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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一) 对心上人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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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贺玉迟还是一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贵族公子。
他年纪二十二,身型高挑,茂密乌黑的青丝随意散落肩头,干净利落的秀眉下生得一双水波盈盈的多情桃花眼,笑起来眉眼弯弯,透露出人畜无害的气息。优美的唇微勾,又给他添了一分慵懒随性。
明明是文武兼备的奇才,却对功名无所追求。
身为丞相府二少爷,他却自告奋勇去做了太子少傅,只需每日按时教导太子读书即可。
这区区小官闲散自由,毫无实权,着实有些配不上丞相府的颜面。
佛系如他,却也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他暗恋当朝翰林学士许之远。
那许之远,文质彬彬,仪表堂堂,是个宛如谪仙般一尘不染的人物。京中爱慕他的女子数不胜数,贺玉迟只是毫不起眼的其中之一罢了。
许之远当然不知晓他的心意,和他一直以朋友之礼相称。
但是,那也称得上最亲密的朋友,贺玉迟自以为是地认为。
毕竟他每日给太子授完课离开东宫,便直奔翰林院去,和许之远待着的时间比在丞相府都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贺玉迟内心的思慕愈演愈烈,他终于忍不住鼓起勇气打算表白。
眼看许之远的二十五岁生辰到了,贺玉迟应邀携生辰礼前往许府道贺。
府内热闹非常,高朋满座。来了许多谈吐儒雅的文人墨客,翰林院大臣们也几乎全员到齐。
文人们吟诗作对的兴致高涨,谈笑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打闹玩笑声起起落落。
贺玉迟既不是风雅文人,又不是朝廷重臣,周围的人他都不认识。
他只好独自一人在席间,索然无味地喝着酒,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旁边的人叽叽喳喳的谈话落入他耳中。
“听说今晚路将军也会来!”
“假的吧,路将军从不参与宫廷宴会雅集。”
“千真万确,路将军亲自点头答应的,给足了翰林学士面子。”
看着旁人对路欢如此敬仰崇拜,贺玉迟暗自得意,习惯性翘起二郎腿,忽的生出一种莫名的优越感来。
堂堂振威大将军路欢,是他的竹马发小,他们二人从小穿着一条连裆裤长大的。
人前再怎么威风凛凛,儿时还不是像个跟屁虫一般,在他身后“哥哥,哥哥……”甜腻腻地唤着,更是死缠烂打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哭着喊着黏着他。
而贺玉迟像个苦口婆心的老父亲,一边哄着宠着惯着,一边又嫌弃他一副不争气的完蛋样儿。
只是“儿大不中留”啊,路欢当上将军后,事务日渐繁忙,也不再乖巧地唤他“哥哥”了。二人也是聚少离多,但挚友情谊一如当初深厚,丝毫不减。
生辰宴正式开始,出于礼节,许之远上前向各位宾客致辞。
心心念念的人儿出现,贺玉迟才终于舍得抬起他高贵的头颅,猛地瞧见他身旁跟着一女子。
他心下一惊。
这是何人?怎么敢站在许之远身边的!
一袭青衣,黑发如瀑,肤若凝脂,眼眉如秋水含情,带着娇羞明艳的笑容。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
“那便是谢家长女谢依吧,果真如传言般生得倾国倾城。”
“早就听说许学士和谢家女两情相悦,如今一看,确实是一对璧人啊。”
“的确生得好看啊。但要说盛京第一美人,谁比得过当朝长公主。”
贺玉迟紧抿着双唇,端坐于其中,一言不发。
难道他的心上人,早已名花有主了?
枉费他特地为了今夜表白,苦心准备了一段优美的诗词。
他忽觉周遭议论声嘈杂刺耳,由于喝了些酒,头脑昏沉,胸口烦闷,决定独自一人出去透口气。
时机不巧,他走后不久,路欢正好踏着疾步进入许府。
众人忽的鸦雀无声下来,面面相觑,对路欢的到来震惊不已。
没想到许学士排场这么大,竟能请得动路欢这尊大佛。
路欢脊背笔直,步履生出徐徐疾风,一身傲然贵气。
到许之远跟前,他眉头一挑,冷淡道:“童景,把我备的贺礼奉上。”
童景恭敬地捧着一珠光宝气,流光溢彩的玉匣。
众人暗叹。
路将军连送礼也是如此豪横贵气,一副高高在上、桀骜不羁的模样。仿佛他不是在送礼,而是在施舍,等着别人对他磕头谢恩似的。
许府的下人接过后,许之远不卑不亢颔首道,“多谢路将军厚礼,路途辛劳,还请就近入席。”
路欢勾唇一笑,理所当然道:“不必多礼,你是阿迟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说罢,他径直走入席间落座。
四周环顾一圈后,却没有发现那抹熟悉的身影,偏头问童景:“阿迟没来吗?”
童景暗自腹诽,他又不是贺公子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贺公子去哪。
“我也不知。将军稍候,待我去打听一番。”童景只得认命。
路欢轻抿一口酒,眼眸如幽黑的潭水冰冷。
今夜,他不惜拒了和皇上提前约好的棋局,专程赶来许府,只想见上阿迟一面,没曾想到头来还失算了。
江畔扶栏边,贺玉迟目光呆滞,凝望平静无波的江面,一手随意搭在木栏。
许府灯火通明,喧嚣持续到酉时,意犹未尽的宾客才一波接一波告辞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许之远发现贺玉迟不在正堂,询问下人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便亲自出去寻他。
深秋已至,风儿瑟瑟吹着,捎来一丝凉意。
许之远在江边找到了贺玉迟。
此时贺玉迟斜靠在石椅上,眼眸紧闭,似乎正在小憩。
许之远脱下身上的狐裘大氅给他盖上。
贺玉迟感到一阵沁人寒意,睡得并不安稳,察觉到身边有人便苏醒过来。
见到是许之远,他大吃一惊。
“之远,你怎在此。不是在招呼宾客吗?”贺玉迟声音温软,还带着朦胧睡意。
“我见你不在,怕你出什么事,便出来寻你了。”
贺玉迟心头触动,把大氅拿起来还给许之远。
许之远没接,“我见你穿得单薄,夜里风凉,你盖着吧。”
贺玉迟拿出藏在暗袖的盒子,上头还残留着余温,递给许之远,“之远,生辰快乐,这是我给你备的生辰礼。”
许之远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块致密细润、晶莹通透的羊脂白玉。
“多谢玉迟。我很是喜欢。”他欣然道。
玉佩温润清凉,正如许之远为人品性,让人如沐春风。
贺玉迟忽然心血来潮,头脑一热。
“之远”,他猝不及防开口,“我心悦你。不是平常友人间的喜欢,你知晓吗?”
贺玉迟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好家伙,他提前背诵好的诗情画意的表白词呢,全忘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眼神直勾勾,其中满是期许,等待许之远的回应。
许之远愕然,面色一时有些尴尬。
许久后他才悄声道:“我一直把你当至交好友。而且,我也不喜欢男人。”
贺玉迟顿感晴天霹雳,一阵头晕目眩。
尽管他早已预感会被拒绝,但亲耳听到时还是心痛不已。
“你心上有人了,那人便是谢依对吗?”贺玉迟故作若无其事问道。
许之远沉吟片刻后回答,“没错。她便是我的心悦之人。”
贺玉迟听到“哗啦”一声,他的的心碎得七零八落。
“我知晓了,那祝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贺玉迟说完,迅速脱下大氅还给他,步履慌乱地跑着逃离。
“玉迟!”许之远正欲伸手拉住他,却扑了个空。
也罢,自己既然对他无意,又何必解释挽留,反而给他徒增希望呢。
由于扑了个空,没有见到贺玉迟,路欢满心郁闷地回到将军府,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黑压压的乌云。
对路上向他打招呼问好的下人们也视而不见。
卧房门“啪”一声狠狠关上。
把外头的下人们震得猛然一抖。
将军去参加许大人生辰宴,难道是谁招惹他了?
知道真相的童景坐在外头石凳上,一脸不知所措,心头砰砰乱跳,生怕路欢把火气发到自己身上。
他无奈抱怨,贺公子啊,你怎么就提前离席了呢?
伴将军如伴虎,他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难伺候、喜怒无常的主子。
尽管如此,他还是尽心尽责去敲响路欢的房门。
“将军,”童景小心谨慎开口,膝盖不住打颤,“您安插在许府的眼线……”
路欢不耐烦道:“怎的,今日话都说不利索了?赶紧报。”
“眼线传消息来了,说近日许学士和梁御史关系走得很近。”童景忙不迭答道,暗自揩了把额间冷汗。
“是吗?”路欢冷笑道,“皇上素来待他不薄,他难道不知与梁御史合作是与虎谋皮,背叛皇上?”
“梁御史心怀鬼胎,暗中扩张势力,皇上已经有所察觉。他许之远去和什么稀泥。”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童景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否要禀告皇上?”
路欢思索一阵,骨节分明的玉指轻扣桌沿,露出左右为难的脸色。
许之远不像是毫不知情的样子,以他小心谨慎的作风,不大可能傻到与梁御史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继续派人盯着,若他真作出异常举动再来汇报。”路欢还是决定暂且放他一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