两个人。
那人是千将坊的东家。
她那点小伎俩,在这样的人物面前,不作数的,她知道,所以也没有不自量力白费功夫。
她只是有些烦。
沈钦来不来,是他的事,她李骄的死活从来不需要别人扛,她也不奢望别人来来扛,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没用。
没用,就会被丢弃。
……可那个蠢货,万一真来了呢?
来了也是添乱!
不知过了多少天,一天傍晚,李骄在檐下坐着,丫鬟照例端来一碗粥,说东家吩咐的,娘子这些日子火气大,清清肺,她没吃,搁在栏杆上,丫鬟也不催,只退回站着。
这时,前院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骄直起腰,听见门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
她起身走到拐角,贴着柱子往外看。
丫鬟也不拦,视若无睹。
只见门外,一个婆子正跟守门的汉子说话,汉子偏头听完,转身往外走了几步,朝巷子里招了招手,接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抬着个木笼进来,笼子里塞着个小孩,手脚都捆着,嘴里勒着布条。
李骄盯着那笼子看了片刻。
笼子里的人挣了一下,抬起头来,四目相对。
果然是阿圆。
阿圆被抬走后,李骄转身就去找了守门的人,说要见东家。守门的人大概压根就不把她当个人物,看她像是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懒懒散散带着她出了门,到了小楼前。
推门进去的时候,东家正坐在妆台前,让丫鬟给自己耳垂上戴坠子,听见声响,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李娘子怎么这么大火气?”东家笑着调侃了一句,抬手示意丫鬟下去,转过身来。
还是那件玄色衣裳,还是那层面纱,看不清样貌。
“你到底,在谋划什么。”李骄站在门口,一字一字说得缓慢,没有疑问,仿佛只是来宣泄情绪。
东家歪了歪头,轻笑:“你是说那个小屁孩?哎呀,我的确是放她走了,可她自己不认得路,又跑回来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她又不是我的丫鬟,我还得管她吃喝拉撒吗?李娘子,做人不能太贪心。”
李骄深吸口气,往前走了一步,“我是在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东家没立刻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搁下,抬眼看她,兀自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夫君,明日就到。”
李骄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阿圆没回去成,但他却还是知道了么?还是说,阿圆回去了,把话带到了,但又被抓回来了?
不得而知。
东家还在继续说着。
“他倒挺快,才四天就把我底下三个暗桩都拔了,顺着摸到我成婚住过的旧宅,扑了个空,又折回来,现在,在那家最大的茶楼坐着呢。”
顿了顿,东家笑道:“就他一个人。没带衙门的人,也没带家丁,在那救下了阿圆,但他没护住,小屁孩又被我们抓回来了。”
东家看着她紧蹙的眉梢,缓缓起身,往李骄面前走了几步,停在一臂之外了才慢慢悠悠又补了句:“他还约我,明晚在城西河边的废码头见面。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
李骄没答。
东家就继续说:“他是不是以为,我不好意思动他?”
李骄深吸口气:“你动不了他。”
“哦?”
李骄声音愤愤,故意恐吓,试图套出话来:“他是沈家的嫡长子,沈家的地位,你不该不知道。你一个开赌坊的,就算手底下有几个打手,就算背后有人,能动他一根指头试试?沈家不把你剥皮抽筋,算你骨头硬!”
东家听了,没恼,反而坐回椅子上,手掌撑着下巴,歪头看李骄。
“李娘子倒是挺维护你夫君的。”
李骄没接这话:“我知道,明天见面,你是想拿我当筹码,换他松口,叫你的千将坊在江南继续开下去,叫你们的罪行传不回京城。可我告诉你,千将坊的事,他做不了主,江南官场上盯着你的,不止他一个,就算他收了手,自有人接着查。”
“我说过要拿你当筹码吗?”东家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
李骄皱眉。
东家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头天光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点了灯笼,暖黄的灯光铺了一地。
她背对着李骄,声音隔着面纱:“沈钦这个人,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
李骄心头一震。
与她结怨,还和沈钦认识……
“六年前,他还在书院读书,我爹把他请到家里来讲学,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袍,站在堂前,跟一屋子五六十岁的老学究论经,说得那些老头子哑口无言,那时候我才十三岁,只敢躲在屏风后面看。”
“后来,我就常去书院外头等他,但只敢隔着轿帘看他从里头走出来。”
“他从不跟人挤,总是走在最后,一个人。有一回下雨,他没带伞,我让丫鬟送了一把过去,他接了,道了谢,第二天不知怎的知道是我的伞,让人把伞送回来,还附了一张谢帖,上头写的字,比谁都好看。”
说到这,她转过头,看向李骄,眸色愤恨。
“我喜欢了他六年,可他爹跟我爹在朝堂上不对付,所以,我就挑唆父亲联姻。他最后,却娶了你,还说自己是甘愿的……呵。”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说辞,李骄心里纵然震惊,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赵若蘅,就是千将坊的东家。
“蛮横不讲理,动不动就动刀子的泼妇,他到底图你什么?”赵若蘅满眼都是困惑,还有抹不去的怒意,“你到底哪里好了?”
但当真相铺开,李骄反而淡定了,默然片刻后,问:“所以,你就绑我来?”
东家摇了摇头,“绑你,当然只是为千将坊的事,问他,是为我的事。明天一并了结。”
她从窗台边走回来,走到李骄面前,抬手。李骄本能往后仰了仰,但东家的手并没有碰她,只是从她耳边掠过,指尖在发梢处停了停,然后收回去。
“哼……你长得也不是多好看。”
东家说完,从她身边走过去,拉开房门,对外头的丫鬟吩咐:“带李娘子回房歇着,明天傍晚,请她一起去码头,看看戏。”
丫鬟应了。
第二天傍晚来得很快。
李骄一整天都待在暖阁里,没有再去管阿圆,也没有再去找东家。她把丫鬟送来的饭菜规规矩矩吃了个干净,还多要了一碟糕点。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婆子进来请她,说话客客气气,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手臂虚虚架着她的胳膊,带着她往院外走。
门口停了顶小轿,比上回那顶还小些,青布帘子,看着不打眼。
她弯腰坐进去,帘子一放,轿子里暗下来,只听得见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竹竿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轿子大概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外头渐渐清净下来,街上的叫卖声远了,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混在一起。
李骄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眼。
河面很宽,月亮还没升起来,只依稀看得见对岸几点渔火。
轿子最终停在河岸边一片空地上,旁边是废弃的码头,栈桥已经塌了半边,剩下的木桩子斜斜插在水里,水面上浮着几片烂船板,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李骄下了轿,被两个婆子引到码头边的凉棚底下。
赵若蘅已经在了,仍旧是面纱遮脸,换了一件深色的交领衫,她身后站着七八个短打汉子,腰里都别着家伙。
“坐。”赵若蘅指了指旁边一张条凳。
李骄没坐,站在棚柱边上,扫了一圈四周。这地方选得讲究,码头三面开阔,只有一条路进来,真要动起手来,根本没有什么地方躲。
这是要置他们于死地。
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河面上起了薄雾,水面从灰青色变成深墨色。
赵若蘅坐在条凳上,手指慢慢捻着腰间的玉佩,见她不坐,也不再多说,一言不发,身后的汉子们也静着,只偶尔有人低声咳嗽,又很快压下去。
气氛压抑得要命。
等了大约半刻钟,河边的土路上传来脚步声。
李骄眼睫微颤,几乎是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沈钦从雾气里走出来。
罕见穿着一件深蓝色直裰,发丝尽数由那玄黑色发带束于头顶,只余几缕碎发在额前随风飘荡,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腰带扎得也比平时利索。
但手里却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柄佩剑都没带。
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双清冷的眼睛扫过凉棚里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骄身上,停了不到一息,起了一丝波澜,在她身上从上到下走了一遍,然后又收回去,脸上还是那副表情。
李骄见他如此,也没多言,移开视线,盯着脚下的泥地。
赵若蘅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棚外,跟沈钦之间隔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身后的汉子们都绷紧了肩膀,有人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
沈钦站定,声音不大,但河边的风没能吹散他的话音:“人呢?“
“不是在这儿吗?”赵若蘅侧身,笑着朝李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没少呢。”
沈钦顺着目光看了李骄一眼,眼神碰上的时候,他眉心跳了一下,然后连忙挪开目光重新回到赵若蘅身上,声音比刚才冷了半分:“还有一个。”
赵若蘅嗤笑:“放心,活得好好的。”
“……条件。”沈钦言简意赅。
赵若蘅轻笑:“沈大人倒是爽快……好,那我就直说了。第一,千将坊的封条明天之内撤了,江南衙门查办的案子,只要是关于千将坊的,全部结清销案。第二,你把手里那份名单交出来,我知道你查了多久,也知道上头都有谁的名字。”
李骄皱了皱眉,名单?什么名单?是跟二皇子有关的吗?
沈钦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思索一番后抬头,声音平静:“千将坊的封条可以撤,案子可以结。但名单,不在我手里。”
“你说不在就不在?”
沈钦望着她,寂静片刻在,突然笑了一声,声音松了下来:“好,那就在。不过,在我脑子里。”
说罢,他眼睫微抬,扫过面前的人,目光冷冽:“赵小姐,你也拿不走。”
赵若蘅听见他直言不讳的“赵小姐”三个字,肩膀动了动,但没有太大的反应。
沈钦查这千将坊查很久了,能查到,也不稀奇。
“……沈钦,我爹在朝中是什么分量,你比我清楚。”赵若蘅也不藏着掖着,愠怒的声音从面纱底下透出来,“我做了这些,便不怕被我爹知道,我爹纵然气我的放纵,也不可能不管我!你今天把我拿下又如何?明天弹劾你爹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你信不信!”
“我信,所以我没有带人来。”
沈钦回答的没有一丝犹豫,那种淡定显得赵若蘅的话如同丛中的蚂蚱般碍眼。
他往前走了一步,衣摆被河风吹起来,整个人站在月光和雾气的交界处,身量颀长。
“赵小姐,我今天来,不是来捉拿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赵家跟二皇子私通,我从入了东宫任职就在查。你以为你爹藏得好,但有些痕迹是擦不掉的——去年冬天,工部拨下来修河堤的银子,进了谁的口袋?前几月那批军械,账面上写的是运往边关,实际去了哪里?”
“我还问你,你赵家以身为饵,伙同二皇子诱我来江南,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引我以身入局,为了杀我一个没有任何权利的小官?”
沈钦的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这些,我心里全都明明白白,你认为我会没有安排?那些证据,早已整理成册,一式三份,在不同人手中,只要我三日之内没有回京,这三样东西就会递到御前。”
至此,他笑一声:“你要争,要递折子,那我们不如,玉石俱焚。”
赵若蘅不说话。
沈钦又往前走了一步。
棚里的汉子们纷纷拔出了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光,但他的脚步没有停,直到离赵若蘅三步远的地方才站住。
这个距离太危险,赵若蘅身后的人只要往前一冲就能架住他的脖子,但他站得稳稳当当。
李骄看着他这模样,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抓着棚柱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沈钦语气决然,不似寻常温和如水的他,倒似那穿透阴云灼灼烈日,想要透过一层层乌云,将光亮撒去每家每户。
他说:“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放了我夫人,我把千将坊的案子销了,你赵家的事,我暂且不往上报,你们想继续投靠二皇子还是谁,以后又是想继续跟我们沈家,还是东宫作对,都跟我无关。”
赵若蘅的手指攥紧眉目沉了下去,咬了咬牙:“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现在动她一根指头,赵家满门,我一个不留。”
“……你敢。”赵若蘅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河边安静得只剩下水声。
棚里的汉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刀虽然还举着,但没人敢往前动。
赵若蘅站着没动,月光落在她的面纱上,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李骄看得清楚,她竟在笑。
“就为了她……”赵若蘅笑了几声,笑到后面声音有些哑,“就为了她?为了一个杀了自己亲爹和兄长的罪犯,为了一个满身脏水的罪人!你要抄我赵家满门!沈钦,你是不是疯了?”
沈钦低头看着责护,目光里分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漠,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有回答她那些话,只说了四个字:“是你选的。”
赵若蘅定定站在原地,片刻后,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棚柱旁边,跟李骄并肩站着。她偏头看了李骄一眼,再看向沈钦,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钦,你看清楚,她在我手里,阿圆也在我手里。你没资格和我讲条件!你沈家偷藏罪女在先,真要闹到御前,谁先倒,还不一定!”
她抬了抬手,棚里的汉子们齐刷刷往前压了一步,刀锋在月光下排成一排,她声音凌厉:“你若非要如此逼我,今日,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钦没动。他看着赵若蘅,目光沉沉,声音也低下来。
“你以为二皇子护得住你们?他现在在皇宫里和那些皇子公主斗,都自身难保,你们的死活……一群棋子的死活,他何曾在意过?”
赵若蘅沉默良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她的面纱一下一下地动。
半晌,她转身朝李骄走了过去,在李骄面前站定,猛地扣住了李骄的手腕,另一只手从袖口滑出一柄短匕,横在李骄的脖子上。
棚里的汉子们齐刷刷散开,把沈钦围在中间。但沈钦的目光根本没看那些刀,他盯着李骄脖子上那把匕首,指尖攥得死死的。
看着他紧绷的神情,赵若蘅轻轻动了动匕首,刀刃挨上李骄的皮肤,笑了笑说:“那你以为,你玉石俱焚了,她活得了吗?她罪女出身,一旦败露,你沈家护不住她,皇上迟早会知道,太子也迟早会知道……到了那时候,她自己怎么办,你替她想过吗?”
沈钦的脸色在月光下灰败得不像话。
他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只说了两个字:“放手。”
赵若蘅没理他,继续说:“是你的这局棋,亲手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是你拿她当刀使,是你,害她如此。”
李骄听着这些话,闭了闭眼,她觉得自己跟身后这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膜。
赵若蘅究竟想做什么,她不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脖子上的刀刃冰凉,随时就能要了她的命。
沈钦见此场景,忙上前一步,声音急促。
“我说了,我答应你的条件!我把案子销了,你放了她。至于名册,我早就烧了,记在脑子里,你若想要,抓我来拿!”沈钦声音喑哑,视线始终在李骄脖子边那道冷光上,深吸口气,“只要,你放了她。”
赵若蘅看着他,笑说:“跪下来,跪下来求我。”
风声停了。
河面上的雾气把所有人笼在朦胧里。棚里的汉子们举着刀,面面相觑,不知道剧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们东家好似有些疯了……
沈钦站在那里,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看着赵若蘅,又看着李骄。
李骄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微微摇了摇头,一副“你要是跪了我这辈子看不起你”的鄙夷神情。
“跪不跪?”赵若蘅还在问。
沈钦深吸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站得更直了一些,下巴微抬,看着赵若蘅,眸色微沉,声音低稳:“赵若蘅,你这是出尔反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