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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绑架 谁等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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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沉的意识像沉在水底。
再睁眼时,嘴里泛着苦味,她想抬手揉一揉太阳穴,胳膊却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沉甸甸的,动弹不得。
粗粝的麻绳勒在腕子上,绕过身后木柱,缠了好几圈,勒得紧紧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急着挣,先把周遭扫了一遍。
是间无窗暗室,粗砖砌墙,泛着难闻的土腥气,头顶悬着油灯,火苗蔫蔫,只够照亮方圆几尺,墙角堆着几只木箱,落了灰,瞧着有些年头。
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杨采月身上。
杨采月坐在离她三步远的方凳上,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搁在膝头,安安静静看着她。
“醒了。”见她看过来,杨采月的声音一如既往轻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抱歉,我让他们下手轻些的,可那些人粗手粗脚惯了,没轻没重,可有弄疼你?”
李骄看着她,没接话。
脑子里飞快把那日的场景过了一遍,随后不动声色将视线往下移,从那张脸,移到杨采月的脖颈。
上回,杨采月头一回抓她,在厢房里她就留意到了那喉咙处分外明显的喉结,只是那时药性未退,脑子还迷糊着,没来得及细想。
杨采月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随即笑着从凳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看出来了?”他开口,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刻意捏出来的细软调子,更低更沉,“装了这么些年,忽然这样,倒有些不习惯。”
他抬起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李骄的脸颊。
李骄偏头避开,声音冰冷:“离我远些。”
杨采月的手停在半空,僵了片刻,才收回去。
他没恼,低头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回凳边坐下,重新规规矩矩坐好,道:“你还是这个脾气。从前也是,不高兴了就躲,谁都不理。”
李骄靠在柱子上,只觉绳索在背后勒得肩胛骨发酸。她略略调整了姿势,尽量让后背受力均匀些,然后抬起眼:“说说吧,绑我来,想做什么?”
杨采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平静。
“你还记得么?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你家附近。你继母不让你出门,你就趴在墙头上往外看,瞧见我路过,冲我笑了一下,问我外头街上热不热闹。”
“你大约是见的人少,见我生得好看,便以为我是女子。”
李骄有些不耐,蹙着眉没接话。
他自顾自说下去:“后来,我便常去那条巷子里转。你有时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就趴在墙头上同我说话,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采月,你便说,这名字真好听……”
“你说的是李蕴。”李骄冷冷打断他,语气平淡,“不是我。”
杨采月抬起眼,定定望着她。
“你就是她。”
“不是。”
“你是。”杨采月的声音固执,语调却仍旧温温柔柔,“你只是不记得了。你受了刺激,忘了许多事,可你的脸是她的,你的手是她的,你就是她。”
李骄没有躲她的目光,就那样回望着,神情淡淡的,“我真不是。你只当我是个占了别人身子的孤魂野鬼好了,你的李蕴,我不知道在哪儿。”
先前她尚且不知此人秉性,还能借着原主本就有疯病掩盖,但现在她看出这人眼底的偏执,哪还敢认。
认了,岂不就是把自己卖了出去?
她又不喜欢他。
杨采月却仍旧摇头。他站起来,走近几步,又蹲下,仰头望着李骄。
“再后来我才知道,你怕男人。你继母一个不顺心就打你,叫男人按着你打。大概是这样,所以你见着男人就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我也是男人。我怕你厌我,所以知道以后,便一直穿女人穿的裙裾,扮成这副样子。”
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鬓边的碎发,瞧着倒真有几分女子的柔婉。
“你被关在牢里的时候,我在外头四处找人,找银子,找门路。可我没本事,什么门路都寻不着,只能等着……后来听说你越狱了,又听说你死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摇着头,攥紧了她的裙摆:“我不信。我不信!可我去乱葬岗翻过,一具一具地翻,没有你……”
李骄低头望着他,“那你挺能翻的。”
听见这话,他仰头看着她,有些错愕。
顿了顿,李骄又道:“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李蕴。”
杨采月望着她,沉默良久,然后站起身,伸手将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动作很轻,说话的声音也很轻:“无妨,记不起来无妨,你觉得自己不是她,也无妨。你这病犯起来是记不得人的,脾气也会变,我知道,可你就是她,不管变成什么样。”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些,也冷静了些:“从今往后,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我知道,你一定没杀人,先前我没护住你,这一回,我定护……”
李骄没等他说完,嗤笑一声:“关我?”
“不是。”杨采月认真纠正,“是照看。你病没好,外头凶险,沈钦那个烂好人的性子,他怎么护得住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铁锁从外头闩上的声响,刺耳得很。
李骄靠在柱子上,直起身子试了试,绳索很紧,挣不开。于是又靠回去,低头打量身上的绳索,在心里把杨采月方才说过的话一字一句过了一遍。那些事听起来不像编的,故事细到这种地步,扯谎的代价太高了些。
但这同她没关系。
李蕴是李蕴,她是她。
她穿过来的时候,这副身子里只有她自己。
眼下要紧的是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沈钦若是知道她失踪了,会不会急得……
啧,想他做什么。
李骄摇了摇头,甩掉那些念头,偏过头,借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看捆在腕上的绳子。
麻绳打了死结,绳扣的位置在手腕外侧,手指勉强能够到。
她试着把指尖往绳扣方向探过去,够着了,却使不上力,指甲抠了两下,绳结纹丝不动。
药效还缠着她,动一动便累得慌,她停下动作,重新合上眼养神。
不急。
至少,杨采月不会杀她。
第二日,杨采月端着食盒进来时,李骄还靠在柱子上,一夜没怎么阖眼,脸色不大好看。
杨采月把食盒搁在桌上,掀开盖子,端出一碗粥并两碟小菜。她端着粥碗走到李骄面前蹲下,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递过去:“张嘴。”
李骄别过脸,不理。
杨采月举着勺子等了一会儿,将粥放回碗里,又舀了一勺,重新吹了吹,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从前你病了也不肯吃东西,你继母不管你,是我偷偷翻墙进去给你喂的粥。那时候你一边哭一边喝,喝完还把碗藏起来,怕被你继母发觉……”
“你这样绑着我,我怎么吃!”
李骄的耐心已到了尽头,一双眼瞪着他,打断了他的话。
杨采月被吼得怔了一下,垂眸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一柄小刀,绕到她身后,割断了一根绳子。刀收回去之前,他还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别乱动,外头有人。”
李骄被他弄得快没了脾气,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腕,没接他的话,将粥碗搁在膝盖上,拿起勺子开始吃。吃了大半碗,抬起眼皮问:“阿圆呢?”
他笑道:“关在别处,没伤她,你放心。”
李骄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粥吃完,碗搁回桌上。
接下来几日都是这样。
杨采月每日来三回送饭,有时带些点心,每次都安安静静坐在方凳上,看着她吃,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从前的事。
说李蕴怎么教他绣花,说她绣得不好,李蕴就笑着敲她脑袋。
说有一年冬天李蕴病了,烧了好几日不退,他在外头急得团团转,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进不了李家的门,被当成要饭的,打得浑身是伤。
说李蕴攒了半年的银子给他买了支木簪,他一直藏着舍不得戴,自己雕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送回去,不敢告诉他,自己把这当成定情信物。
李骄就听着,懒得接话。
虐文听着不得劲,她听得也并不认真,满脑子都是怎么逃。
每日送完晚饭,杨采月都会说一会儿话才走。
这几日里,大约是发觉她不听那些旧事,他便换了法子,说起沈钦来。
“你给自己挑的那个夫君,倒挺能折腾。如今城里到处都贴满了你的画像,衙门的差役一家一家敲门问……他放了话,谁能寻着你,赏银五百两。”
李骄捧着碗,没吭声。
“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他一个七品通判,哪来这么多银子?”
李骄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脑子里想起他先前说自己有存银的话。半晌,回道:“他家是大官,有钱多正常,我就看中他这性子,看中他好拿捏又有钱。”
杨采月笑了笑,偏过头来看着她,似是欣慰她终于肯开口了,声音愈发柔和:“外头还传,说你被绑的第二日他便调了衙门的人,在江南搜了一整日。先前被查封的千将坊也免不了被大肆搜查,却什么也没搜着。”
李骄垂下眼,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空碗搁回桌上,靠回柱子,阖了眼,又不言语了。
杨采月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也不恼,站起来收拾了碗筷。
走到门口时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补了句:“他寻不到这儿来的。就算寻来了,人也带不走。”
门合上,铁锁落下。
李骄这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几只木箱上。
谁等他了。
他不来便不来,她自己又不是没手没脚,出不去么?
……
那一日,杨采月送来晚饭后走得急。
应是千将坊那边有什么事。
千将坊刚被沈钦查封,事情多着呢,他又多半就是千将坊的东家,不可能撂开手不管。
他走后,李骄靠坐在柱子上,等了约莫一刻钟,外头再没动静了,才睁开眼。她把浑身酸痛的骨骼挨个活动了一遍,站起来的那一瞬腿软了一下,扶着柱子稳了几息。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她端起灯走到那几只木箱前,掀开箱盖,捡起一把剪刀掂了掂,锈是锈了,尖端还在,够用。
她把剪刀藏在袖口里,吹灭油灯,摸黑走到门边。
门是从外头闩上的,她伏在地上,从门缝底下往外看。外头是一条走廊,青砖铺地,墙上插着火把,光照进那道缝里,能看见两个看门人的靴子和腿,一左一右杵在门前两丈远的地方。
两个人,手里都拎着短棍,正低声聊着什么,语气松散。
李骄心里飞快盘算,想着硬闯不成,两个练家子,她这副刚脱困的身子骨根本打不过。
正想着,忽听走廊那头传来一声喊叫:“走水了!东院走水了!”
两个看门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骂了一声,双双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火光晃了几下,走廊里霎时就空了。
李骄心想未免太巧,可不管怎样,机会来了,用便是。
她等了等,确认脚步声远了,奋力撞向门板。好几下之后,门板被撞开,她靠在门框上揉着肩膀,缓了片刻才站稳身子,随即贴着墙根,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侧耳听四周动静。
她对这儿的格局不熟,走得缓慢。
杨采月先前提过一嘴,阿圆被关在柴房,柴房一般都在后厨附近,后厨一般通着后院。
她凭自己的判断寻着方向走,路上撞见一个看门的折返回来,李骄将剪刀从袖口滑出来,快步上前去,从背后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剪刀冲着心窝扎下去。
这时,忽然又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嘴,她下意识就反手往后扎。
“唔!”耳边传来的是个女子的声音。
李骄一怔,刚想偏眸看过去,听见身后的人就着这样从后捂住她嘴的姿势,将她往一个拐角处拖,“往这边,那儿会有人……”
……
是姝娘的声音。
李骄纵然心有疑惑,可也还是也反抗,松了松剪刀。好在剪刀没扎太深,姝娘还能忍住痛,没出声。二人拿着小碎步拐过转角,姝娘见她顺从,不捂着她的嘴了,转而抓住她的手,拉着他往小路走。
李骄看着她捂住伤口的那只手,指缝渗出来的血鲜红刺眼。
她开口,气息跑得有些不稳,喘息着问:“你怎么在这儿?”
姝娘咬着唇忍痛,放慢了些脚步,回眸看向她,眼神坚定回道:“我娘做的事不对,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我才更不能看着她错下去!”
说到这,二人已经走到了个院门前。姝娘拉着她隐匿身形躲在草丛。
“我、我是胆子小,可我……不能害人。我娘被人拿钱蛊惑,害你被绑架,我实在过意不去,便迷晕了我娘偷跑出来,放了火,想救你……”
姝娘垂着眼眸,双手握住李骄的手,手心还带着捂伤口沾上的血。
“姐姐,你快走吧!”
“……你能出去?”李骄问,“这儿守卫不严?”
姝娘或许是紧张,声音还有些抖,她点点头道:“今日许多人都跟着那个喜欢穿女装的男妖精走了,守卫不严的。”
李骄的眼神在她脸上定了定,她下意识想问问她那以后要做什么,可心里又不想拉下面子,只撇了撇嘴,把随身带的一瓶药按在她手心,轻哼着说了句:“算你识相!往后……往后你们再敢打我夫君主意,我定不饶你们!”
说罢,李骄起身走了。
这儿今日守卫确实不严,更何况姝娘还给这儿加了把火,人人都去救火了,关阿圆的院子,只有一个人守,李骄三下五除二就解决掉了。
找到阿圆时,阿圆正缩在角落里哭,脑袋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
李骄站在她面前,虽喘息未定,却站得笔挺,手里的剪刀还在往下滴血,她低头盯着阿圆,低声问:“还能走?”
阿圆看着她这模样,吓得不行,拼命点头,眼泪唰唰往下掉。
李骄的声音压得极低,深吸一口气,没有弯腰拉她,只说了句:“跟紧我。”
然后转身往外走。
两个人往后门方向摸去,一路躲过了两拨巡夜的人影。后门果然没人守,大概都去顾着那场火了,她伸手去拉门闩,小心翼翼。
可惜,铁闩拉到一半,门从外头被推开了,推得她一下跌坐在地上。
火把涌进来,照得她眯了眼。
身后阿圆像被抽去了骨头,也跌坐在她身边,怕得浑身发抖。
打头的人李骄认得,是千将坊的人,一个同她对过手的庄家。
来人七八个,手里抄着家伙,把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个朝她歪了下头,没责问她逃跑的事,语气反倒客客气气:“李娘子,东家请您过去。”
李骄不明所以皱眉,抓住阿圆的手,拽着她一道站起身,把阿圆往身后一带,剪刀握在手里,刀尖朝外,没说话,心里气得发狠。
这杨采月到底要做什么!
这不就是她的院子,是她的地盘,怎的还要做这出戏!
只见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短棍在手里掂着:“娘子放心,东家说了,只要娘子肯移步,便不会有事。可娘子要是不肯……”
话没说完,李骄手里的剪刀已经扎进了他旁边那个打手的肩窝。
动作不带半分犹豫,压根没有要听他说话的意思。
真是笑话。千将坊的人说不准与那什么二皇子有干系,她会信他们的话才是见了鬼!他们要么巴不得她死,要么就想拿活着的她去要挟沈钦。
她李骄可以恶名满天下,但绝不容许自己变成没用的拖累!
那被刺中的人惨叫着往后倒,血溅在她袖口上,她趁其余人还没回过神来,拽着阿圆就往外冲。
迈出两步,到了门口,却见后门外的巷子里还站着人。
十几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手里都举着火把,将整条巷子照得如同白昼。
看见外头景象时,她耳边一阵嗡鸣,扶着门框喘着气,几乎是被那火光刺中眼睛的一瞬失了力气,顺着门口滑下去,跪坐在地。
阿圆赶忙扶住她,牙齿打战,大哭出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姐姐,对不起……我说谎了……”
李骄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排人。
“我不是……我不是绣坊的学徒,我……”阿圆的声音混在哭腔里,又急又快,仿佛怕下一秒就死了,再没机会说完,“你在牢里帮过我,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我、我想活命,才编了谎话跟着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说着说着便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
“呜……呜呜……不想死……”
李骄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没有诧异。阿圆的谎话,本就漏洞百出。且不说她不认识杨采月的事,先前,她说自己是隔壁绣坊的学徒,那应当在江南,可原主即便越狱逃走,又怎么可能跑那么远到江南来?一个弱不禁风的人,怎可能受了一顿毒打后还能走那么远的路。
只不过那时她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身边,便将错就错带着她了。
喘息了一阵,她咬牙呼出一口气,终于平复下来,起身,声音没什么起伏:“只要你肯帮着我,等活着出去了,我还留你……哭有什么用,站起来。”
阿圆愣愣地抬起头,拿袖子抹了把脸,看着李骄已经站了起来,自己也赶紧踉踉跄跄站起来。
可惜巷子里的人并不想给她们逃出去的机会。
那十几个人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打头那个早在李骄看似崩溃滑坐下去时便朝巷子外走了出去,站在门外那条道中间。见两人站起来了,懒懒散散再次开口:“东家要见你。”
“东家?”李骄抹了把脸上沾的血点,心里冷笑一声。
杨采月……装,接着装。
前几日在她面前是杨采月,如今又摆什么东家架子。
真会装。
事已至此,她深吸口气,思虑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头。
巷子外头停着一顶小轿,她瞧着面前人虚情假意的“请上”的姿势,冷哼一声,将剪刀往地上一丢,带着阿圆,弯腰坐了进去。
轿子晃晃悠悠往前走,拐了几个弯,进了一处院子。
她下了轿,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一眼,这儿便是杨采月——不对,是千将坊东家住的地方?
她一边打量一边跟着人往里走,最后在一座小楼前停下。
两个丫鬟上前打帘,引她上楼。
阿圆被拦在楼下,有人守着。
楼上是间暖阁,布置得颇为精致,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窗边立着屏风,角落里点的熏香大约是龙涎香,气味沉静,倒压得住场子。
一个女人,就坐在屏风前的太师椅上。
李骄眉心一蹙。
不是说……是东家?
那女人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裳,料子极好,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面上蒙着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绝不是杨采月。
而且这人穿的衣裳露出半边肩和锁骨,妖娆艳丽,明明白白是个女子。
李骄在门口站了片刻,指尖缓缓攥紧了。
既然杨采月不是东家。
那么,那场火,恐怕就是故意的。
杨采月虽不是东家,但一定与千将坊有干系,听命于东家,杨采月今日匆匆离去,怕是这位东家设计,故意给她逃跑的机会,好把她“请”过来。
包括那场火。
这位千将坊东家,真是好算计。
东家见她迟迟未动,抬手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婉转清透:“李娘子,请坐。”
声音一出,李骄微微一愣。
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好似刻意伪装过,听不出究竟是谁。
她深呼吸了一下,强自镇定,走过去坐下,尽量将身体放松。
“东家好大的排场。”她笑了笑,目光钉在对方面纱上,“怎么,我这人很值钱?值得这样大费周章请我过来?”
东家没有接她的话,她偏头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会意退下,将门带上了。
阁里只剩她们二人。
窗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隔着好几重院落,闷闷的,落在这间暖阁昏黄的光里,也模糊得很。
她不说话,李骄便光明正大地打量她。
那层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看得见额头光洁,眉形齐整,眼眸沉静,皮肤白嫩,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金叶坠子,瞧着是上等货色。
挺年轻的模样,声音也年轻,大约也就是赵若蘅那个年纪。
打量了片刻,李骄打破沉默,再度开口,换了个问法:“东家请我来,打算做什么?”
东家抬手,捻起桌上茶杯的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声音悠然:“从前觉着,你不过是个粗妇人。后来听我夫君说起你闹千将坊的那些事,又看你在江南的作为,才察觉你当真是个聪明人。”
这位东家,一直在留意她?
也不对。听这话的意思,她们应当是认识的,而且还结过梁子。
“李娘子,我不为难聪明人。”东家的声音落下来,从容不迫,她放下杯盖,轻轻笑了笑,“只要你那蠢货夫君肯放过千将坊,放过……”
顿了顿,她嗤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李骄追问:“什么?”
东家起身,往前走了一步。隔着面纱,李骄看不清她的神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里映着灼灼烛火,“你是个很不错的变数。这样的变数,若不能为我所用行……”
这话没有说完。
李骄看着她含笑的双眸,忽然站起来,疾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楼下守着的人不知何时撤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阿圆也不在了。
“不用看了,放走了。”东家的声音慢悠悠传来,“她会回沈府去,告诉沈钦,你在我这儿。到那时候,无论是谁,都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