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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火把和人群 ...

  •   火把和人群一圈一圈的把军营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帐子围了起来。帐子周围固定的木桩拔地而起,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周围。军帐已经完全倒塌。
      夜妖娆和东篱匆匆而来,拨开人群,看到的却是他们怎样也想象不到的景象。
      那人是木冬青。
      许多日子不见,夜妖娆还是一眼就将这个生性火辣的女孩记在了心里。
      木冬青浑身赤裸,目眦欲裂。死人一般的躺在原本帐子里的厚毯上。
      “啊——”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号。
      士兵们先是万分好奇,定要看个究竟,后来竟也被她这般的狰狞的反映吓住了。众人呆呆的立在四围,一时间,无人上前。
      夜妖娆觉得心口一揪,连忙脱下斗篷将她包裹起来。
      谁料木冬青的眼珠猛然一转,一掌便击上夜妖娆的胸口。她一疼,向后直直仰倒过去。
      东篱提脚疾跑,一扑之下方才拦住她磕倒的势头。木冬青的事情出得诡异,这女孩不分好歹出手打了夜妖娆,他本来有些怜惜的心情顿时散了。
      当下,铁着脸就叱道,“你胡闹什么!?还有军纪王法吗?”
      木冬青浑身一战,一眨不眨的眼睛忽的闭上了。
      继而,大颗大颗的泪水便滚落下来。手指紧紧的抓住了夜妖娆围过来的斗篷,关节泛起了青白。从前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丫头,此时竟如透明了一般,随时便会消失。
      东方凉夏也冲了进来,东篱递了个眼色过去。她立时点点头,走过去紧紧抱了木冬青悄声安慰。
      东方也是火爆脾气,但与木冬青不同的是,东方心思玲珑,又知分寸,故而能在女人为官尚少的中原稳稳当当的做了军中快十年的军医。眼前的女孩儿分明失了魂魄,记得昨儿个见她还一副甚是欢喜的模样,言语中也充满了小女儿家的羞涩。
      “东方姐姐,你说我该送给心上人什么才好?”
      “哦?冬青有心上人了?”
      “怎……怎么?!就只能东方姐姐心里装着心上人么?我……我也能!”
      语毕,已是羞得再抬不起头来。
      “说说是谁我才能给你出主意啊。”
      木冬青也不答她只是一双手狠狠的绞着衣角,仿佛连手腕处都红了起来。
      当日两人的谈笑还历历在目,怎的今日这丫头变成了这般模样?东方凉夏撑圆了双目,抱住怀中人的手也开始抖了。转而一想,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宋宁墨不人不鬼的时候,自己也是想尽了办法,掘地三尺硬是将宋引章找了出来。
      东方凉夏虽然豪爽,可很多东西她也是知道的。宋宁墨当年还在宋家做三少爷的时候,他对自家姐姐的那般情谊便就多少含了些难以告人的情愫。后来忘了前尘旧事,再见到夜妖娆时,眉目间汹涌而上的竟只剩下世间男子对久慕女子的切切相思,半分杂质也无。
      林林总总,她都看在眼里。
      本就抱着愿赌服输的心情,故而到了真正见着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怎样难受了。可是,宋宁墨自那之后似乎变得愈来愈让她摸不到头脑了。
      这人并没有日日念着夜妖娆,除了偶尔神情一晃之外,几乎见不到他想起这女子的时候。东方凉夏依旧跟在宋宁墨的队伍里做一个小小的医官,他待她的态度也并无多大的变化。
      总之,事情仿佛变得莫测起来。
      东篱与凉夏两方调停,驱散了场上的众人也安抚住了崩溃边缘的木冬青。
      已近三更天了,凛冽的寒气直冻得人头皮发麻。
      东篱又压了压夜妖娆的脉,悄声道,“明日你还要再吃上一阵子的苦药。”说完,叫来小陶扶着她先回营帐。而他自己则陪着东方进了刚才为木冬青重新搭起来的帐子里。
      “她怎么样?”东篱问。
      “身体没什么大碍。就是……神思恍惚得很……”东方咬着嘴唇,心里一阵阵的难受。
      此时帐子里的诸人都是一样的心思,那就是到底是谁策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显然这凶手并不在杀人,百般折辱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
      “到底是谁要她这样的小丫头再也抬不起头来?!”东方恨恨的说,一使力咬破了嘴皮。
      宋宁墨皱皱眉头,下意识的去捏开她的下巴。凉夏诧异,却对上他一张波澜不惊的脸,登时热潮翻涌红了耳朵。
      “你闹什么闹!我正做正事呢!”她嘀咕两声。
      “做事就做事,不要咬嘴。”宋宁墨老老实实得答,风情万种的事情到这里霎时枯萎凋敝。
      凉夏翻翻白眼,再叹一口气。
      东篱定定的看着床上僵直躺着的女孩儿,回忆当初种种,渐渐的也有些自责的情绪涨上胸膛。算起来,木冬青已经跟了他近十个年头了。从带兵北征开始,便遇上这丫头偷窃军粮,几个身手敏捷的兵士抓了几番都未曾将她擒住。打斗功夫暂且不提,但是一身了得的轻功,整个军中能与她比肩的竟然寥寥无几。
      他当年求才心切,亲自擒了她,问她是否愿意跟随左右。
      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立时便点了头。
      自此,木冬青这个名字就成了东篱特别机动队里的一员。探查、偷窃、跟踪……数不清的任务压下来,她也从不叫苦为难,一心一意的仿佛生来就跟着东篱一般。也正是因为她的忠臣不二,在昌邑城监视夜妖娆的人物东篱毫不犹豫的交给了她。
      然而那回,木冬青却有了小小的不乐意。
      “公子,我不想去。”
      东篱那时正是心烦,敷衍道,“命令由得你愿意不愿意?”军中法则自然是简单粗暴,东篱从不曾想着面前的人儿只是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女娃儿,恰与宋引章遇着他时一般年纪。
      “是。”木冬青不甘,可仍旧收拾行囊回了昌邑。这一呆,就是五年。
      她发回的昌邑公函从没有对夜妖娆好言好语过,历来都是“夜某”如何如何。东篱起初有些火大,不过时间久了也就随她去了,好在这人还算是尽职尽责。
      “冬青。你愿意吃点什么?”东篱想着,心里软了,于是声音也跟着体贴了几分。
      床上的人并不回话,全身上下都是僵硬的。
      东篱揣摩女子心思的功夫全是从夜妖娆那里学来的,可夜妖娆却并不是个纯粹的女子,心思里包着心思,计谋里藏着计谋。他总是绞尽脑汁,方能得其一二。
      于是,到了木冬青这里,东篱一下子便束手无策了。
      “你说句话!谁要是欺负了你,我去给你做主!”东篱闷闷的道,无奈之下端起了做爹的架势。
      木冬青依然不说不动,反而东方凉夏听了这话像是扎了毛一般,死命扯着东篱向外走。
      “你做什么!多大岁数了,还没个正形?”东篱毫不客气,食指一弯照准东方的脑门就一记狠敲。
      “哎呦!师父!你不是说了不再敲我啦。”到了外面,东方立时吼道。一时情急,许多年前的称呼顺口便溜了出来。
      凉夏的父亲曾是东篱手下的军医,战场上丧命之后,凉夏便卷了铺盖来女承父业。起初东篱嫌她手艺不好,令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后来又见她战场上包扎救护毫不胆怯,手脚利落,倒是一块军医的好材料。勉为其难的,收了她做徒弟专习医术。
      “说正事。”他看东方龇牙咧嘴,一点儿不像个姑娘家,转头瞥了宋宁墨一眼。
      “好嘛。我刚听到你说的话,突然就记起前些日子安彤的眼神。那天我也这么对安彤说这来着,恰好冬青在外面找夜老板的茬儿,安彤这小子听见响动就奔出去了。我不留神见着他看木冬青的眼神……嘶……那叫一个冷啊……”
      东方抱了抱肩膀,接着说,“可后来又有些不一样了。安彤这小子跟冬青走的挺近,昨儿个她还问我送心上人点什么好,我料想八九不离十是送给安彤这小子。今晚便出了这档子事儿。”
      东方转头望望东篱,他一双异色的眸子飘飘忽忽,片刻又猛然一沉,变得深邃无边。
      宋宁墨心中也默默计较了一番,虽然来龙去脉还不甚明了,但故事梗概仿佛已经浮上水面。他放眼前方,主帐的灯火亮如白昼,定是夜妖娆掌着灯等着归人。宋宁墨总是一再觉得夜妖娆的心里住进了一个人,在昌邑城日日相伴的时候,她的心就早已填满了。几年后,她来到漠北,颤巍巍的被东篱公子夹抱起来的时候,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原来,那个他在意了许久的人竟是东篱公子。
      几夜的失眠过后,宋宁墨突然有些豁然开朗的释然。
      不论是夜妖娆还是宋引章,到底成了他挖不去的一块心头肉。既然挖不去,又何苦挖它?不如深深埋葬,深到令它成为生命中的秘密。
      “天冷,今日就先这样吧。我叫几个人好生看着冬青。”宋宁墨拿出一个酒囊递给东方,她接过时仍是热烘烘的。
      东方喜上眉梢,打开咕咚咕咚饮下几口。热气顿时从体内升腾出来,麻木了许久的脚丫也有了温度。
      东篱点点头,转身回帐。夜色浓稠,压得步子也跟着沉重起来。
      当夜,乎娅公主早早的就回了自己的帐子,如今已是三更天了却仍旧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军帐的四周都透着风,一阵阵阴森森的,将这个不眠之夜渲染得更加可怖。乎娅再转了个身,又将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她全身都是冰冷的,抬眼望望四周,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慌再一次涌起波涛。
      “奶娘!奶娘!”她连声唤,仅隔着一道屏风的老嬷嬷从熟睡中惊醒。
      “公主!你这又是怎么了?”
      老嬷嬷披上外衣,端着烛台颤巍巍的走过来。
      “奶娘,我怕!”乎娅张开手抱住老妇人,身上止不住的颤抖。
      老嬷嬷在此时有些不明所以,早些时候还是好好的,宴席上有人刁难那夜妖娆,乎娅虽是不说,但心里也是有着几分高兴。后来那女子自己解了围,东篱公子闲闲地在一旁不言不语,怕是对她也快要失了兴致。劳嬷嬷在一旁分析的头头是道,乎娅听在耳里,乐在心头。怎么大半夜的忽然害怕起来了?
      “公主,有什么难心的事,只管讲给奶娘听!”老嬷嬷拍拍胸脯保证。
      乎娅已是泪水连连,给奶娘让出了些位置,两人便一同坐在了床上。
      “奶娘,你说……你说,将来……我会不会也会像木冬青那般……”
      嬷嬷皱了眉头,一脸的不悦。
      “公主说什么傻话!?一个卑贱的丫头其实能跟你比的?你有大家疼着,总归会赢得公子青睐的,放心好了。”她说着,苍老的眼神有闪烁了几下。宫廷中的明争暗斗她见了一辈子,若不是公主远嫁,她也便只能和宫中数以千计的宫女一样终老宫内,就连死了也不能离了那片土地。可老天有眼,让公主脱离那个腌臜地,连带着自己也沾了几分光。
      “奶娘!我……我……我见着……是谁害的、木冬青了……”
      断断续续的说了半天,乎娅一句话说完,老嬷嬷登时瞪大了双眼,一双枯槁的手死死的攥住她。
      乎娅在庆功宴上的确是舒畅了那么一阵,可也因为这个多喝了两杯醉的昏昏沉沉。她央了奶娘一道回去,中间大概有一刻钟的功夫,奶娘去净衣,她便等在了一个普通的帐子边上。
      乎娅立着揉了揉眼,本以为是醉意使然,现下却真的看清身边的那顶帐子里燃起了淡淡的灯光。
      “你……你喝了许多?”一个声音脆生生的,听起来格外熟悉,可那是她正是晕着,听了便也听了不曾细想。
      “你怎知道?”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必方才的女声还要小一些,但低沉润泽,显然是个男的。
      乎娅不自觉的后退两步,那两个声音像是暧昧已久,陆陆续续飘来还带着爱恋的颤抖。她有些脸红,生怕自己搅了别人的好事。
      “我……我闻到了。你那么近……”
      “真的?那你猜猜,我喝的什么?”男子的声音又哑了些许,渐渐的蒙上一层靡靡的味道。
      “别……一会儿还要……出去……”而那女子显然已经抵不住诱惑,推拒也显得有些可笑。
      乎娅心里想着,同时也听到那男子呵呵呵的笑了两声,放肆邪魅。那笑声顿时令她清醒了一半,彼时她也曾听到过这般笑声,威胁的、放肆的。
      安彤!!
      一个名字在脑中倏忽而过,她双腿一软险些跌在地上。
      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莫教安彤发现自己在这里,不然的话,怕是又将多一条他除掉自己的理由了。也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闪念中,帐篷内忽然惊喘连连,紧接着便是一声炸响。
      乎娅呆立在当场。
      小小的帐子拔地而起,帐中浑身赤裸的女子似是被点了穴一般僵直的躺在厚毯中央,脸上的潮红尚未退去。
      她急退两步,转身便看见了奶娘。刚要诉苦,又听见不远处一个奇怪的声音。
      “嘿!快来看!这里有个不穿衣裳的姑娘——”
      下作猥亵,却又中气十足。一句话回环往复,传遍了整个漠北大营。
      那躺在地上的木冬青似乎也听到了这诡奇的声音,神情立时变得狰狞。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从她口中传出来。
      乎娅再受不住,颤抖着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老嬷嬷听她说完,一张布满岁月的脸上已是半分柔情也无,沟沟壑壑里竟是历经岁月的坚忍和残酷。
      “公主!此事我要您马上忘掉!老奴也从没有听过,你懂不懂!”
      乎娅木然点头。
      “我们太小瞧夜妖娆了。她的爪牙太多,现在竟连公子身边的人都在帮她。幸而,我们并无暴露心思,否则……否则……”
      说着说着,她蓦地打了个寒战。
      “公主!事不宜迟,明日我们就会漠北城去!抢回公子固然重要,只是目前我们还需再多盘算盘算才好啊。”嬷嬷起身拂着乎娅的头发,双目中荡满了决绝。
      “好。”又停了半晌,乎娅终于答道。她望着漫无边际的黑夜,心想东篱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看穿夜妖娆的把戏呢。是不是真要等到自己也如奶娘那般熬光了年华,他才会旋身回顾呢。
      众人各怀着心思,直到东方渐亮,才逐个阖了眼睛。
      日头从东方的残云中浮起两指,白惨惨的光芒点滴倾泻下来,沙洲戈壁上凛冽的寒气渐渐上涌。一会儿工夫,天地间似乎都已经大亮。
      然而只是倏忽间,日光一抖,光芒瞬时抖落。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竟又是灰突突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常年住在这里的人们都知道,所谓黎明前的黑暗,指的,便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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