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3、参辰皆以没,去去从此辞 安彤的记忆 ...

  •   安彤的记忆中有关母亲的内容并不多,刻意地去回想时,那些模模糊糊得片段仿佛都带上了泼墨一般深重浓黑的颜色,细辨之下,仅有的一丝轮廓才逐渐的显现出来。
      那是他的母亲。
      安若云。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她的人也是似云若风,清朗高洁。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们没人知道她的出身,她的来历,仿佛这个女人和那个孩子是一夜之间出现在这里似的。安若云琴棋书画样样皆能,又长着一副天仙般的面孔。乍看上去,是怎么也不像是住在这贫民胡同的人。而渐渐地,时日一长,人们或多或少的也知道了些有关这母子俩的隐秘。
      儿子跟着娘的姓,想想也知道她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出来的!
      呵呵呵……可不是。前儿,老孙还跟我说来着,她家进门要二两银子。
      呦!二两!哪家的门槛儿像她那般高。不过是个暗娼门子,还敢要过春花楼的价儿去!
      那人家自是值得那般价钱……
      怎么?你这老家伙去尝过了?
      嘿嘿嘿……
      安彤总能听到邻里街坊有关母亲的种种谈话,话里晦涩不明又夹杂着窃笑和不屑。他不懂,也不甚在意。
      安若云不停地赶着安彤出门,白天晚上不分昼夜。只要是前门上的铃铛响起来,她就推搡着安彤将他关在门外。有时候是正晌午,热辣辣的太阳烤着大地;有时候是夜半,冷森森的夜色沁透了整条街。那时候,安彤不过四岁,常常哭得天昏地暗,一时气竭,翻个白眼便会晕厥过去。他知道他很怕很难受,但是却从来没有怨恨过那个将他赶出门去的女人。
      后来他想想,其实,那段平静的时日并不长久。
      他的母亲很快便得了一种治不好的病症。屋子里整日药味弥漫,母亲愈发的消瘦。可但凡是对着他的时候,母亲又总是笑着的。
      一天,前门的铃铛并没有响起来。母亲却推搡着自己将他赶出门去,而后紧紧的闭上大门。
      她说,到了天黑的时候你便自己进来,拿走床下的小包袱去清远县找你的外公。记住了么?记住了么?
      那一句她说了好些遍,以至于直到现在,安彤仍是记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便一直坐在家门口的土堆上,又小心翼翼的不敢弄脏身上的衣衫。可是并不到日落的时候,一群拿着棍棒的男人却忽然出现在家门前。
      “我娘不让进,你们干什么?”
      “小杂种,滚开!”
      “臭娘们得了那脏病居然还敢接客!?害的爷爷见天儿被人骂,看我今天不讨回来!”
      人群哄叫着冲进去,安彤跌在一旁,摔破了膝盖。
      之后的事情他不太记得了。大约是母亲已死,自己便被卖了抵债。他虽然是记住了母亲的话,却终是没有机会到清远县去找自己的外公。
      人牙子刻薄少恩,带着包括他在内的十几个小孩儿到达昌邑城的时候,安彤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了。半梦半醒中,一双簇新的金丝卷绣布鞋停在了他的跟前。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来。
      你这黑心的家伙,碧落楼是短了你的工钱不成?!这些个娃娃都脱了形,你让我怎么挑去!
      嘿嘿。人牙子干笑两声,“阿楚多担待,现下利薄,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滚滚滚!少在老娘的跟前放屁!一本万利的差事你做着,转过身来又跟这儿哭穷,你不怕老天爷将来断了你的子孙根!?”
      “您这是哪儿的话!我也不是一人儿发财不是?给您阿楚的,总是最实惠的价钱。”
      “这还差不多!”阿楚翻翻白眼,拎起身边的一个小孩仔仔细细的看。
      安彤吓了一跳,便也瞪大眼睛打量起阿楚来。
      年岁不大,笑盈盈的。脸上没施多少脂粉,一双眼睛水盈盈光闪闪,跟之前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阿楚见他这般笑得愈发开了,掐掐脸蛋,又摸摸胳膊腿儿。
      “行了,就是他了。”一句话,安彤便来到了碧落楼。
      在碧落楼里,夜妖娆对安彤并不是顶顶好的,甚至最初被分到小阁楼的几个月里,夜妖娆从不曾正眼看过他。可是,他每每想起一些自个儿觉得高兴地片段时,总也少不了夜妖娆的身影。她美丽却也多病,吃的饭还不如服的药多;对待下人爱答不理,偶尔发了脾气也会一顿打骂。安彤乖巧,所以从来也不曾受过,间或主子高兴,便能赏些他眼馋的吃食。半年下来,他自己也觉得胖了不少。
      没过多久,夜妖娆睡着的时候多了起来。安彤在一旁瞧着,那双眼睛淡漠下来,面上也少有的舒展,嘴巴微微张开,其实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妇人没个两样。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他是笑了的,至于为什么笑了,到现在也不甚明了。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年,安彤渐渐长大,知道他的人多半如同阿楚一样,惊叹之余也不忘记称赞两声。窃喜过后,那种急切的渴望见到夜妖娆的心情便再也压抑不住。
      三年前,安彤再一次被赶出门去,久已不再哭泣的他伏在门边哭得声嘶力竭。
      三年后,他回到昌邑,孩童变成少年,张开手掌也能撑起一片天空。
      当他再一次哭泣着投进夜妖娆怀抱的时候,他恍然记起一个女子,行若流云,止若清风,对着他嫣然一笑,他的世界便从此明亮起来。
      然而这样的静好岁月却总是不得长久,隐约只是一个转身,他便立在此时此刻了,面对着夜妖娆的质问,手一滑打翻了食盒。
      夜妖娆头顶发麻,五脏六腑仿佛都被狠狠地绞过,翻腾着要从口里涌出来。
      “公主的话,是真是假?”她再问一次。
      那结果似乎就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旦坐实,夜妖娆便立时身首异处。
      安彤的神情没变,如松如竹的站在近旁。仍是穿着洗的已有些泛白衫子,风过时,衣袂扬起猎猎作响。便是这样一个孩子,似乎从生来就呆在夜妖娆身边,即便是远在漠北的三年他也仿佛不曾离开一样。
      他们之间早已血脉相连。
      “是真的。夜主子。”安彤答得云淡风轻。
      她眼睛一热,抬手便打了下来。“啪!”
      一声脆响,打散了少年浅笑的脸,亦打碎了他深夜梦中久久不散的幻境。或许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如安若云那般对他的人了。
      “主子……”少年终是哭了,说不清是因为委屈还是失望。
      “木冬青只是个刚及笈的姑娘家,就是犯下滔天的过错来,最多不过豁出一条命去。可你……却拿去了……她的一颗心呵……”夜妖娆禁不住难受,猛烈地咳了起来,半晌才有接着道“你说说看,没了心,这人……还怎么活?!你……太过阴毒,我留不下了……留不下了……”
      深叹一口气,仿佛连她自己也有些受不住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那声音独断决绝,一旦开言便绝无转圜。
      安彤跟随夜妖娆这么多年,这些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少年长揖而下,跪地叩首,再起身时,仍旧是那般亭亭而立的人中龙凤。
      “天长水远,后会无期。夜老板。”
      他终究跟着夜妖娆学了许久,便是如海深情,当断之时亦无半分犹豫。那八个字洋洋洒洒,轻轻地从他的舌尖滚过却同尖刀一般没入夜妖娆的身子,字字锤心,刀刀溅血。
      夜妖娆眼见着安彤的身影蹁跹而逝,死命的压了压哆嗦的双手,才又开口道,“公主若是不愿离开,那就跟着我留在这里吧。不过那声夫君却是再不能称得,失节事小,枉死是大啊。”
      她与东篱两人既然已是一条心,便再也容不得旁人挡在中间。
      乎娅登时惨白了脸,后退几步歪在老嬷嬷的身上。
      眼前的纷杂总算得以厘清,带着面纱的女子攥了赚拳头,吩咐道,“宋连城!迅速撤出城内民众,一旦完成,立时知会宋宁墨从苍鹰谷撤军。明白了么?”
      “是!”
      “七星!把三棱刺拿出来,过两日咱们怕是又要大开杀戒了。”
      说罢,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来不及,一股腥热涌上喉咙,眼前一黑,她便任由自己倒了下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