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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交心 一根绳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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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骄跟着沈钦一路来到衙门后堂的卷宗室,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陈年纸墨的味道迎面扑来。
屋里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几缕月光,落在那些卷宗架子上,照出半空中浮着的细尘,飘飘荡荡。
沈钦脚步缓慢,走在前头,在第三排架子前停下来,手指在一摞摞卷宗上划过,抽出一卷来,然后又上下巡视了一圈,再抽出两卷,将三卷叠在一处,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都在这里了。”
李骄走过去坐在桌边,把最上面那卷摊开看,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得仔细。
沈钦站在她身后,没出声,只偶尔抬手替她拨一下窗户,调整从窗外漏进来的光,好让她看得更清楚些。
从卷宗上看,李蕴的案子,物证人证齐全。
那凶器上只验出了李蕴一个人的指纹,确凿无疑。还有不止一个证人,都说亲眼看见李蕴浑身是血站在尸体旁边,手里攥着刀。
证词说,李蕴那时眼神空洞,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有人说是她杀人把自己杀疯了,有人说是装的想脱罪,反正看见的人不少,说得都有鼻子有眼。
人证、物证、供词。
样样都有。
只是没有画押。
沈钦也看见了,眉头皱起来。他弯下腰,从李骄身后伸出手,指腹落在卷宗末尾那一行字上。
那里本该有一方鲜红的手印,如今却只什么都没有。
“没画押。”
李骄从卷宗里抬起头来,侧过脸看他。两个人离得近,她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似是白日里在林间沾上的木香。
他没动,只是指尖微不可查地缩了缩,收回了手。
李骄的眼神落在他眉眼间,道:“没画押,这流程不对吧。”
“是,不对。”沈钦直起身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李骄若无其事转回脑袋,把剩下两卷也摊开了。
一卷是衙门收押时的登记造册,一卷是定罪量刑的判词。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好一会儿,指尖沿着字迹一行行往下滑,时不时停下来,默念几句,眉头微微蹙着。
“押送日期是九月初八。”她手指点在几行字上,抬起眼皮看他,“可定罪的日子是同月十九。沈钦,这么点子时间,定罪是不是太快了些?”
“是。”
沈钦低垂的眼帘遮住了大半的眸子,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骄没理他,继续往下看。
第三卷看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住了。
判词的末尾,本该是判官落款的地方,此时却也是空白的。
她合上卷宗,抬眸看着沈钦。脸上的神情变得认真了许多,但也多了几分不耐烦的嫌弃:“谁办的案子?”
沈钦没答。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前任通判。”
李骄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下巴微微扬起,“那还等什么,重审吧。”
“不行。”
“为何?”
沈钦深吸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茶壶,给她倒了杯茶。
那茶壶是凉的,茶倒出来也是凉的,不该入口,他却仍旧倒了,动作慢得仿佛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斟酌措辞,杯盏推到她面前时,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李骄看清了他是有话要说,没喝,也没动,就直直看着他。
“那个在林子里袭击你的人,你可还记得?”沈钦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记得,一箭射屁股上了。”
“嗯,我已让人将他带回衙门。只是带回去前,我正巧看见,他后颈,有刺青。”
沈钦全然没理会她的调侃,声色正经着解释:“我方才在马车上同你说的二皇子,你可记得?”
李骄点头,不耐:“刚说的我还能忘了不成?”
沈钦笑道:“三年前,二皇子从军中选了一批人,编入自己的私卫,每个人后颈都纹了这样的刺青。”
他顿了顿,端起另一只茶盏。没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二皇子与东宫,积怨已久。太子年幼,却子凭母贵立储,二皇子虽年长且才情横溢,但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失宠的贵妃,故而心有怨怼。而那位失宠的贵妃,正是赵家旁支的一位小姐。我这样说,你明白么?”
李骄自然明白了。
简而言之,二皇子恨如今的小太子抢了自己的储位,所以联合赵家对付东宫。
但沈钦一直护着小太子,所以他们就把手先伸到了沈家,要与沈家联姻,至于是拉拢还是……
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现在事情没如他们的愿。
谁知道呢,半路杀出个她来搅局,这婚事给她截胡了。
难怪赵若蘅要那般针对她。
沈钦见她不语,便继续说下去,循循善诱,声音温润:“所以那封递到我手里的信,不只是赵家给我下的饵,是二皇子要我的命,父亲他不晓得东宫这些事,我没说过,只告诉过你。我也是没办法,怕你再擅自做出什么动作……现在,你知道我为何总不要你掺和了么?”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两声鸟叫,落在这凝重的空气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所以,更不能轻举妄动。”
沈钦把茶盏放下,声色凝重,拉回正题:“重审李蕴的案子,会惊动他们。二皇子要的就是我这样露出马脚,好对付我们,好弄垮沈家,然后对付太子。”
李骄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端起那盏茶,慢慢呷了一口。茶水早凉透了,涩味重了些,在舌尖上盘桓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把杯盏搁回桌上,然后扬起眉梢看着他。
“那我也跟你交个底吧。”
沈钦眼眸微动,有些诧异。
“那天,你带我去李家的时候,我借口找茅房,其实是溜去后院,见了李成业。那小子被我吓得不轻,说李蕴案子的所有证据,的确是他们帮着官府找的。可那些证据,他们一样都没动过手脚。”
“我不信,后来,又单独跑了一趟李家……”李骄说到这,顿了顿,抬手指了指他,“你那回在巷子里等我,就是我去李家的时候。”
沈钦抿了抿唇,长出一口气,似乎在压抑什么情绪。
原是那天,呵……
他原以为的那些情愫,原来都不过是她的算计。
再也不会信她了。
他想,她就是个骗子。
“啧,别做这个表情。”李骄轻哼一声,“就算是你因为什么真动心过,那也是你的问题,与我没有关系。”
她撇撇嘴,不看他,喝了口茶,继续道:“那天,我扮鬼吓了李茂水,然后暗中跟着他去祠堂。他们夫妻俩说,做下的那些缺德事,都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们撑腰。”
“还说,新通判——也就是你,会死,他们的事情不会败露。所以那之后,我才一直黏着你,那一夜我才要与你同床睡。”
“……”
沈钦已经没什么表情了,听完后,沉默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过了半晌,他抬起眼,用肯定的语气问她:“所以是二皇子,也给了李茂水足够的好处?”
“对。”李骄干脆利落地应声,“至少,他们拿的那一半赈灾银子,肯定不是自己敢吞的。上头有人兜底,他们才敢放开手脚……现在结合你说的那些,我能确认,那个人,八成就是二皇子。”
李骄紧紧盯着沈钦,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她的目的,是借这次机会,正好把自己的——不对,把属于原主的家产,夺回手中。
挺好的,不算没有退路。
只见沈钦缓缓点了点头。他看着桌上那几卷摊开的卷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的案子,证据确凿。现在也确实不是重审的好时机,不能贸然行动……”
李骄没吭声,默认了他口中的“你”,默认了他认为的“李骄就是李蕴”的猜测。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不过二皇子还与李家也有联系的话,就不必顾虑了。”
李骄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钦看着她的眼睛,轻轻一笑:“这件事,我们大可以在查李家的贪污案时顺带牵出来,主动出手叫他们自顾不暇。我查这贪污,是陛下允许的,他们,还管不到陛下头上。”
李骄知道他的意思。
既然李家与这贪污有关,那便可以查出来,先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样就不会全然被动了。陛下要查贪污,而他们恰巧与这贪污有关,这样二皇子自己都自顾不暇,多半没多大精力来对付远在江南的他们了。
“那你这回不许撇下我一个人去。”李骄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去找李茂水,本身就是危险,如果他们也想到了,早有准备呢?让你陷入危险的事,我做不到。”
沈钦没反驳,眼中再没有波动了,他知道她这么说定然又不是真心。
果然,她顿了顿,又开口补充。
“毕竟,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不好过。”李骄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声音理直气壮,“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沈钦抬起眼看着她。
窗外透进来的那束月华正好落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她还是穿的那身妖艳的红,说出来的话,也还是那副骄横劲儿,跟当初在赵府门口逼婚时的口气一模一样。
也跟那天在巷子里,逼着他低头的口气一模一样。
沈钦无奈摇头,没说话。
翌日,李家大宅,门前是彻底热闹了起来。
衙门的人来了三十来个,乌泱泱围了一大圈,火把点起来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青砖墙上晃。
李骄跟沈钦到的时候,街坊邻居早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在议论,说这新通判真是铁面无私,上任没几天就要抄家,旁边人赶紧嘘他,说小声些,不要命了。
门房给门开了一条缝,瞅见是衙门的人,整张脸都白了,“老、老爷不让……”
沈钦的随从木蕨是个暴脾气,也不等他说完,走上前去,一脚就踹在门板上。
那门原本就没关多严实,里头就一根门闩横着,这一脚下去,大门瞬间敞开。
沈钦走在最前面,李骄跟在他身后,木蕨押着那个腿软的门房,阿圆也在末尾趾高气昂的,一群人一窝蜂往后院涌。
李茂水正在书房里哆哆嗦嗦算账。听见动静的时候,手一抖,笔掉下来,墨汁洇了一大片账本,把他刚写好的几行字全糊了。
完了完了!
他连忙把没做好的假账藏起来,塞进案头一堆书册底下,看了眼刚有人溜走没关紧的窗户,匆匆忙忙去关上,再拿袖子胡乱抹了抹桌面上的墨渍,推门出去。
才走到回廊,就被两个差役按住肩膀押住了。
他头上的发髻都歪了,几缕花白的头发散下来,衬着一张惨白的脸,格外凄惨。
“通判大人!这是做什么?”他挣扎着抬起头,正对上沈钦那张冷然的脸,后半句话瞬间噎在嗓子里。
“李茂水,你涉嫌贪污赈灾银两,欺压百姓,栽赃陷害。从今天起,查封李府,搜取证物。”
沈钦语气平稳,说完摆了摆手。
李茂水听这话后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架着他的两个差役手上加了些力气,才把他提着,没让他瘫到地上去。
其他差役们散开了,分头往各屋去。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几道墙都听得见,偶尔夹着几声尖细的惊叫,还有丫鬟们细细碎碎啜泣的声音。
沈钦没再看李茂水,转过身,对木蕨低声道:“把正厅清出来,留人看守。李茂水和周夫人,单独押到那儿去。”
木蕨应了一声,下去安排了。
李骄则站在一旁一直看热闹。她看周夫人脸色发白,被两个差役从厢房里拽出来,发髻散了,首饰掉了一地,眼泪哗啦啦直掉,押送的人没管,一把将她拽进了正厅,丢在李茂水身旁。
李成业被从后院抬出来丢在院子里。他还躺在担架上,嘴里哎哟嚷着,说旧疾未愈不能动,根本没人理他。
一旁照顾的那个姜姑娘一路跟着,眼里满是担忧,却又不敢上前。
那些丫鬟婆子则被赶到院子里,一个个低头站着抖。
她看着这些,面上没什么表情,心想这出戏码还没现代的狗血剧好看呢。
沈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走吧,我留了人在这儿搜证,咱们先去正厅。”
李骄回过神来,嗯了一声,跟着他往正厅走。
正厅还是上回他们来时的样子。
红木椅子,雕花桌案,墙上的字画还挂着,案上的香炉冒着青烟,檀香味在厅里盘桓不去。
只不过这回,李茂水和周夫人是跪在地上的。
周夫人哭得眼妆都花了,不敢抬头,只拿袖口捂着嘴,压抑着啜泣声,肩膀一耸一耸。
沈钦挥了挥手,让厅里其余下人都退出去。
等屋子里只剩他们四人,沈钦才在椅子上坐下。他略微往前倾了倾身,放下官威,口气倒比方才缓和了些:“李茂水,我问你几件事。你答得好,可以从轻发落,你若答不好……”
他神情寡淡,说到这时,眉心微蹙,也不说下去。
李茂水吓得拼命点头,额角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他反复拿袖口抹脖子,袖口都湿透了。
沈钦便问:“你贪的那些赈灾银子,去了哪里?”
李茂水支支吾吾了半天,东拉西扯,一会儿说买了田,一会儿说修了宅子,一会儿又说借给亲戚了,说着说着自己都圆不回来,声音越来越低。
沈钦停了片刻,看着他,目光沉沉的,也不逼他,只是等着。
李骄站在旁边,却早没耐心看了。
这群人磨磨唧唧的,沈钦这样软软地审着,审到明天也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便走到周夫人面前,弯下腰,伸手掐住周夫人的下巴,往上一抬。周夫人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就这么暴露在烛火底下,眼角的细纹里都蓄着泪,嘴唇哆嗦着,想躲又躲不开。
李骄看着那张脸,露出个笑来,阴恻恻的,看得周夫人浑身一僵。
“伯母,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