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答案 她只是想驯 ...

  •   李骄的手停在他腰腹间,指尖似触非触,带着挑衅的笑意,不偏不倚落进他眼里。

      沈钦深吸口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身前拿开,力道不轻,甚至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粗暴。

      像是在证明什么。

      证明自己没有被蛊惑,证明自己还清醒得很。

      “你要什么,与我无关。”他越过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接下来的事,我自己处理。天色不早了,你回府去。”

      那边雾气已然散去,李骄望过去,见那人正撅着臀,臀部还插着刚刚的一箭,狼狈得很,看得她不合时宜笑出一声来,笑声引得众人望过来,那人更是在疼得快要晕厥的时候,还咬牙切齿瞪了她一眼。

      “……木蕨,带夫人回府去。”沈钦无奈吩咐随从。

      木蕨点了头,应声后立马走到夫人身前去,还没说话,夫人就冷冷哼了一声,自己往回走了。
      木蕨心想公子和夫人刚刚不是好好的,怎么忽然又闹矛盾了?但他也不敢多想,赶紧跟上,高大的人亦步亦趋,像个呆头呆脑的企鹅。

      彼时沈钦已经走到那中箭之人身旁,眼神示意衙门带来的医师处理伤口,而后,那犀利的眼神则落在了那人的后颈,那儿,隐隐约约露出刺青的一角。

      ……

      沈钦走到村口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那儿跪着。

      看热闹的人早散了大半,只剩几个闲得发慌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往这边瞥,嘴里不知嚼着什么。

      张猴儿靠在树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听脚步声才猛地睁眼,一骨碌爬起来,拿袖子蹭了蹭嘴角:“沈大人?”

      沈钦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问:“李骄让我来的。这就是她……你们抓的人?”

      张猴儿有些不明所以,点了点头:“是。”

      沈钦的目光在张猴儿身上梭巡片刻,意味深长。

      “你是?”

      张猴儿这才想起,他与娇姐从来都是暗中联系的,沈钦并不清楚他的存在。

      他忙解释:“就是帮娇姐做事的,绝对没有不正当的关系!”

      “方才……”沈钦似是想说什么,话出口,又停下了,轻笑一声,“罢了。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便好,你若再来找她……”
      顿了顿,他眼中笑意消失,素来如春水般的眸子结了冰。
      “我便叫人把你扔回牢狱,继续做你的狱卒。”

      张猴儿猛地怔住。

      喉头堵住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尖攥紧。

      狱卒……他才不要回去当狱卒了……

      再看那两人。

      跪在前头的男人就是拿赈粮换酒肉的,他的衣裳早皱成一团,脸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痕,缩着肩膀,浑身都在抖。

      旁边则是贩卖酒肉的青年,年纪不大,瞧着身强体壮,也不知怎的就犯浑,做出那等事。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男人一看见通判朝自己走来,立马就开始磕头。

      额头实实在在砸在泥地上,发出闷响,地上瞬间砸出个小坑来。

      “小人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开恩!”

      沈钦看着他,没说话。

      脑子里不知怎么的,还转着李骄方才的话。

      她说他们各取所需,确实,他们没有夫妻之实。她还说要驯服他,要他做的一切都为了她……这怎么可以?这种关系不健康,不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沈钦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口时语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男人赶紧抬头,拿袖口抹了把泪,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回大人,小人贱名……贱名大牛。”

      “大牛。”沈钦重复了一遍,慢慢吐出口气,“牛啊,向来是勤恳劳作的意思。给你起这名字的人,大约是盼着你靠一双手踏踏实实过日子,得个好回报。这名字不贱。”

      那男人一下子愣住了。他张着嘴,眼泪忽然哗地就下来了,大颗大颗砸在泥地上,哭得浑身都在哆嗦:“我……我家里人都淹死了……呜……发大水,都淹死了……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一时糊涂……”

      沈钦望着他,听着他哭。

      恍惚间,他脑子里又闪出这些日子的光景来。

      他翻卷宗,她就歪在旁边翻杂书,时不时拿书掩着嘴打个哈欠。他给灾民发粮,她就站在他身侧,偶尔踮脚给他擦一擦额头的汗。

      他想,她这般听话,真像他念想中的妻子模样。

      他也以为,她是真的想帮他,以为她真的在意那些灾民的死活。

      可方才她说,她只是想驯服他。

      驯服……

      像对待一只牲口一样。

      沈钦指尖攥紧,指尖掐入掌心,才堪堪收回神,转头问张猴儿:“粮食追回来了?”

      张猴儿摇摇头,朝旁边地上努努嘴:“就剩这些了,旁的不知去了哪儿。”

      沈钦顺着看过去。

      地上搁着个米袋子,瘪瘪的,里头也就小半袋,米粒从破口漏出来,和泥巴混在一起。

      那卖酒肉的青年瞧见这情形,赶紧双膝跪着蹭过来,膝盖在泥地上拖出两条印子:“大人!大人!这真不关小人的事!是前几日有个外乡人,他同我说,只要我这么干,他就出钱给我娘治病!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什么都不知道……大人求求您了,您要什么我都给您,别把我送去大牢,我娘还躺在床上等我回去煎药……”

      沈钦指尖微微收紧,低头看着他。片刻,他深吸一口气,又看向还在哭的男人。

      “这个,粮食没收,十板子,人放回去。那个卖酒肉的,二十板子。”

      周围差役应了一声,上前拿人。

      一旁,张猴儿瞪大眼,指着那卖酒肉的叫起来:“就二十板子?我们自己揍得都比他这罚得重!”

      沈钦没接话,只看着那两人被拖走。他的视线凝在男人佝偻的背影上,那人走几步便踉跄一下,肩膀还在抖。

      “大牛。”

      大牛停住脚,泪眼婆娑回过头。

      沈钦轻声说:“你婆娘和闺女,还在家里等你。”

      大牛愣了愣,又哽咽起来,话都说不清白了:“大人……今、今天的米,还能领吗……”

      “自己的错,自己担。回去好好待她们。”沈钦说完,顿了顿,“眼下天灾没过,城里还乱着,她们离了你不成。你若能像你名字一样顶天立地活着,就别再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灾情未解之前,我会一直让人盯着你们。”

      大牛站在那里,嘴唇抖得厉害,半晌,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背影一瘸一拐,慢慢融进村子尽头的暮色里。

      沈钦心下一松,吐出口气,低头,便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一条,踩在脚底下,他有些晃神。

      “我要你想着我,只能想着我。”

      李骄的声音冷不丁从脑子里冒出来。

      他回身的步子一顿。

      然后走得更快了。

      ……

      李骄早就回了府。

      她沿着后院池塘慢慢逛。塘里的水泛着幽绿,几片浮萍漂着,有蛙在什么地方咕咕叫了两声。走了没一会,她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张猴儿的声音冷不丁从后头冒出来:“娇姐。”

      张猴儿走到她旁边蹲下,肩头上还挂着两片树叶,神情带着些不易瞧见的局促。

      “他处理完了?”李骄没回头,没有直接问自己疑惑的事,目光落在塘面上,天色已暗,池塘中正映着月色,有蜻蜓点过水,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张猴儿声音愤然:“粮食就给没收了,那个卖酒肉的,就罚了二十板子!就二十板子!”

      李骄轻笑了一声,一点也不意外:“他就是这样的。是不是听见人家诉苦了?”

      “就是这样!”张猴儿一拍大腿,“骄姐你看人也太准了!”

      说着他站起来,眉飞色舞把方才的场面从头到尾演了一遍,手舞足蹈,学大牛哭,学卖酒肉的跪地求饶,学沈钦叹气,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连旁边蹲着打盹的野猫都给吵醒了。

      阿圆这时候端着果盘过来,瞧见张猴儿的猴戏,盘子往地上一搁就蹲在旁边看,笑得直拍手,脑袋上的小辫跟着一颤一颤的。

      等张猴儿演累了,往地上一瘫,李骄才开口,偏头问阿圆:“阿圆,要是换了你,你怎么罚他们?”

      阿圆挥了挥拳头:“我打得他们喊爹叫娘!”

      张猴儿鼓起掌来,啧啧有声:“这丫头,有出息!”

      李骄笑得肚子都疼了,伸手弹了阿圆脑门一下:“你哪只眼睛瞧见我遇事就打打杀杀了?往后出去被人坑了,可别报我的名。”

      阿圆捂着脑门嘿嘿笑。

      张猴儿眨巴眨巴眼,不解道:“那骄姐,要是你,你怎么处置?”

      李骄双臂往胸前一环,靠在树干上,脸上带了几分不屑:“处置?处置什么?要不是为了他……我理都懒得理。他们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干系?”

      张猴儿和阿圆对视一眼,眼神在空气里撞上了,两个人都憋着笑,眼睛里全是八卦。

      阿圆往她身边蹭了蹭:“骄姐姐,你是为了帮沈大人?”

      张猴儿也跟着凑过来:“所以,骄姐你早就晓得他下不了手,才先上去把人揍了一顿?”

      李骄一顿,看了张猴儿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随即撇了撇嘴,她靠着树干,阖上眼,慢慢吐出口气。

      “也不是吧。”

      她顿了顿,“他这回来江南,是赵家在后头算计的,赵家那帮人做事,哪有轻轻揭过的道理?他为了保所有人,什么事做不出来?死都不算什么……他可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她的话还在说着,张猴儿却忽然站起身隐起了身形,阿圆刚疑惑着,门那边便有一个人影从墙那边转过来,惊得她立马跪下,声都不敢出。

      李骄未察觉,越说越起劲,气愤着继续:“我得叫他惦记着我,他才肯给我留后路啊。他想不起我来,我吃了苦找谁去?再者,就算我要从李家那边找路,也得找他拿卷宗看,才能想法子脱罪,我要是再不干点什么,我才是傻子!”

      话音落在地上,四周忽然安静了。

      风从池塘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味道,叶子沙沙响,树上的蝉也疲惫的歇了声。

      李骄等了一会,等阿圆和张猴儿接话,但什么动静都没有,她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面前那人的背后浇下来,他的影子整个笼在她身上。

      她仰起头。

      沈钦就站在她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她再猛地转头看身边。

      张猴儿早没影,不知道躲去了哪儿,只有阿圆还跪在她边上,缩着脖子低着脑袋,哆哆嗦嗦的,像只鹌鹑。

      她还没来得及把脑袋转回去,面前那道影子动了。

      他绕过她,朝府外走去。

      “你去哪儿!”李骄忙撑着树干站起身,“你听我说……”

      话还没落地,沈钦的声音传过来,平淡得很:“你一个人,跟我来。”

      李骄拍了拍脑门,叹口气,朝阿圆使了个眼色,阿圆登时会意,退了下去。

      一前一后出了府门,李骄疑惑着,跟着他上了马车。车帘一放下来,车厢里便暗了许多,只有外头本就淡薄的月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处。

      李骄扒着窗缝往外瞧了一眼,是往衙门的方向。

      “你……”

      “李骄。”

      “……”

      “你是我的妻子。”沈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需求,我若能满足,便会尽量满足,但……你能不能别再这样戏弄我了?”

      沈钦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深吸口气,再道:“现在,我带你去看卷宗。但在那之前,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想要的是什么。”

      车厢里静得要命。

      只有车轮在土路上碾过的轱辘声,还有外头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

      李骄看着他的侧脸。

      “……我没有戏弄你。”她微微阖眼,睫毛颤了颤,又睁开,抬眼望向他,“为何说我戏弄你?是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了你什么?”

      “是你明明可以不撩拨我。”

      “撩拨一下你就动心了?”李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没有。”沈钦猛地转过头看她,语速快了些,“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对你这样的人动心,荒谬……”

      李骄嗤笑一声,慢慢道:“我看你就是动了。别人诉两句苦你就能体谅,到我这儿,就成了我这样的人……哼,也算是一种特例了,对不对?”

      沈钦直直望着她,眸色深沉如墨,深吸了口气:“到了这时候你还要这样,那我无话可说。”

      他说完,偏过头望向窗外。

      帘子被风吹起来一角,外头的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李骄也偏过头去,本来不想再理他。可她盯着自己那侧的车壁看了半晌,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又想,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终是在心里算了算,不能就这么冷着,一会还要看卷宗呢。

      她仍旧没转过头,两个人就这么各自朝相反的方向偏着脑袋,但她倒底还是率先开了口:“我要查清楚李蕴的案子。”

      “在路上。”沈钦淡然道,“现在去看卷宗。”

      “……”

      李骄咬咬牙,伸出手,拽住了沈钦的衣袖,扯了几下。

      “我虽然有目的,但我说的话也是真的,对不对?你不能全怪我啊。”

      沈钦没应声,往车壁上靠了靠,躲开她的手。

      察觉到他的动作,李骄索性朝他那边挪了挪,一点一点挨过去。

      眼看着快要碰上了,沈钦忽然伸手,一把抓过座椅角落的靠枕,精准塞进最后那丝缝隙里,把两人隔开。

      李骄轻啧一声,抬手扯住他的手腕往下一拉,把靠枕挤到一边去,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

      “你别闹脾气了!我该说的都说了,刚刚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你还猜不到吗?你究竟还想知道什么?”

      沈钦终于扭过头看她。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这回他换了个说法,声音低了些:“李骄,你说你怕我死了之后你活不下去。那现在,我跟你说,你要的,我都可以答应,所以,你的身份,我要你一五一十,亲口告诉我。不然,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护住你。”

      李骄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咬着唇,一副为难的模样垂下头去。

      沈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口摸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块,慢慢展开。

      那纸条看着是遭过水的,纸面皱皱巴巴,上头有墨迹,但早糊成一片,只能勉强辨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笔画。

      他把纸条放在她身侧,抬起头看她,声音又轻又慢。

      “几个月前,我发现赵家联合冷宫里的二皇子,要在太子去庙里进香的路上下手。我提前走了一趟,把人清理了。回程的时候天色已暗,正撞见几个狱卒在追一个逃犯。那逃犯——”

      他顿了顿,“把这个塞给了我。”

      李骄望着那纸条。她自然知道,沈钦口中的那个逃犯就是她,这纸条,就是她塞的。她以为他早就忘了,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记得那么一件小事,却没想到,这纸条他还留着。

      “那阵子我一直忙着应付东宫的事,这东西压在袖子里,来不及处理。不过如今……我突然想到,既然你都有本事用那样的手段篡改婚书,嫁进沈家,那这纸条上的字,你想必也有办法帮我弄清的。是不是?”

      李骄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片刻后,忽然笑了,抬起眼看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沈钦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说不上是什么时候。”

      “……所以呢?”李骄不慌不忙,她靠回椅背上,“你觉得我就是李蕴?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看你怎么说了。”

      车厢里又静下来。

      然后李骄拿起那张纸条,身子往他那边一倾,越过他肩头,伸手撩开了车帘。

      风吹进来,呼啦一下,把两个人的头发都撩了起来,缠在一块。

      她把纸条往外送,手指一松,那张纸便在风里翻了两翻,不知落到了哪处。

      放下帘子,她没退回原位,那只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然后落在了他颈后,微凉掌心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手臂就这么搁在他肩膀上。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答案,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就是李骄,我现在,也只能是李骄。”

      “……”沈钦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发丝,那上面还带着些许香气,说不清是什么,但钻入鼻间,叫他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莫名心慌。

      片刻后,他抬手抵在她肩头,声音低哑回道:“知道了。你……坐回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